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水(二十五)| 翻書
大舜的網,終究在梁雍邊界的血泊中收攏了。
任憑阿陽如何逃竄,底層牧羊人的力氣在監察司的巫術與披甲惡狼面前,終究如草芥般無力。那一夜,山口被鮮血染紅,阿陽胸前那件破爛的羊皮襖被生生撕裂,露出了那卷散發着古老、冰冷靈光的獸皮古籍。
《河洛之書》,終於落入了王都的手中。
王都,大廷。
發黑的落日殘影將大殿拉出無數道陰森的影子。舜坐在龍椅上,那張向來深不見底的臉上,此時竟帶著一絲近乎病態的狂熱。他那雙狹長的眼睛死死盯著案几上平鋪開來的獸皮古書,手指顫抖著撫摸過上面那些纂刻了千年的紋路。
「鯀……你藏了九年的東西,終究還是朕的。」舜低低地笑著,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激起一陣回音。
然而,當他試圖去解讀那些金色線條與古老符文時,嘴角的笑容卻漸漸凝固了。
那古書上的文字,既非東夷的鳥篆,亦非西巫的骨文,而是一種由天地山川形狀演化而來的「神符」。每當舜凝聚心神去刺探那些字跡時,腦海中便會炸響萬里黃河狂暴的咆哮聲,震得他體內篡位得來的神體氣血翻湧,甚至隱隱有黑色的烏鴉羽毛從他袖口震落。
這是一本只有鯀的血脈、或者真正承載了天下民心之人才能看懂的「活書」。
舜看不懂。
而此時,宮牆之外,九泉的死水已經匯聚成漫天黑色的洪流,越過梁雍邊界,發出厲鬼般的哭號,直逼王都的大廷門戶。大水所過之處,凡人化為白骨,城郭變為廢墟,這天下的根基,正在一寸寸塌陷。
「傳大禹。」
舜頹然坐回龍椅,死死按著發痛的眉心,聲音里第一次透出了一種妥協的疲憊。
半日後,雙腳沾滿了九泉泥濘、玄鐵重枷尚未解除的大禹,被帶上了大殿。他看著案几上的《河洛之書》,又看了看一臉陰鷙的舜,冷笑了一聲。
「東家,這天下最烈的毒酒沒能要了你的命,如今這九泉的死水滋味如何?」大禹沙啞地開口。
「大禹,朕與你做個交易。」舜站起身,指著那卷古書,眼神中閃過一絲狠絕,「你父親的書,朕給你。你帶着它去平息九泉,讓這天下的惡水徹底停息。只要水退,朕保證……鯀的惡名從此抹去,嵩山府世代為王。」
大禹緩緩走上前,粗糙的手指輕輕拂過那卷熟悉的獸皮。古書在他觸碰的剎那,爆發出溫和而璀璨的金芒,主動隱去了那些暴戾的咆哮。
「舜,我治水,不是為了你的江山,更不是為了嵩山府的王位。」大禹抬起頭,眼神清亮得如同黃河清流,「我是為了這地上還活著的凡人。這書,我帶走。九泉,我會讓它停息。但你記住,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九泉的怨氣雖然被壓下去,但凡人的天,遲早會亮。」
當天,大禹帶著《河洛之書》重返女媧之腸,以大禹之血規正萬流,那肆虐天下的黑色死水,終於緩緩平息,老老實實地退回了地底深處。
而在王都的一座偏僻大宅里。
阿陽被監察司折磨得只剩下一口氣,像條死狗一樣被扔在大街上。就在他即將被路過的惡狼撕碎時,一輛質樸的牛車在身前停了下來。
車簾掀開,走下一位面容枯槁、眼神卻如刀鋒般剛正、執掌天下刑罰的老人——皋陶。
皋陶看著阿陽那張在生死邊緣依舊死死攥著拳頭的倔強臉龐,想起了自己那幾個在連年治水與黨爭中死去的兒子。這位一生鐵面無私、甚至連舜都敬畏三分的執法者,心中最柔軟的一角彷彿被狠狠撞擊了一下。
「孩子,你叫什麼?」皋陶將阿陽抱上牛車,用自己溫熱的手掌貼著少年冰涼的額頭。
「阿……阿陽……」少年呢喃著。
「從今往後,你便跟著我。我不叫你逆黨,你便叫我一聲阿爹吧。」老人的眼角滑落一滴濁淚。
機緣巧合之下,這個昔日底層牧羊人的兒子、意外帶出《河洛之書》的流民少年,竟然成了天下大司法皋陶的繼嗣。大舜的網雖然收了,但在那看似密不透風的鐵血宮牆下,一顆名為「法度」與「復仇」的種子,正在這個全新的「父子」名義下,悄然生根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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