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像 10 平行世界
大家說,她要把店搞垮。
她說,先活下來再說。
1
那是她剛懷孕的時候。
肚子裡的孩子,剛來。
還沒滿三個月。
日子看起來,正要開始。
兩年前,北工的學生餐廳標下來。
他們順勢,加盟了全家。
楊真璇把鑰匙放到她手上那天。
便利商店已經開了兩年。
每個月勞務費,只下來十二萬。
她陪爸爸去銀行。
爸爸把公文袋推過來。
銀行的人坐在對面。
文件一份一份往前送。
楊容瑤低頭蓋章。
四百萬。
最後一個零寫完。
筆尖停了一下。
才慢慢放開。
加上原本的貸款。
每個月,六十萬。
六十萬。
這個數字,像一條繩子。
每天勒在脖子上。
晚上兩點。
汪瑞明睡著了。
她坐在客廳。
桌上攤著帳本。
計算機亮著。
便利商店的招牌透過窗戶照進來。
藍白色的光。
冷冷的。
她按下一串數字。
停住。
全部清掉。
重新再算一次。
她伸手,按在肚子上。
停了兩秒。
又拿起筆。
2
想起開幕的時候,大家都來道喜。
公司的人來巡店。
站在門口。
看著明亮的招牌。
看著寬敞的座位區。
「做得不錯。」
「這間以後是示範店。」
楊容瑤跟著笑。
送走所有人。
門關上。
歡迎光臨的聲音停下來。
她走進後場。
桌上放著四疊紙。
進貨單。
人事表。
電費帳單。
報廢紀錄。
冰箱壓縮機低低地運轉。
她翻開第一份。
翻到最後一頁。
停住。
又一份一份翻過去。
每一筆,都在往外走。
營業額越高的那幾天,走得越快。
桌上的原子筆滾了一圈。
掉到地上。
她扶著桌子,慢慢彎腰撿起來。
沒有說話。
她把帳本闔起來。
3
接手後第三個星期。
工讀生站在飲料櫃前。
看了兩遍。
最後抱著補貨籃走過來。
「大姐。」
楊容瑤正在整理發票。
「嗯?」
「麥香紅茶剩兩瓶。」
她抬頭看一眼。
「夠了。」
工讀生愣了一下。
「不用補?」
「不用。」
下午。
空格變成兩個。
晚上。
變成三個。
放學時間。
學生一群群走進來。
有人打開冰箱。
找了一圈。
「沒有麥香?」
旁邊同學探頭看了一眼。
「算了。」
兩個人轉身離開。
玻璃門震了一下。
工讀生站在櫃台旁邊。
越看越不安。
「真的沒關係嗎?」
收銀機吐出發票。
楊容瑤把零錢遞出去。
頭都沒抬。
「先這樣。」
4
擔當是下一週發現的。
她站在飲料櫃前。
從第一排看到最後一排。
臉色越來越難看。
「怎麼空這麼多?」
工讀生沒敢回答。
全部人的視線。
慢慢飄向櫃台。
楊容瑤正在整理發票。
像沒聽見。
擔當直接往後場走。
冷藏庫的風聲很大。
電腦螢幕還亮著。
訂貨系統停在畫面上。
她點開明細。
滑鼠停住。
又往下滑。
眉頭越皺越緊。
系統建議數量。
十二。
實際訂貨。
六。
系統建議。
十五。
實際訂貨。
七。
整張表。
幾乎都少了一截。
擔當轉過頭。
「誰改的?」
後場很安靜。
沒有人說話。
工讀生低頭整理紙箱。
像突然很忙。
擔當又問一次。
「誰改的?」
楊容瑤走進來。
手裡還拿著剛剛的發票夾。
「我。」
擔當看著她。
愣了一下。
像沒想到她會直接承認。
「妳知道這樣會缺貨嗎?」
「知道。」
「那妳為什麼改?」
冷藏庫壓縮機轟轟作響。
空氣冷得有點刺。
楊容瑤沒有馬上回答。
只是看著螢幕。
過了兩秒。
才說:
「我想試試看。」
擔當盯著她。
完全不能理解。
「試什麼?」
楊容瑤笑了一下。
很客氣。
也很敷衍。
「看看會怎樣。」
後場忽然安靜下來。
工讀生站在旁邊。
連動都不敢動。
擔當看著她。
像在看一個準備把店搞垮的人。
幾秒後。
她直接坐到電腦前。
把訂貨量一筆一筆改回去。
按下儲存。
螢幕跳出成功訊息。
擔當站起來。
聲音硬了一點。
「客人想買東西的時候。」
「至少要買得到。」
楊容瑤點頭。
「好。」
她答應得很快。
快到讓人懷疑到底有沒有聽進去。
擔當看了她一眼。
轉身離開。
後場的門關上。
工讀生終於鬆一口氣。
楊容瑤走到電腦前。
看著那串被改回去的數字。
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把發票夾放回桌上。
然後轉身出去結帳。
收銀機又響了。
彷彿剛剛什麼都沒發生。
5
第二個星期。
門口多了一張徵人公告。
海報設計得很漂亮。
工讀生經過時停了一下。
「要再請人喔?」
楊容瑤正在整理鮮食櫃。
「嗯。」
消息很快傳開。
大家都以為店裡要擴編。
畢竟最近一直缺貨。
也一直缺人。
如果再請幾個工讀生。
好像很合理。
星期五。
新班表貼出來。
第一個看見的人愣住。
第二個看見的人也愣住。
早班。
空白。
中班。
空白。
下午五點以前。
整張表幾乎沒有人。
最後有人忍不住問:
「大姐。」
「嗯?」
「是不是排錯了?」
楊容瑤抬頭看一眼。
「沒有。」
「可是白天沒人耶。」
「有啊。」
她拿筆在班表上點了一下。
自己的名字。
從六點到五點。
整整十一個小時。
工讀生張了張嘴。
最後什麼也沒說。
隔天早上六點。
電動門打開。
店裡只有她一個人。
補貨。
拖地。
煮茶葉蛋。
收銀。
叫貨。
影印紙卡住。
她自己修。
咖啡機缺豆。
她自己補。
貨車到了。
也是她自己簽收。
搬貨的時候。
她把箱子靠著大腿頂上去。
護著肚子。
一箱一箱。
慢慢來。
中午十二點。
第一波下課潮湧進來。
兩台收銀機一起響。
歡迎光臨。
歡迎光臨。
歡迎光臨。
聲音重疊在一起。
楊容瑤站在中間。
沒有停下來。
6
擔當是那天下午來的。
門剛推開。
就看見收銀台前排了兩排學生。
微波爐在響。
咖啡機在響。
影印機也在響。
整間店像快爆炸。
楊容瑤站在兩台收銀機中間。
手根本沒停過。
「下一位。」
「發票要印嗎?」
「要加熱嗎?」
「悠遊卡幫妳扣囉。」
擔當站在門口。
愣了兩秒。
包包都還沒放下。
隊伍又往後長了一截。
楊容瑤抬頭。
看見她。
笑了一下。
「來得剛好。」
擔當還沒反應過來。
一個學生已經把便當放到她面前。
「可以結帳嗎?」
五分鐘後。
她站進櫃台。
十分鐘後。
開始微波。
十五分鐘後。
電話響了。
擔當接起來。
等到最後一個客人離開。
已經下午一點。
擔當扶著櫃台喘氣。
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
「我本來要看——」
電話又響。
楊容瑤把話筒遞給她。
「找妳的。」
擔當接過電話。
講完。
又有客人進來。
她只好轉回櫃台。
等到離開時。
後場一步都沒踏進去。
7
寒假,學生散了一半。
她有空,把整套再磨細。
麥香紅茶、奶茶,三百毫升賣最好。
她就在麵食部擺出五百毫升的,賣十五塊;全家那杯三百毫升的,九塊。
學生算了一下,走去麵食部。
那一杯的錢,不用分給全家。
報表上,全家那欄慢慢變平,麵食部那欄長出來。
錢只是從左邊口袋,換到右邊。
毛利低的生鮮,她每天先拿一支放後場。
檯面上就不會出現「售罄」,留在架上的,都是毛利高的。
不想買?那就自己跑十分鐘,去別家店。
來代收、來寄件的,人一進店,她就抓準時間去後場訂貨、上廁所。
能拖就拖。
對方等不及自己走了,她可以開心一整天。
影印機、FamiPort、咖啡機,輪流故障。
當然——擔當一來,它們就自動好了。
座位區漸漸坐滿了拿課本佔位、人卻跑去上廁所的小孩。
她的店,變成一間圖書館。
無所謂。
店面,本來就需要人氣。
那天下午清帳的時候。
她把紅茶端起來喝了一口。
已經退冰了。
醫生說少喝冷的。
熱的也沒差多少。
她把杯子放回去。
繼續算。
8
那些攻防,每次都很熱鬧。
熱鬧過後,店裡還是這樣。
寒假裡。
下午兩點。
店裡安靜得能聽見冷氣運轉。
一個學生走進來。
打開飲料櫃。
站了幾秒。
又關上。
轉身離開。
歡迎光臨。
謝謝光臨。
中間不到十秒。
楊容瑤坐在櫃台後面。
低頭對帳。
旁邊那杯紅茶。
冰塊已經融光了。
她沒有喝。
十二月以後。
店裡開始出現一些說不上來的變化。
晚上十一點。
楊真璇蹲在垃圾桶旁。
手裡拿著報廢表。
翻了一頁。
又翻一頁。
眉頭越皺越緊。
「今天就這些?」
楊煜琦正在綁垃圾袋。
抬頭。
「什麼?」
「報廢啊。」
楊煜琦看了一眼。
又低頭看垃圾袋。
順手提起來。
愣住。
比想像中輕。
他又提一次。
還是很輕。
「奇怪。」
楊真璇抬起頭。
「對吧?」
兩個人沉默幾秒。
一起往櫃台看。
楊容瑤坐在那裡。
正在核對數字。
神情平靜。
像什麼都不知道。
第二天。
垃圾袋還是很輕。
第三天。
也是。
第四天。
也是。
報廢表越來越薄。
垃圾袋越來越輕。
像有人偷偷關掉了什麼。
卻沒有人知道是哪裡。
9
月底。
擔當又來了。
高跟鞋踩在磁磚上。
聲音很急。
她手裡夾著一疊報表。
直接走到櫃台。
楊真璇看見那表情。
立刻閉嘴。
楊煜琦也默默站遠一點。
第一頁。營業額下降。
第二頁。下降。
第三頁。還是下降。
擔當翻頁速度越來越快。
臉色越來越難看。
店裡安靜下來。
連客人都感覺得到氣氛不對。
翻到最後幾頁。
她忽然停住。
報廢。
下降。
耗損。
下降。
進貨成本。
下降。
最下面那一行。
往上跳。
淨利。
增加。
整間店忽然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那張報表。
像看著什麼不合理的東西。
營業額明明變差了。
為什麼賺得比較多?
沒有人想得通。
晚上十一點。
那個異常輕的垃圾袋。
那本越來越薄的報廢表。
忽然從楊真璇腦海裡冒出來。
擔當也想起這幾個月。
她每次來。
不是在結帳。
就是在補貨。
不是在補貨。
就是在接電話。
她從來沒有一次。
坐下來,把那串訂單改回去。
店裡安靜了很久。
櫃台後面。
楊容瑤正在整理發票。
一張。
一張。
對齊。
夾進資料夾。
像根本不在意結果。
那天晚上。
店裡只剩她一個人。
她把報表攤開。
重新按一次計算機。
賣得越多。
賠得越快。
數字沒有算錯。
這家店照原本的系統跑下去,本來就會垮。
所以她才把它一點一點關小。
少訂一點。
少賠一點。
讓它撐得久一點。
報表上。
她是那個把店搞垮的人。
營業額難看。
貨架空著。
連擔當都這樣看她。
只有她自己知道。
在報表看不到的地方。
房貸還在扣。
薪水還發得出去。
孩子還在肚子裡。
這些,都還活著。
她抬頭看向窗外。
全家的招牌亮著。
藍白色的光。
冷冷的。
映在玻璃上。
玻璃裡那個人。
看起來像在把店搞垮。
她低聲說:
「先活下來再說。」
沒有人聽見。
她伸手,按了一下肚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