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器是否能讓我們變得更像人 - 從程式生成的過程探尋自我的藝術家 Iskra Velitchkova

從 Hic et Nunc 的時期開始關注 Iskra Velitchkova，她在畫面中對毛邊、線條與質地的處理，一直帶有一種難以取代的辨識度。那些看似細微的顆粒與不穩定的邊界，讓圖像始終停留在生成與消散之間，也讓人很難單純以風格去歸納她的作品。

隨著她在 fxhash 上的發表，以及與 Zach Lieberman 的合作《horizon(te)s》，這種特質逐漸被推向更複雜的層次——不只是形式上的變化，而是生成方式本身開始轉向一種更具關係性的結構。近期在 Right Click Save 的報導中，再次看到她的新作與即將展出的《I See Generative, Chapter 0: Wind》，也讓人意識到，她的創作似乎正在進入另一個階段：圖像不再只是結果，而更像是一種被組織的經驗。

也正是在這樣的變化之中，這篇文章試圖回過頭，重新梳理 Iskra Velitchkova 的創作脈絡——從早期對生成系統的探索，到逐漸形成對距離、敘事與人機關係的思考。與其說是介紹一位藝術家，不如說是透過她的作品，理解一種在生成之中觀看世界的方式。

在生成之中理解人：Iskra Velitchkova

Iskra Velitchkova 的創作，總是在一個介於人與機器之間的邊界展開。她出生於保加利亞，在西班牙成長並長期生活於馬德里，這樣橫跨不同文化語境的經驗，也讓她對「距離」與「位置」的感知，從一開始就帶有某種不穩定性。這種不穩定，後來逐漸轉化為她創作中反覆出現的問題：當我們試圖理解世界時，那些無法被完全測量與對齊的差異，究竟意味著什麼。

她的實踐位於藝術與科技的交界，透過程式生成（generative systems）同時生產數位與實體作品。對她而言，程式並不是單純用來製造圖像的工具，而是一種能夠延伸感知的裝置。在這個裝置之中，輸入與輸出之間並不存在線性的對應關係，反而更接近一種持續偏移與生成的過程。她關心的，不是機器能否準確再現世界，而是當機器參與創作時，人如何在這樣的關係中重新理解自身。

這樣的思考，也濃縮在她長期提出的一個提問之中：「機器是否能讓我們變得更像人？」這個問題並不指向技術的進步或效率的提升，而是回到更根本的層面——在演算法、資料與系統逐漸介入日常經驗的當下，人類的感知、情緒與記憶，是否反而能透過這些技術被重新看見。

在她的作品裡，我們經常看到由簡單規則生成的線條、結構與形體，在過程中逐漸偏離原本的控制，形成既熟悉又難以指認的圖像。這些圖像並不急於被辨識，也不強調對象的再現，而是停留在一種介於「像」與「不像」之間的狀態。正是在這樣的狀態中，Iskra Velitchkova 的創作開始運作——不是為了給出答案，而是讓那些尚未被確定的關係，得以被看見。

從資料到距離的轉向

在成為生成藝術家之前，Iskra Velitchkova 曾於西班牙一間大型銀行從事資料視覺化（data visualisation）相關工作。那時，她的日常與數據、分析與系統緊密相連，但真正讓她開始轉向的，並不是資料本身，而是資料如何改變人與世界的關係。

一次開發餐廳推薦應用程式的任務，成為關鍵的轉折。與其單純優化演算法，她選擇用一種更貼近身體經驗的方式理解這個問題：她在馬德里騎著機車，裝上 GoPro，持續記錄街道的流動與日常。她關心的並不是哪間餐廳被推薦，而是當人們不再需要在城市中漫遊、而是坐在家中接收即時推薦時，城市本身會如何改變。當經驗被壓縮成資料並按需分發，我們與世界之間的關係，也正在被重新編排。

這段經驗讓她意識到，她真正感興趣的並不是資料的呈現，而是背後運作的演算法——那些看不見卻持續影響感知與決策的系統。離開原本的工作後，她開始將注意力轉向一個更難以量化的方向：理解自身的位置，並試圖描繪出其中的距離。

她曾試圖透過一個名為「mapping herself」的計畫，去測量自己在兩種文化之間的狀態——一方面是來自保加利亞的背景，另一方面則是在西班牙成長的經驗。然而，這個計畫最終被放棄，原因並不是方法不足，而是她發現自己無法以一種「中立」的方式觀看自身。她過於深地涉入其中，以至於無法將其客觀化。

但也正是在這樣的失敗中，一個日後反覆出現的概念開始成形——distance。這種距離不再只是文化或地理的差異，而是一種更廣泛的間隔：存在於意圖與結果之間、表徵與現實之間，也存在於人與人、人與機器之間。

在創作方法上，她逐漸發展出一種看似簡單卻具有高度開放性的策略：先用程式重建一個可辨識的對象，例如一棵樹，然後刻意讓系統偏離原本的目標。透過不斷的調整與破壞，讓形式在控制與失控之間游移，直到新的結構開始浮現。這個過程並不追求準確性，而更接近一種演化——形體不是預先被設計，而是在限制、偏差與重複之中逐漸生成。

對她而言，關鍵從來不是「生成了什麼」，而是「如何偏離」。正是在這些偏差之中，她開始觀察那些無法被完全對齊的關係——也正是這些關係，構成了她後來整個創作實踐的基礎。

從偏差到對話的生成過程

回到 Iskra Velitchkova 的創作，可以發現她的作品並不是圍繞某一種固定風格展開，而更像是一條持續被調整的路徑——從最初對生成系統的探索，逐步延伸至對距離、敘事與感知的關注。若以時間來看，這條路徑大致可以從她對「偏差」的興趣出發，經過對文化與記憶的轉譯，最終發展到與他者的生成對話。

在早期的生成實驗中，她逐漸建立出一種以「偏離」為核心的工作方法。她會先用程式重建一個可辨識的對象，例如一棵樹，接著透過不斷的調整與破壞，使系統偏離原本的目標。在這樣的過程中，圖像並不是被預先設計，而是在反覆運算中逐漸浮現。她曾描述，在某一次生成過程中，輸出開始呈現出近似「鳥」的形態，但這個形態始終不穩定——既像鳥，又可能滑向其他形象。她以「a bird as if a worm as a bird as a worm」來描述這種持續轉換的狀態，使圖像停留在一種尚未被確定的位置。

在這個階段，關鍵不在於圖像本身，而在於生成過程中的距離：程式與現實之間的距離、意圖與結果之間的落差。技術上，這樣的實踐建立在反覆迭代與細微參數調整之上；視覺上，則呈現出介於抽象與具象之間的狀態。圖像不指向明確對象，而是維持在一種尚未完成的過程之中。

隨著創作的推進，她逐漸將這種對偏差與距離的關注，轉向更具文化與敘事性的方向。在以《Solaris》為靈感的作品 ToSolaris 中，她並不再現小說情節，而是將其轉化為一種氛圍與概念空間，用來思考人類對於彼岸與記憶的想像。同樣地，在以《小王子》為基礎的系列中，她也避免直接描繪已經高度視覺化的場景，而是透過程式轉譯其主題，使玫瑰或蛇等元素轉化為難以辨識、但仍保留情感指向的形式。

在這些作品中，可以看到她逐漸形成一種穩定的視覺語言：以線條為基礎，透過疊加與變化構成空間與層次，同時保留一定程度的不確定性，使圖像始終處於生成之中。這不只是技術上的選擇，也是一種對再現的調整——影響並不直接顯現，而是在圖像之中以較為隱性的方式存在。

到了 2022 年與 Zach Lieberman 合作的《horizon(te)s》，這樣的創作邏輯進一步被帶入與他者的關係之中。這件作品的重點不在於風格的融合，而在於彼此如何透過自身的方法去理解對方的視覺語言。Iskra 以線條與結構為基礎處理陰影與體積，而 Zach 則透過光、漸層與動態來建構空間的流動。

在技術上，兩人各自發展不同的系統，並在同一框架中運作，使作品在不同邏輯之間切換。這樣的並置並未導向單一風格，而是形成一個持續變動的場域。在反覆實驗的過程中，一條水平線逐漸浮現，成為整體的結構錨點，也讓不同語言之間取得暫時的平衡。

更重要的是，《horizon(te)s》重新界定了長篇生成作品的意義。在這裡，輸出不再是等待篩選的結果，而是構成一段敘事的元素。不同變體之間並不競爭，而是在差異與回應之中建立關係。正如她所描述的，這更接近一場對話，而非單一聲音的延伸。

從早期對偏差的探索，到文化敘事的轉譯，再到與他者的生成對話，可以看到 Iskra Velitchkova 的創作逐漸從「生成圖像」轉向「生成關係」。在這樣的轉變之中，系統不再只是產生結果的工具，而是成為一個能夠承載敘事與感知的場域。生成藝術也因此不只是形式的實驗，而逐漸成為一種觀看世界的方式。

當生成成為敘事的場域

2026 年，Iskra Velitchkova 於倫敦 Fellowship 展出《I See Generative, Chapter 0: Wind》，展期自 3 月 5 日至 4 月 5 日。這個展覽並不只是新作品的發表，而更像是她近年創作方法的一次集中整理——當生成不再只是產生圖像的手段，而開始被視為一種能夠組織經驗與敘事的系統。

在這個計畫中，「WIND」既是主題，也是方法。它指向一種無法被直接看見、卻持續影響結果的力量，對應到生成過程中的隨機性與湧現。對 Iskra 而言，創作不再是對輸出的控制，而更接近一種在系統中等待的狀態——在設定規則之後，觀察變化如何發生，讓形式在過程中逐漸浮現。

與早期強調大量變體的長篇生成不同，《Wind》採取了一種更具結構性的呈現方式。整體由九件主要作品構成，每一件都搭配對應的「traces」，呈現出生成過程的不同切面。這些作品並不指向某個「最佳版本」，而是共同構成一個由部分與整體不斷互相指涉的系統，使觀看不再集中於單一圖像，而是在不同輸出之間移動。

在形式上，這個系列持續發展她對線條的運用。線不再只是構成形體的工具，而更像是一種能夠承載壓力、累積與消散的媒介。圖像在不同狀態之間轉換——有時接近具體結構，有時幾乎消失為殘影，在出現與消散之間維持一種不穩定的平衡。這些變化並不指向明確的再現，而是讓觀看停留在一個尚未完全成形的過程之中。

在這樣的系統裡，「距離」再次成為關鍵。它不只是程式與圖像之間的差距，也同時存在於潛在可能與實際輸出之間，甚至延伸至時間與感知的層面。Iskra 並不試圖消除這些距離，反而讓它們持續存在，成為觀看的條件之一。

《I See Generative》因此不只是一次展覽，而更像是一個正在展開的框架。它延續了她過去對偏差、敘事與關係的關注，同時也將這些問題推向一個更長時間尺度的實踐之中。當生成不再只是產出圖像，而是組織觀看與經驗的方式時，作品本身也開始轉變為一個持續運作的場域。

小結｜在距離之中重新理解人

回顧 Iskra Velitchkova 的創作，可以看到一條清晰但不線性的路徑：從早期對生成系統中「偏差」的關注，逐漸轉向對距離的感知，再進一步發展為一種以敘事與關係為核心的實踐。她的作品並不試圖穩定地指向某個對象，而是持續停留在那些尚未被完全確定的狀態之中。

在這樣的過程裡，機器不再只是執行指令的工具，而成為一個能夠回應、偏移，甚至產生意外的系統。人與機器之間的關係，也因此從控制與輸出的對應，轉變為一種更複雜的互動：在設定規則之後，讓結果保留被改變的可能，使意義在過程中逐漸浮現。

她偏愛提問「機器是否能讓我們更像人」，並不是為了尋找確定的答案，而是為了將注意力轉向那些難以被量化的部分——情感、記憶、偏好，以及我們如何在世界中感知彼此。這些元素無法被完全轉化為資料，卻在生成系統的運作之中，以另一種形式被呈現出來。

也正是在這些無法被完全對齊的距離之中，她的創作開始發生作用。生成藝術不再只是形式的生產，而是一種讓關係得以被看見的方式——讓我們在機器的運作之中，重新辨認那些仍然屬於人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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