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抱婴儿的人比发号施令者离“明天”更近：生命再生产劳动与阿伦特“劳动-工作-行动”等级制的瓦解》

《怀抱婴儿的人比发号施令者离“明天”更近：生命再生产劳动与阿伦特“劳动-工作-行动”等级制的瓦解》

文 / 小菜hi

2026.05.17-2026.06.10

阿伦特的政治哲学完全可被极权主义话语征用，反过来为她所痛斥的纳粹焚化炉体制背书。

纳粹可公然宣称犹太人、同性恋者、残疾人是“无思”（thoughtlessness），只要把“有思”（thinking）定义为“为‘德意志民族共同体’（Volksgemeinschaft）的‘生存空间’（Lebensraum）而‘思’”，把“无思”定义为“为抽象的、普遍的人道主义而‘思’”，把“复数性”（plurality）定义为“雅利安血统内部的‘多样性’与‘纯粹性’”，此时，消灭“雅利安血统内部的‘多样性’与‘纯粹性’”的“犹太玷污者”，便是在“捍卫‘复数性’”。

纳粹完全可堂而皇之地标榜自身也在“开端启新”（natality），1933年纳粹假“民族觉醒”（nationale Erhebung）之名的“夺权”（Machtergreifung），正是自我标榜为一场“新生/启新”（Aufbruch），宣称要打破凡尔赛条约的桎梏，为“德意志民族共同体”开启一个“崭新”的、“荣耀”（glory）的未来，并同样在集会和游行中制造了喧嚣的“公共领域”（public realm），而这与阿伦特所赞颂的“开端启新”在形式上高度相似，尽管其内容截然相反。

而阿伦特的政治哲学可有提供内在的“判断”（judging）标准来区分这两种“开端启新”吗？——没有，它过于依赖“行动者”（acting men）的内在状态和“行动”（action）的形式特征，而缺乏对“行动”之具体政治内容的实质性规范，从而内在地导致了自身的免疫失能（immunodeficiency）。一种政治哲学，倘若无法从内部识别并抵御对自身概念的征用、扭曲和颠倒，那么它在现实政治中不仅无用，甚至可能有害，因为它实质上为对手提供了自我粉饰的修辞资源。

另一个更基本的，投票给纳粹党的，是遭受失业威胁与通货膨胀的中下层中产阶级——小店主、手工业者、农场主、公务员（Beamte）、白领雇员——而他们的威胁感来源于什么呢？一种成就感与自我认同的丧失：“我扛得起这个家，我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但此处有一个问题，他们家是只有他们在“劳动”（labor）、在“扛起这个家”吗？显然不是，他们的妻子在准备三餐、清洁房屋、照料孩子，他们的母亲在夜间安抚婴儿、在病床前守护老人，他们的女儿在社区中维系邻里关系、组织互助网络。

那他们何以敢于僭越性地自诩家中惟一的“顶梁柱”呢？因为，这些一贯以女性为主要担负者的生命再生产劳动——日常-情感-代际-社区-生态再生产——从未获得应分的政治承认、经济保障、社会化分担、伦理尊严与哲学地位。日复一日的、无止尽的生命再生产劳动，实为父权-殖民-种族-民族-资本-政治复合体所结构性寄生，却又被其系统性地外部化、隐形化、女性化、自然化、污名化，被结构性地错置于一个无“荣耀”的位置。那些领取工资的中下层中产阶级男性，其“劳动者”身份与“一家之主”之“荣耀”，实际上是基于对这些生命再生产劳动的占有、隐匿与结构性寄生的。他们害怕跌落至这个所谓“女性化的”、所谓“依附于他人的”、无“荣耀”的位置。

而阿伦特在其政治哲学中也内置了这种结构性盲视。被她贬黜、驱逐至“劳动-工作（work）-行动”等级制最下级的中产阶级中下层男性劳动者与生命再生产劳动的女性担负者，纳粹至少反而给了前者“民族共同体成员”（Volksgenosse）、“劳动战士”（Soldat der Arbeit）的“荣耀大饼”，给了后者“德意志母亲荣誉十字勋章”（Ehrenkreuz der Deutschen Mutter）的“荣耀大饼”。

那么，这些人会更喜欢将ta们贬黜为“动物性劳动者”（animal laborans）的阿伦特的政治哲学，将ta们贬黜为“注定被历史淘汰的小资产阶级”的马克思主义，还是更喜欢糊弄ta们以种种“荣耀大饼”——尽管这是一种流于表面的、操纵性的，当然也极其有效的象征性承认——的纳粹党？

认为“有思”与“无思”、“与自我对话”（the dialogue of me with myself / the two-in-one）与“套话复诵”（repetition of stock phrases / clichés / talking in officialese），这些二元对子间存在所谓“先验界限”的政治哲学家，常常是享受着且结构性地盲视于自己享有的那种将生命再生产劳动结构性地转嫁于具体他人的垄断性特权。阿伦特批判现代社会是“劳动者社会”（society of laborers），在《人的境况》序言（Prologue）倒数第三自然段末尾，她如是写道：

> 因此，我所提议的非常简单：无非是思考我们正在做什么。¹

然而，阿伦特之“思”却结构性地遗忘了“谁在让她能够思考？”——And who, I ask, is the one without whom her thinking would not be?——而正是那些被她贬黜为“动物性劳动者”的具体女性所担负的、与“痛苦”（pain）和“必要性”（necessity）相绑定的生命再生产劳动，支撑着她所珍视的少数精英得以进行“沉思”（contemplation）与“行动”的物质-情感“条件”（condition），这是阿伦特之“思”的根本性盲区。

而那些纷纷把票投给纳粹党的，也并非“无思”的群众，ta们的“思”被结构性地导向了民族怨恨、种族主义和复仇幻想；艾希曼也并非“无思”的官僚，他的“思”被投入了如何更高效地执行对犹太人的“最终解决方案”（Die Endlösung）的算计之中。以此观之，ta们岂是“无思”呢？ta们“有思”，只是ta们的“思”之内容与方向被特定的政治-经济-社会之结构性力量所塑造和扭曲。阿伦特实则是将“令人厌恶的‘思’”混同于所谓的“无思”，将对“思”之特定内容与方向的“厌恶”之情感反应，偷换为对“思”之形式特征的“判断”，以价值“判断”僭越事实“判断”，武断地咬定其“无思”，这是一种政治哲学上的傲慢。

要使得人人“敢思”（dare to think）且“能思”（be able to think），那么，所谓“个体的无思”，应当被还原为“结构性的无思”（structural thoughtlessness），而一旦承认这点，政治哲学家们便无法再端坐书斋，居高临下地指责那些被结构性地剥夺了“思”之“闲暇”（skholē）者的“无思”，而必须将“思”与“行动”投入于改造那些系统性生产“无思”的政治-经济-社会结构。

而这一改造之枢轴，在于承认生命再生产劳动的政治性，并实现其公共化与社会化，让生命再生产劳动的担负者不再只能别无选择地、无“荣耀”地被父权-殖民-种族-民族-资本-政治复合体结构性地强制沉默于“私人领域”（private realm），而能成为“公共领域”中有“言说”（speech）、有“行动”、有“显现”（appearance）、有声音、有权能、有尊严的主体。

只有当那些每天在厨房、托儿所、养老院、社区中心中担负着无止尽、无“荣耀”的生命再生产劳动的人获得应分的政治承认、经济保障、社会化分担、伦理尊严与哲学地位时，“思”之“公共领域”才能真正无排斥地向一切人敞开。于彼时，母亲、保育员、社区照护者、生态照护者等生命再生产劳动担负者的政治-经济-社会地位，将比总统更高，ta们是——并将被普遍承认为“开端启新”的真正主体。而这意味着彻底瓦解阿伦特的“劳动-工作-行动”等级制——其本质是古希腊城邦奴隶制的政治哲学拔高——并从“行动”凌驾于“劳动”之上，转向彻底承认生命再生产劳动是一切“行动”的物质-情感“条件”——怀抱婴儿的人，比发号施令者，离“明天”更近。

此外，从父权-殖民-种族-民族-资本-政治复合体的支配下夺回时间主权，以生命再生产劳动为本位重构时间制度，以此为人们留出“思”之“闲暇”；民主化知识生产，打破专家与大众、学术与日常经验的等级制，承认家庭主妇知识、工人知识、患者知识、幸存者知识的认识论价值；建立免受父权-殖民-种族-民族-资本-政治复合体支配的“思”之“公共领域”，让人们能够在没有专业、经济、社会资本等诸多结构性门槛——免于一切结构性权力区隔的“条件”下，共同商议公共事务。

贝蒂娜·施汤内特在《耶路撒冷之前的艾希曼》一书中引用了艾希曼的诸多言论：

> 在匈牙利，艾希曼先做了一番简短——且惊人地不诚实——的外交姿态之后，其行动便受到自大狂妄与绝望心态的双重驱动：“正如我的上司——穆勒集团领袖——所说，他们把大师本人派来了，所以我也要表现得像个大师。”于是，“一名（党卫军旗队领袖）艾希曼来到了匈牙利。”结果是——一场毫无克制与谨慎可言的恐怖行动爆发了。艾希曼再次将任何在他看来有几分可信的事都拿来吹嘘：他与匈牙利最高层权贵的真实密切关系；他与第三帝国有权有势者的间接往来；他能调动的一切，从“私人飞机”到对奥斯维辛毒气室的直接控制。“我就是一条血猎犬！”、“我会让奥斯维辛的磨坊转动起来！”、“你要多少犹太人我就给你多少”、“货物换血”、“我去报告希姆莱”、“我要把布达佩斯所有犹太垃圾清除干净。”他并非总是冷静、公事公办：他与外国外交官争吵；他威胁要暗杀“犹太人的朋友”，比如那条“犹太狗[拉乌尔]·瓦伦贝格”；他声称要去见大穆夫提（而此人后来确实干涉了纳粹政策）；他亲自去奥斯维辛处理问题；他在办公室接待外交部和集中营指挥官赫斯的来访；他似乎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艾希曼滔滔不绝、长篇大论，以至于他身边那些人——根本不知道真正发生了什么——相信他可能真的参与了推翻匈牙利摄政王米克洛什·霍尔蒂的政变。他们认为他要为泄露马伊达内克灭绝营被解放的照片承担个人责任，而且他最终会与希姆莱公开摊牌。他在下属面前的炫耀达到了新的高度——至少，如果我们相信维斯拉尼后来的证词的话。维斯拉尼声称，在匈牙利，艾希曼吹嘘说，灭绝犹太人的整个想法都是他和奥托·格洛博克尼克两人想出来的。²

> 1957年，身在阿根廷的艾希曼仍有很多值得骄傲的事情。死亡是必要的：“帝国唯一的好敌人，就是死了的敌人。我尤其还要补充一句：当我接到命令，我总是与刽子手一起执行这项命令，直到今天，我仍为此感到骄傲。”“如果我不做这些事，他们就不会去屠夫那里。”匈牙利——在几周内驱逐了四十多万人——是他的杰作：“这项成就确实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要是之前没有那么多问题就好了！最让艾希曼痛苦的是火车没有满载。这在比利时是“一笔非常糟糕的生意”。在丹麦则更糟，因为他无法如愿把人送去死亡。“我不得不召回我的运输队——对我来说，这是一种致命的耻辱。”³

> “我告诉你，萨森同志，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因为我不愿意这么做，因为我内心抗拒承认我们做错了任何事。不。我必须坦率地告诉你，如果那1030万犹太人——正如我们现在所知，就是科尔赫所确认的那个数字——真的被我们全部杀死了，我会感到满足，并且会说：很好，我们消灭了一个敌人。”⁴

在此，艾希曼之所谓“骄傲”，为的是成功实施“灭绝”（exterminating the Jews），其所谓“耻辱”，为的是未能完成“灭绝”，其“骄傲”与“耻辱”的对象发生了根本性的颠倒，可见他绝非阿伦特笔下那个“无思”的“平庸”（banality）官僚，绝非那种只会机械执行指令、从不追问程序意义的角色；恰恰相反，他是一个将“灭绝”内化为自我认同核心的意识形态主体，他的“思”非但不少，反而精密、专注、充满自我表彰。

“大师”（master）一词不禁让人联想起保罗·策兰《死亡赋格》（Todesfuge）中那句：

> 死亡是来自德国的大师。⁵

艾希曼自诩“大师”，而他“誓忠”（Eid der Treue）的“大师”，恰恰是“死亡”（Tod）本身。

而从“我就是一条血猎犬！”、“我会让奥斯维辛的磨坊转动起来！”、“你要多少犹太人我就给你多少”、“我要把布达佩斯所有犹太垃圾清除干净”、“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等所谓的“陈词滥调”（clichés）与“官僚套话”（officialese）中泄露出来的，岂是阿伦特所谓的“无思”呢？那分明是施虐的权力代理快感，是受到特定政治-经济-社会结构允许、鼓励乃至奖励的“务恶之思”（thinking in the service of evil），是施虐者伥附于一个更大的、非人化的暴力牙床，楔嵌于其上，成为半枚官僚假齿，通过精密而结构性扭曲的“思”来咬合、研磨、咀嚼，汲取非自主性的权力陶醉——阿伦特所谓的“恶之平庸”（the banality of evil），应当被正名为“恶之寄生”（the parasitism of evil）。

正如阿多诺所言：

> 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⁶

而使得“写诗”成为“野蛮”的纳粹焚化炉体制，正是由无数不起眼的半枚官僚假齿所组成，每半枚官僚假齿，都自以为仅仅是在“正常”地完成自己那一半的咀嚼。

注释

¹ 原文："What I propose, therefore, is very simple: it is nothing more than to think what we are doing." （Arendt, Hannah. The Human Condition.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58, p. 5.）

² 原文："Having first made a brief (and astonishingly dishonest) show of diplomacy, Eichmann's actions in Hungary were driven by a combination of megalomania and desperation: 'As my chief, Gruppenführer Mueller, expressed it, they were sending in the master himself, so I wanted to behave like a master.' And so 'an SS [Obersturmbannführer] Eichmann came to Hungary.' The result was a terrible burst of activity, with no trace of restraint or caution. Again, Eichmann boasted about anything that seemed at all plausible to him: his genuinely close ties to the highest powers in Hungary; his somewhat indirect contact with the powers of the Third Reich; his access to everything from a 'personal aircraft' to direct control of the gas chambers at Auschwitz. 'I am a bloodhound!,' 'I'll set the mills of Auschwitz grinding!,' 'I'll give you the Jews you want,' 'Blood for goods,' 'I'll inform Himmler,' 'I'll do away with all the Jewish filth of Budapest.' He was not always calm and businesslike: he argued with foreign diplomats; he threatened to have 'friends of the Jews,' like the 'Jewish dog [Raoul] Wallenberg,' assassinated; he claimed he was going to see the grand mufti (who then really did interfere in Nazi policies); he went to Auschwitz to deal with problems personally; he received visits from the Foreign Office and from Camp Commandant Höß; he seemed to be everywhere and nowhere at once. Eichmann talked so much and for so long that the people around him—ignorant of what was really going on—believed he might actually have been involved in the overthrow of the Hungarian Reich administrator Miklós Horthy. They thought he was being held personally responsible for leaking pictures of the Majdanek extermination camp being liberated, and that he would eventually have a public showdown with Himmler. His showing-off in front of his subordinates reached new heights—at least, if we believe Wisliceny's later testimony. Wisliceny claimed that in Hungary, Eichmann boasted that he and Otto Globocnik were behind the whole idea of exterminating the Jews."(Stangneth, Bettina. Eichmann Before Jerusalem: The Unexamined Life of a Mass Murderer. Translated by Ruth Martin. New York: Alfred A. Knopf, 2014, p. 49.)

³ 原文："Eichmann still had plenty to be proud of in Argentina in 1957. Deaths had been necessary: 'The only good enemy of the Reich is a dead one. In particular I have to add, when I received an order, I always carried out this order with the executioner, and I am proud of that to this day.' 'If I had not done this, they would not have gone to the butcher.' Hungary, and the mass deportation of more than four hundred thousand people in a few weeks, had been his masterwork: 'It was actually an achievement that was never matched before or since.' If only there had not been all those problems before that point! The thing that pained Eichmann most was when the trains weren't full. It was 'a very poor business in Belgium.' And it was even worse in Denmark, when he wasn’t allowed to transport people to their deaths as he wished. 'I had to recall my transports, for me it was a deadly disgrace.'"(Stangneth, Eichmann Before Jerusalem, p. 267.)

⁴ 原文："I tell you, Comrade Sassen, I cannot do that. That I cannot do, because I am not willing to do it, because I balk inwardly at saying that we did anything wrong. No. I have to tell you quite honestly that if of the 10.3 million Jews that Korherr identified, as we now know, we had killed 10.3 million, I would be satisfied, and would say, good, we have destroyed an enemy." (Stangneth, Eichmann Before Jerusalem, pp. 303-304)

⁵ 原文："der Tod ist ein Meister aus Deutschland"（Paul Celan, Mohn und Gedächtnis, 13. Aufl. (Stuttgart: Deutsche Verlags-Anstalt, 1994), S. 38.）

⁶ 原文："nach Auschwitz ein Gedicht zu schreiben, ist barbarisch" （Adorno, Theodor W. Prismen: Kulturkritik und Gesellschaft. Frankfurt am Main: Suhrkamp Verlag, 1955, S. 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