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骨 | 第十三章
破曉,黑夜被破開,朝霞迴盪山谷中,清透而空靈。
「姑娘……您的嗓子……!」
婢女雀躍不已,滿臉狂喜,迫不及待地要往外報喜,卻被柳青的聲音阻止。
「先……去請言大夫過來吧。」
嗓音轉清,柳青的臉上卻無喜色。像那撐不住尾音的氣息,都洩盡了。
她靠在堆疊的錦被之中,眼眸透著空洞,唇角微牽,笑意卻沒能抵達眼底。
那聲音像是被晨光洗過,乾淨得連她自己也覺陌生。可她的身子卻似是被冷意浸了一夜,每一寸經脈都被透支,每一絲血氣都被噬食,猶如徹夜未眠。
她累極了。
累得,像是這一乾淨,是從她的命裡偷來的。
這連著好幾個夜晚,她都夢在水裡。
最初,她只是在水面浮沉。她不懂水性,理應感到恐懼,卻出奇地平靜。那水波猶如一床柔軟錦被,將她輕輕裹著。她仰起臉,望著天空裡的晨曦。耳畔,有微風拂過,有飛鳥掠過,有孩童追逐紙鳶的歡鬧,還有春風樓裡眾人喜悅的笑聲。
她沒有感到一絲懼怕,反倒生出一份近乎荒謬的安全與寧靜。
隨後,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地緩緩下沉。
她無力掙扎,也沒生出要掙扎的念頭,徐徐沒入水裡。臉依然仰著,晨曦的光芒穿過蕩漾的水波,折射成萬千餘暉,輕撫過她的面頰。一切都很平靜,沒有被外力粗暴拖拽的拉扯感,她彷彿覺得能這般飄浮中安然死去。
但,愉悅之間,痛苦來得很快。
呼吸不了,身體不聽使喚,腦袋猶如被巨石死死壓住,雙腿被猛烈往下拉扯。她再聽不到聲音。耳腔裡只剩下沉悶的嗡鳴,像一口銅缽在深水中裂開。無休無止。
沒多久,她像被邪物魘住了一般,身體徹底喪失了氣力,無法呼吸,視線變得模糊。晨曦的光變得刺眼,卻怎麼也刺不開她那不受控制地閉合的雙目。胸口裡彷彿被破開,穿出一個洞,血氣被抽離,身體被掏空,五臟六腑無力地向內收縮。
痛不欲生。
在那一刻,她才恍然意會,自己有活下來的念想。
下一瞬,她徹底沉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
她以為自己已然死去,身體卻來了力氣。乾癟的胸口像被注入了血氣般鼓起,耳腔裡的嗡鳴消失了,雙腿的拉扯感與頭頂的重壓也瞬間煙消雲散。
她在呼吸。
她的身體活了過來。她終於能張開雙眼。
她知道,自己仍在水中,卻如履平地般行走,一切都顯得那麼自然。
然而,她更知道,此刻在水裡呼吸、活動自如的身體,是她的,卻已不再為她所控。
既無力掙扎,她便只任由這具身體帶她在幽淵裡緩步前行。
她正身處於一道石砌長廊之中。長廊極其寬闊,可容納十數騎並轡而行;兩側的青石壁高聳,望不見穹頂。長廊的兩端隱沒在幽翳裡,尋不到來路,亦看不見盡頭。
石壁上,是連綿的宏大壁畫。畫中刀光劍影、鐵馬金戈,勾勒的大概是千載的戰爭史詩,栩栩如生,彷彿那石頭也沾了血。而每隔數丈,壁畫之上反覆出現同一道身影——
那人跨騎在一匹黑馬之上,手中提著一柄戰斧。即便只是石刻,她仍能從中感受到那股氣宇軒昂、氣吞山河的霸氣。
這是古墓。
是誰呢?
跟我有關嗎?
沒關係的話,為什麼會這麼清晰地讓我夢見?
「青青?」
一陣微涼覆上額頭,卻帶暖意,柳青這才從恍神裡醒來。
言若一臉憂心地打量她的臉,見她無礙,才鬆了口氣,收回了手。
「沒發熱。」言若拉過凳子,俐落地從醫箱裡翻出脈枕墊好,「我都喚你好幾回了。若是沒睡夠,怎的不多歇會兒?」說著,順勢搭上了她的脈門,「來,給姐開口說句話聽聽。」
「言大夫……」
「哎喲?的確清脆,聽得姐耳朵都舒坦了。」
言若憨笑,卻見柳青臉有難色。
「怎麼了?」
「言大夫……青青覺得,身子好累。」
「唔。」言若瞇起眼,忽然往她靠近幾分,「嗓音雖是清亮了,但你這吐納的氣息……怎的好像還不如昨日穩當?」
「言大夫也聽出來了?」
「姐這雙耳朵可不是浪得虛名的。來,讓我給你好好瞧瞧。」
「其實……」
見柳青欲言又止,言若反倒覺得事有蹊蹺,徑直停下手裡動作,牢牢看著她。
「要是你心裡有什麼堵著的,儘管跟姐說,別害羞。」
「這幾夜……」她咬了下唇,輕吐了一口氣,「青青皆被夢魘所困。」
「夢魘?」
「是。」捏著被角,稍稍垂首,輕聲道,「夢見被拉進了深水裡,像溺水那般。再後來……然後,人便站在了一座水中的古墓裡。」
「古墓?」
言若不禁驚呼。
古墓。這不妥。
「是的。」又稍稍抬頭,柳青看向言若,更覺難以啟齒。「言大夫,你知道……我……」
「我明白。」言若皺眉,「可是日有所思……」
「青青……久未想起那些事了。」然後,她忽然抬聲說,「但是,最奇怪的事,在那夢裡,我覺得……我覺得……」
「唔?」言若等了好一會兒,還沒等到她說下去,便問,「覺得什麼?」
「覺得夢裡的我,不是我。」
「你……不是你?」
腦海忽地閃過四個字,言若臉色一沉。
「言大夫。」柳青是注意到了,臉上便有一絲憂心,「青青這……可是有什麼……」
「傻妹子。」言若抬頭,笑得燦爛地握起柳青的手,「依我看吶,這恰恰是你身子骨有了起色、腦子放鬆了,平日壓在心底不去想的便趁機跑到夢裡來了。這算哪門子怪事?」
「這……當真?」
「當然!」言若抬高聲線說,又把那雙手握緊了些,「不過,你若是因為這些夢魘驚了神、影響了安寢,白日裡自然會覺得累,那也不是什麼好事。一會兒我給你仔細摸一摸脈絡,再開幾帖寧神安眠的方子,這夢魘自然就散了。」
「可是……那種既是我,又不是我的感覺……就像,有東西在借用我的身體似的。」
「哈哈哈!」言若仰首大笑,「想不到我們家青青這想像力這般天馬行空。別瞎操心。人在夢裡,感知本就與現實大相徑庭。做夢嘛,若是處處都合乎常理,那還叫什麼夢,對不?」
言若笑著說。柳青垂眸思忖了片刻,終是釋然地點了點頭,衝她抿唇一笑。
待柳青稍稍安了心,言若便取出羊皮針包。
凝神靜氣,言若先在柳青的臂上扎了一針,十指沿著她的雙臂一路向上,寸寸撫過肩頸。然後,在她肩上扎了一針,指腹按在銀針的兩側。
「嗡——」
又是一聲極細微的顫鳴。
那異物,就在她的指腹之下。跳躍兩指之間。
言若指頭施力,那觸碰更明顯了;卻又消失得更快,更徹底。
「好像……是有什麼在我的肩裡嗎?」
「有啊!」言若笑了,「不就是姐的指頭嗎?可有覺得熱力直鑽到骨頭縫裡呢?舒坦吧!」
拔了針,言若又跟柳青說上了好些話,安撫她睡下,才悄然離去。
房門合上的一瞬,她的笑意褪得乾乾淨淨。
指腹的觸感已然散去,但那觸感的記憶已被刻進腦裡。
當那指腹覆上段然肋側的傷口,驟然多了一絲刺痛,言若不禁皺眉。
「何事?」
「姐,是不是又崩開過些許?你自己縫了?」
「鄙人不笨。」段然輕笑,「顧左右而言他,對鄙人無用。」
言若手上的動作一頓,終是低聲道。
「青青……」
「如何?」
「為夢魘所困,聲音清亮,血氣漸漸充盈,人卻累極。」
「脈象如何?」
「從容和緩,有力柔和。」言若稍頓,吐了一息,「我以金針刺其肩髃,指下……確有異物流竄。」
「停留了多久?」
「不過一息。」言若看著段然稍稍沉了的臉色,不住道,「姐,那東西……比上回明顯跳躍了不少。這可不妥。」
「除卻跳躍,可摸出異物之狀?」
「這……我那時……」
「能摸出肌理之內苦甘子的手,斷不可能只摸出個跳躍。」
言若臉色稍變,目光牢牢抓住段然。
「姐。」言若稍頓,「你的方子,治嗓和調理氣血都是其次。你是在引那東西出來,是嗎?」
段然沉默。
安靜,總能承載很多。太多。
「若那異物被激發,誰知道它會對青青的身子有何影響?」
「它若藏著,你便能知了?」
「這太冒險了,姐!青青的身子骨素來孱弱,她未必能承受。我不能……」
「在既有的方子裡加入地龍。」
「姐!」
「言大夫若是覺得不妥,大可不從。」
言若一怔,緊緊裹兩指於掌心,沒再多說。
段然亦沒再多問,緩緩闔上雙眼。
那夜,言若沒有去蘭頭山。
油燈下,翻開的殘卷裡說的都是尋常;燈下黑裡,卻是未曾得見的記載。
指腹下,刺痛感猶在。
上古血蛭,源西川伊奴古墓,寄生之物,影響未明。
她看著那總被匆匆掠過的句子,不曾如斯心堵。
大抵已習慣這溺水的痛,也或許深知這份痛會消逝,夢裡的柳青沒多少掙扎,甚至連意識深處的抗拒都沒有。
熬過了那份窒息,身子又落在那長廊之中;卻也把她帶到長廊的一端盡處。
那裡,停放著一副石棺。
目光觸及石棺的剎那,這不受控的身體裡竟湧起難以名狀的悲慟,伴隨一股灼熱迅速流竄全身。整副軀體僵住,她感覺什麼正在被抽走。柳青能清晰地感覺到,體內正有什麼被抽走。
血液嗎?水份嗎?靈魂嗎?
反正都不屬於自己,柳青近乎麻木地任由那股灼熱將那什麼拉走。
「當心!」
突然,誰人從後攥著她的手臂,把人往後拉,跌撞進其懷裡。
身體猛然一僵。
「莫要靠近。」
清冷的嗓音在頭頂響起。
「段……段大夫?」
「無論何時,皆別放任他物借走自己的軀殼。」
段然輕托柳青腰肢,將她扶正,耳鬢髮絲順好,才收回手。然後越過她,徑直走到石棺前,睥睨,冷笑,萬般厭惡。
「這究竟是……」柳青的心底終於生出了一絲真實的驚慌,身體不住晃了晃,「妾身可還是在夢裡?」
「夢,不過是記憶的載體。」
「記憶?」柳青往四周環看,「難道是……」
「人若沒了自己的記憶,亦不過是他物的載體。」
「你是說,妾身正在失去自己的記憶?」
「或許。也或許為他物的記憶所佔。」稍頓,續又說,「你若取信於鄙人,鄙人大可與你同往,在這所謂夢裡尋那原因。」
「這……那……段大夫……」柳青垂下頭去,卻又稍稍抬眼,「若這既是夢,亦是記憶……然則,你此刻出現在我的夢裡,便也是在我的記憶裡了?」
「大概。」
「所以……你是真的?」
段然的背影稍頓。
及後,她轉過身,淺笑,緩步往柳青走來。她握起柳青冰冷的手,裹於自己手裡;一絲溫暖從其掌心傳至柳青的手背,竄進其身。兩人靠得極近,近得彷彿相擁一般,彼此的呼吸與氣息就在咫尺之間交錯。
柳青不禁一顫,那被包裹著的指節,下意識地微微蜷縮。
「何謂真,何謂假,不過是心之取向。」段然的聲音很低,「皆取決於,你有多想鄙人是真的。」
「妾身……」
「有多想要相信,鄙人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
柳青心裡慌亂,卻又有什麼安靜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