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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台上的植物與餘溫
客廳裡的電視還在放著不知道第幾次重播的綜藝節目,主持人笑得很大聲,罐裝啤酒外面的水珠沿著鋁罐慢慢往下流,最後聚在手掌靠近虎口的位置,一開始帶來一種微微發麻的刺痛感已經不見了,剩下滑溜溜的觸感。
剛才那場討論已經結束了,每個人似乎都拿到了自己覺得合理的答案,在空氣裡結成了硬塊的是各自表述的勝利姿態,在那之後不同平台上重新講了一遍事情的經過,也有津津樂道的補充了自己記得的細節,最後大家點點頭,只有陽台角落那盆植物從頭到尾葉子垂著,泥土看起來乾乾的,其中一片新長出來的葉子歪向窗戶,好像只是想找一點光。桌上的杯子還留在原來的位置,幾張衛生紙揉成一團放在旁邊,電視裡有人開始唱歌,植物依然歪著頭看著窗外。
眾人又這樣順理成章地坐在一起,從各自的角度重新排列一遍過往,某個人記得一句話,另一個人記得一個表情,還有人非常肯定當時的天氣好得晴空萬里,明明我記憶裡的那個午後一直在下著淅淅瀝瀝的雨。說到最後,每個人的版本都變得越來越完整,完整到好像只要把它照那個順序再說一次,事情就真的只能這樣發生。其實也挺有意思的,同一段往事可以被整理成很多種樣子,而且每一種都有人相信。電視裡的掌聲突然響起來,陽台的窗簾被風吹得鼓起來又垂了下去,桌上有人伸手拿了一塊餅乾,又繼續目不轉睛地看著節目。
站起身走到陽台替那盆植物澆了一點水,水流碰到乾掉的泥土時發出微弱的滋滋聲,隨後很快就消失進了深處,葉子依然垂著,看起來暫時也沒有要改變什麼意思,剛才那些充斥著「當時應該怎樣」、「那樣做其實最好」、或是「換成自己根本不會發生這件事」的話語,連同剛才那些話其實還留在這個房子裡,讓電視的聲音、冷氣的風、啤酒罐碰到桌面的聲音混在一起,很難再分出哪一句屬於誰。
每個人都很確定,這大概也是聊天很有趣的地方,大家可以暫時住進自己的版本裡,而且住得很舒服。
過了一會兒,那盆植物有一片葉子慢慢抬起來一點,並沒有變得精神,只是角度稍微不同了。只是角度與剛才相比稍微不同了些,客廳裡電視上的節目已經換了另一個頻道,罐裝啤酒也被默默喝掉了一半,窗外的風帶着晚夏的濕氣開始涼了下來,剛才客廳裡那些關於往事的激烈討論依然飄散在空氣裡,形成了好多個各自成立的版本,究竟誰的記憶比較準確,現在看起來大概也很難說,甚至早已失去了把它們硬要排個先後順序的必要,每個人都緊抱著自己的證據並深信不疑,而陽台上的植物其實只在乎水有沒有真的進到土裡,電視也只管下一個節目到底什麼時候開始,我手裡那罐漸漸發溫的啤酒更是只剩最後幾口,你們對這場過往的所有定義與裁判都說得太對了,對到讓人連一句補充都不想再給,而這盆植物今天也確實該澆水了,我就這樣握著空了半截的罐子,任由那些正確的聲音在客廳裡繼續嗡嗡作響。
誰轉過頭看著陽台嘴巴動了幾句。
OK,你們都說對了。這盆植物今天確實該澆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