【思想】“人口危机”真的是一件坏事吗？（上）

最近，国家统计局公布了 2025 年的人口调查数据，其中出生人口 792 万人，总人口连续四年下降。这个消息一出就炸开了锅，普通网友幸灾乐祸，人口专家大声疾呼，“人口危机”频频提及，似乎所有人（包括对此乐见其成的“加速人”）都认为这是一件糟糕至极的坏事——在主流媒体舆论连篇累牍的讨论影响下，这成了大多数人不假思索的思维惯性，但它真的是不容置疑的铁律吗？

在我看来，所谓的“人口危机”，也就是总和生育率远低于 2.1 的世代更替水平，不仅没那么坏，甚至很大程度上是一件好事。看到这个观点，读者很可能会认为作者要么是个反人类魔怔人，要么是个钓鱼引战的巨魔（troll）。然而我说这些是认真的，没有一丝讽刺的意味。为此，我们不妨暂时放下对这个冲击性结论的质疑，先来对一下思考人口问题的思路，等思路对完了，或许你也能得出类似的结论。

由于文章内容过长，本文暂定分为上下两篇发布。

当下要想讨论人口话题，首先要面对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生育率崩盘了？

乍一看这个问题已经没有讨论价值，因为主流媒体舆论早已提供了标准答案，比如说养育成本过高，也就是生孩子的性价比太低——其中尤其会被突出提及的是房价，最后落脚点是呼吁政府搞经济激励。这个解释确实有些道理，不仅是因为钱是每个人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东西，还因为现在对一个家庭来说，孩子属于“耐用消费品”[1]。这个概念听起来惊世骇俗，将孩子物化为消费品，但是，不管一个人主观上如何看待孩子，当他考虑起生孩子的性价比高低时，孩子对他来说其实就变成了一种消费品。既然孩子是耐用消费品，那消费者的决策就会慎之又慎，也因此经济激励在一定程度上确实可以增加生孩子的意愿，也已经出现了湖北天门这样生猛的例子。

然而，经济因素是生育率崩盘的最重要影响因素吗？很容易就可以找到反例：如果房价（及其关联的“丈母娘经济”[2]）是阻碍生育的关键因素，那房价跌成白菜价、被称为“躺平圣地”的鹤岗就会成为生育率的高地。更好的例子是，实行“居者有其屋”政策的新加坡基本上消灭了住房问题，80% 的人住在政府建造的组屋（公共住房），但很不幸新加坡的生育率只有 1.0，和中国一样。甚至还可以拿全球福利国家的典范——北欧诸国来说，他们已经做到最大程度削减生孩子的成本，生活质量远高于东亚各国，然而他们的生育率虽高于中国，但也没超过 1.5 这个低生育率警戒线。到这一步可以确定，经济因素不是生育率崩盘的最重要因素，也意味着经济激励最多只有短期效果，长期来看依然没用。

经济因素论还有更多可疑之处。上文中说到“养育成本过高”，除了房价，其他经常被提出的还有教育开支（不仅是学费，还有兴趣班补习班费云云）和人力投入（孩子从出生到上幼儿园前，需要至少一个成年人全天候照顾）。然而，目前作为催生主力的上一辈人（60 后、70 后）肯定难以同意这个看法，因为在他们的亲身成长经历里人均有三五个兄弟姐妹，即使家里没什么钱，父母也能把一家人拉扯大，先出生的哥哥姐姐可以帮忙照顾弟弟妹妹，十几岁就能下地干农活，帮父母分担家庭生计。结果，经历了三四十年的经济大发展，到了今天，人们反而抱怨生孩子的成本太高而不敢生，这简直太反常了不是吗？因此，必然存在超越经济因素的深层原因主导这个局面。

我知道，在经济层面依然可以解释为什么现在生孩子的成本高，也就是家庭对孩子的投入周期变长（从出生到大学毕业自谋生计足足需要 22 年），孩子承担了阶层流动（至少不能跌落）的责任，因此必须要去教育军备竞赛里内卷之类的解释，还有更多不再展开。但说了这么多，归根到底就是一句话“大人，时代变了”，那究竟是哪里变了？答案当然是“现代化”。本社过去的文章中已经多次提及此事，这里不打算再重复一遍那冗长的定义，我们不妨从经典的催生场景切入分析。

老一辈人催生的理由往往是听得人耳朵都起茧子的“传宗接代”“延续香火”“不能绝后”，但年轻人无法理解父母辈对生育后代的执着，他们思考的是生孩子的性价比：为了养育一个孩子，不仅要过分娩的鬼门关，还需要投入二三十年的时间精力金钱，从此放弃个人享受只为孩子而活，还不一定能把孩子养好，这一切值得吗？事实上，从个人角度看，生孩子的性价比从来都极低（哪怕在北欧高福利国家也是如此），甚至为负数，但为什么老一辈人不会去考虑“性价比”这个问题？这就是“古代”和“现代”的差别。

在农业社会，孩子不仅仅属于个人或小家庭，还属于家族、宗族、教会、部落等更大的共同体。对于个人来说，生孩子可能是亏的，但对共同体来说，人就是“武器”和“资本”，人丁兴旺不仅能确保宗族势力强大，外人不敢来欺男霸女和强占家产（反之则会被“吃绝户”），还能在面对频仍的天灾人祸时有更厚的“血条”来抗风险。所以，在传统视角里，孩子当然是生得越多越好，越“对得起列祖列宗”，反之则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当然，从现代视角看，宗族体制将女性视为生育资源，把养育成本全部交由具有相夫教子“天职”的女性承担，毫无疑问是父权制的体现，但这套体制之所以能稳定运转数千年，不仅是因为它本身具有自洽的运转逻辑，更重要的是离不开农业社会的经济基础。

然而，“大人，时代变了”，现代化让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工业社会取代农业社会（现在甚至进入了后工业社会），资本主义经济不需要宗族，需要的是大量一无所有、只能出卖劳动力的无产阶级“原子人”；女性和男性一起参与生产劳动，相夫教子的“天职”失去约束力，职业发展成为新的人生目标；个人主义、消费主义思潮大行其道，“爱自己”“自我实现”成为很多人最优先的价值观，现在再提“传宗接代的使命”只会招来地域黑刻板印象的嘲讽[3]。如此一来，生孩子这个性价比极低、极其延迟满足且附带责任重负的“奢侈消费行为”自然会让人避而远之。

即使是那些有强烈生育意愿的人，他们对生孩子的看法也发生了变化，不会再像祖辈一样“粗放”地拉扯大三五个孩子，而是最多生育一两个。上文已经提到了这件事，那么，经济因素之外，究竟是什么造成了这一现象？当我们将人的生物属性纳入思考，就会意识到，这是生态学中的 r/K 选择理论在人口繁衍上的体现。这个理论简单来说，是生物在面对环境压力时会选择两种截然不同的繁衍策略：r 策略即“数量优先”，面对不稳定、死亡率高的环境时，生物会倾向于采用多生后代，对后代投入较少的策略来延续基因；相对的，K 策略是“质量优先”，面对稳定但饱和的环境时，生物会倾向于采用少生后代，对后代投入较多的策略来延续基因。很明显，农业社会及不发达地区的人口繁衍采用的是 r 策略，发达工业社会及后工业社会的人口繁衍采用的是 K 策略。

然而，走到这一步，紧接着就会产生新的疑问：为什么发达的现代社会是一个稳定且饱和的环境？稳定不用解释，关键是“饱和”是怎么回事？明明科技进步已经彻底解决了粮食不够吃的问题（当下的饥荒往往都是政治因素导致），甚至让地球承载 100 亿人都不成问题，为什么环境就饱和了？这就不得不提到著名的“25 号宇宙”实验。这个实验是把一群老鼠养在无限供应食物和水的大笼子里，里面没有捕食者，每只老鼠都无需担忧生存问题，可以说是个老鼠的乌托邦。然而，在老鼠数量还没达到环境设计的容纳上限时，老鼠们的行为就崩坏了，攻击性大大增强甚至互相杀戮，雌鼠也不再养育幼崽。更绝的是还出现了一群彻底退出社会的老鼠，他们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梳理毛发，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做，不和其他老鼠互动，被称为“美丽鼠”（The Beautiful Ones）。

觉得眼熟吗？人类发展至今创造出的最高级的聚落形式——大城市乃至特大城市，不正是“25 号宇宙”的翻版？大量的年轻人涌进大城市，工作在格子间，居住在群租房。虽然在大城市饿不死人，但却在各方面都极端地内卷。同时，年轻人普遍深陷情绪内耗，常常精神崩溃，或对陌生人肆意宣泄攻击性。还有一些年轻人选择佛系躺平，靠智能手机和移动互联网带来的廉价娱乐麻痹自己，变成低欲望的死宅，这与 25 号宇宙里的“美丽鼠”何其相似。尤其是，东亚过去半个世纪的经济腾飞普遍是政府主导的集约化发展模式，资源高度集中在各大城市，整体发展极不平衡，年轻人为了寻求更好的发展机会不得不向大城市集中，这甚至可以解释作为现代化后发地区的东亚的生育率为什么会迅速崩盘到比现代化先发地区的欧美更低。

东亚还有一个区别于欧美的特殊因素：在经济高速增长阶段实行过不同程度的节育政策，其中最激进也最广为人知的正是中国的“独生子女”计划生育政策，其执行力度恐怖到可以“百日无孩”。说来这是一件挺讽刺的事，曾经经济高速增长的时候视人口为累赘，搞严苛的计划生育，结果短短三十年就变成了砸向自己的回旋镖，开始拼命试图鼓励生育，结果从双独二孩、单独二孩一直搞到全面二孩、全面三孩，依然无力回天。

事后诸葛亮地说，这让人毫不意外。计划生育不仅直接让出生人口下降，还带来了当初意想不到的副作用，其中之一是重塑社会规范，打破了传统的“多子多福”观念，让“少生优生”的新观念深入人心。等到计划生育政策下出生的一代独生子女（80 后、90 后）成长为期望中的社会生育主力时，面对政府疯狂自打脸的举动，他们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想笑。另一个副作用则是导致性别比严重失衡，也就是经典的“男比女多三千万”。计划生育和性别比看似无关，但仔细一想就会明白：每次怀胎生育可以大致看作独立事件，即使采取“直到生出男孩为止”的生育策略，也不会让新生儿性别比失衡，因此所谓的失衡是人为干预的结果——当“重男轻女”的传统观念遇上“独生子女”的强制政令，不管是杀女婴、弃女婴，还是鉴定胎儿性别后选择性堕女胎，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性别比失衡也是当前阻碍婚恋的重要因素之一，再加上结婚与生子的高度绑定，最终给生育率雪上加霜。

行文至此就分析得差不多了，当然还存在其他说法，比如全球年轻人对未来的普遍悲观预期扼杀了“延续生命”的冲动，但我认为的关键原因都在上面了。这部分的结论显而易见：总和生育率低下是现代化的必然结果，东亚的生育率崩盘有部分特殊原因，但总的来说还是现代化导致的。只有承认这个既成事实，而不是动辄怪男人怪女人怪年轻人不生孩子，才算是真正进入思考人口问题的门。如果某些人真的特别想找一个东西去怪罪，那就怪现代化本身吧。

注：

[1] 这是芝加哥经济学派的经济学家加里·贝克尔的理论。 https://www.eeo.com.cn/2024/1123/699362.shtml
[2] 丈母娘经济，即丈母娘要求必须买房才能结婚的经济现象，曾被视为推高房价的重要原因。然而真实情况是，中国的土地财政，外加住房和户口、上学等公民权利挂钩（租房=二等公民）的现实，才是房价高企的真凶。所谓的丈母娘经济，其实是在这个现实之下，一个家庭在抗经济风险方面的理性生存智慧。
[3] 这只是一般而言，实际上现代社会依然存在部分宗族和宗教有强大影响力的社区，如以色列的哈雷迪（极端正统派）教徒和美国的阿米什人，他们的生育率相当高。

作者：ConsLibSoc

本文得到了 Gemini 的协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