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老三部曲（之一）– 初老的心情:獨自面對老與孤獨的勇氣

「我們活著，也正一步步趨向死亡。」這不是恐嚇，而是一種深刻且誠實的認知。

當我並不認為自己已經走出困惑中年的四字頭時，「知天命」之年卻像一位不請自來的訪客，悄然而至。

對我來說，五十歲並不是一個輕鬆的年紀。它不像二十歲那樣，總覺得前方還有大把的時光可以揮霍、還有許多對未來美好的遐想被包裹在粉紅泡泡裡；但也不像七十歲那樣，可以理直氣壯地停止奮鬥、放慢腳步，享受那份塵埃落定的寧靜。五十，尷尬地卡在中間，像是一台跑了十萬公里卻還不能進廠維修的中古車，零件鬆動、警示燈閃爍不停，不上不下。

這也是一個身體開始頻繁傳來求救訊息的年紀。那些訊息寫在痠痛的膝蓋上，寫在幾天前爬了幾層樓梯至今仍隱隱作痛的大腿肌肉裡，寫在不過是年節時貪食了幾場聚宴就得屏住呼吸才能繫上鈕扣的褲腰裡。身體不再有著自動補足的資源，它開始提醒我它有限的存在。回看身邊長期照顧的母親，年不過七十六，佝僂的背軀、完全退化的聽力 … 是的，我是該早點明白，人生並沒有那麼多的「來日方長」，健康、體能、大腦的記憶力與專注力，以及有些關係、有些錯過的遺憾，正如臉上流失的膠原蛋白，再也回不來 !

認識與接受

老化並非一場突如其來的海嘯。在日常的細節裡，我開始注意到自己老化的跡象無處不在。

年輕時是看著日雜上最時尚的設計挑選髮型，現在思考的是哪種染髮劑既可遮蓋白髮又能不傷頭皮；以前迷戀修飾腳型的尖頭鞋，現在鞋櫃裡全是好穿好走的健走鞋。最近臉書裡常瀏覽到醫美診所的廣告，別說了，社群網站的大數據全然能從我每次眼目關注的時間長短，精準地讀透我的擔憂與恐懼；還有那些在廚房架上不知不覺中增加的蜂膠、葉黃素、綜合維他命等種種的營養保健品，那更是我試圖與歲月協商的籌碼啊 !

然而，就算臉部保養得像熨斗燙過一樣平整，外在的修補終究無法填滿空乏的靈魂。

心理學家艾瑞克.艾瑞克森（Erik Erikson）在人格發展論中曾指出，人生晚年面臨的是「自我統合」與「絕望」的心理掙扎，若能將過往的經驗整合為智慧，而非在遺憾中怨懟，就更能以超然的態度面待生活與死亡。「盡人事聽天命」、「坦然接受結果」，這不也正是《論語.為政》中「五十而知天命」的智慧嗎？! 比起外貌因歲月而產生的變化，我更在乎的是關於自己的「天命」，我到底領悟了多少？是否活出了自我的核心價值？對於無法圓滿的所求之事，我有達到不再強求、樂天知命的心境嗎 ?

餘命管理與終活的溫柔

「初老三部曲」的第一章，我想聊的是自己直視歲月流逝時的覺察與心情。或許我就是一個旁人口中「想太多」的人，但與其不明不白的過完一生，有方向感的呼吸能讓自己對「活在當下」這個詞更有踏實感。

在過去的12年間，生命裡三位重要的至親先後離世，五十歲的我，對死亡的感知不再抽象，只要活著的每一天都是倒數。但這也意味著，靈魂比所有過往的自己累積了更多的質量、比任何時候都更接近生命的本質。

• 承認有限：承認人的體能、時間與大腦的靈活度都是有限的，既不勉強他人，更要體貼自己。

• 「獨立老」，但不要「孤獨老」：雖然明白人最終都得獨自面對老與孤獨，但生活自主不依賴，心理健康卻不能與世隔絕。繼續保持對事物適度的貪戀、對旅行的熱愛、對探索未知的好奇心，我不希望自己將來在退休、拿掉「職業身分」後就什麼都不是了。

• 轉化遺憾：不再慣性地用「本來」這個詞去思考已經發生的事實，這兩個字會讓人誤以為還有時間、還有機會、還可以輕易扭轉過去。人生沒有回頭藥，接受生命裡的不完美，不讓遺憾的過往變成侵害健康的毒素，那麼那份屬於五十歲不上不下的尷尬，反而會化作一種從容的優雅。

這些不是目標，更不是期許，而是獨自面對老與孤獨的勇氣，是當我練習不再與地心引力做無謂的對抗、不再與大數據推送的恐懼共舞時，我所聽見來自靈魂深處的聲音，那是經過歲月洗禮、逐漸澄澈的廻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