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天國--第二章 前進招待所

旅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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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巧玲來到了北京,本來對姑父的承諾就半信半疑,但是現實卻讓她更加目瞪口呆,一切都在逐漸失控。

第二章 前進招待所

長途汽車全速行駛,司機把油門踩到了底。發動機咆哮轟鳴着,全然不顧省道上遍佈的坑坑窪窪。乘客們隨着顛簸東搖西晃,不像在坐車,更像乘坐一葉扁舟在暴風雨中穿行。

李巧玲從小到大在縣城和村子間來回穿梭,對這一切早已習慣,她甚至在前後搖擺中產生了睏意,睡魔最終戰勝了搖晃,正在她再次迷茫自己身在何處時,忽然一陣劇烈的震顫把她拉回了現時,接着是從未感受過的平順,汽車仍在轟鳴,但是顛簸卻消失了。

李巧玲向窗外望去,車下的路面從深淺不一的灰白變成光亮的黑色,她意識到這就是父親提過的柏油路。此時身旁同樣睡了一路的大鬍子大叔嘟囔了一句。

“石家莊到嘍!”

公路兩邊的莊稼地漸漸退下,露出一排排磚砌平房,再往前走,三四層樓房逐漸多了起來,黑色的路面也更寬了。道路上洋車子川流不息,汽車擠在他們中間,走走停停,身穿白色制服的交通警察奮力疏散着車流。

李巧玲把頭伸出車窗,好奇的四處張望。

縣城洋車子和汽車也不少,但從沒見過如此擁擠,以至於每個亮紅燈的路口都是烏泱泱一片。人行道上的行人都像有件緊要的事,誰也不看誰,自顧自的向前走。

李巧玲隨着人流走出長途汽車站時,忽然聽到一聲大喊。

“巧玲!”

循聲望去,孫士寬站在出站口對面的小廣場上,手裏夾着煙,的確良襯衫塞在褲腰裏,肚子比上次回村時顯得更大。正擡着右手向她猛揮。

“這兒!”

巧玲提着包擠過去。姑父接過包,在手裏掂了掂。

“就這麼點東西?”

“我媽還想給裝,裝不下了。”

“也是,那些個不值錢的罈罈罐罐,帶它幹啥。到了北京,缺什麼買什麼。”

他招手截停了一輛拉客三輪,指揮着巧玲上了車。

“姑父,這三個輪的洋車子我還沒坐過呢。”

“噓,小點聲,叫人笑話。啥年代了還叫洋車子,三輪的叫三輪車,兩輪的叫自行車,到了城裏可不敢再叫洋車子。”

兩人來到火車站,把行李存放在寄放點,到旁邊找了一家飯店喫飯。孫士寬點了兩碗醃肉面,找了個靠門的位置坐下。

巧玲坐在裏側,繼續專注看着門外的車水馬龍。

“石家莊可真大。”

“這就大了?等到了北京,還不得把你嚇着。”

“我又沒來過。”

“往後見得多了,就不稀罕了。在北京,外國人都跟你擦肩膀走。等到了天安門廣場,你才知道啥是大。”

巧玲低頭吃麪,醃肉太鹹,她一邊把醃肉夾到姑父碗裏,一邊聽姑父說他這兩天會了哪些朋友,談了多大的事。那些人的名字她都不認識,卻記住了姑父反覆說的一句話:眼下正是時候,膽子小的人發不了財,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上火車的時候,她第一次見識多寬的站臺也能擠得邁不開步。

有人扛着編織袋,有人抱着紙箱,一隻搪瓷臉盆掛在行李捲上,隨着走動撞人。孫士寬在前面開路,巧玲緊跟着,生怕一眨眼便找不見他。一路舉着包終於礽到行李架上。她坐在中間,姑父坐在裏側靠窗的位置,捱過道坐着一個比姑父更胖的胖子,李巧玲感覺自己就像被如來佛祖壓住的孫悟空,只是不知道自己的唐三藏什麼時候會來。

車廂裏充斥着旱菸、汗酸、腳臭、方便麪、燒雞、白酒、橘子皮、雪花膏混合着來蘇水的味道,車窗無法打開,換氣扇聊勝於無,熱烘烘的讓人無法忍受。只有在火車靠站車門打開時,能有些新鮮空氣進來讓人喘上一口氣。過道里沒座的人們擠成一團,嘗試各種方法讓自己舒服一些,有些人試圖坐在自己的行李上,在別人的冷眼下堅持不了幾分鐘只能再站起來。

坐着的人好不哪去,一個座位三個人,大家如同等待老師訓話的小學生挺直了腰板。只能自己找些事情做減輕痛苦。旁邊座位的老人把報紙折得很窄,一欄一欄地看;身後的婦女抱着孩子,徒勞的試圖制止他的哭鬧。對面的三個男人沒坐多久就開始高談闊論,又是切什麼貝利,又是什麼挑戰者。

巧玲努力的嘗試聽懂他們在說什麼,可惜沒用。

過去在村裏,他們家是村裏最有文化的,別人聽不懂巧玲父親說什麼,現在輪到她自己了。

孫士寬倒很是自在,他不斷試圖插入對面三個男人的話題,在失敗後便再次把目標轉向了巧玲。

“等到了北京,你就等着跟姑父發大財吧。”

“賓館服務員能發什麼財。”

“到了你就知道了。”

窗外的樹和電線杆一根根向後倒。李巧玲起初還數着經過的車站,後來眼皮發沉,不知不覺往後仰睡着了。醒來時,天色已經暗了,玻璃上映着車廂裏的燈和人影。姑父斜靠在窗子上,鼾聲如雷。

她從包裏摸出母親給的雞蛋,剝開一個慢慢喫完,把碎蛋殼攏到手絹裏。窗外遠處開始有連成片的燈火,很快燈火變成了一棟棟樓房。姑父猛地醒來,往外看了看。

“到了。”

車廂裏所有人都站起來,拎包的拎包,抱孩子的抱孩子,大包小包從行李架上紛紛墜落,巧玲被人流推搡着走出站臺。

站前廣場上人山人海,揹包的,推車的,拎着大皮箱的;穿中山裝的,穿西裝的,穿大風衣的;金髮碧眼的、滿臉大鬍子的,頭上裹紗巾的。李巧玲的嘴從出來就沒合上過。

廣場上空各種電喇叭的聲音互相交疊着。。

“請旅客同志們注意,請保管好自己的隨身物品。”

“七路,七路了哎,前門、王府井,七路有座了哎——”

“花生,瓜子,礦泉水。。。”

公共汽車一輛接一輛地駛過,排氣管冒着黑煙,二八自行車在車縫中穿梭,像一條條鮎魚。廣場西側停着一列黑色的小轎車,姑父說那叫伏爾加,司機靠在車門上抽菸,姿態懶洋洋的,跟整個北京的喧囂都沒有關係。

巧玲站在人堆裏,帆布包抱在胸前,忘了往前走。

“發什麼呆。”姑父從身後拎起她的包,“走了走了。”

他們擠上了一輛公共汽車。姑父在站着的人羣裏如魚得水,一隻手拉着吊環,另一隻手護着皮包。巧玲扶着車窗沿,看着窗外的北京一段一段地從眼前展開。

長安街是真的寬,寬得她一時不敢相信那是一條路,先以爲那是一片廣場,直到看見汽車和自行車的車流才反應過來,一棟棟高樓大廈從眼前飄過,昔日課本上的照片一個個變成了現實。

“巧玲,快看,毛主席毛主席!”

孫士寬使勁拍打着巧玲,巧玲順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一座巨大的城樓矗立在自己眼前,比日曆畫上看到的雄偉的多,城樓上的紅牆金瓦亮得晃眼,正中間掛着一幅畫像,畫像中的老人正慈祥的看着自己,像是在歡迎她來到北京。

“天安門能上去嗎?”

“想啥呢,除非你是外國王后。西哈努克國王和王后知道吧,他們就上去過。”

“好像不用非得是王后吧。”

“反正一般人上不去。”

巧玲抓緊時間望向天安門廣場,廣場比她想象中大得多,灰白色的地面向四面鋪開,西邊是大會堂,東邊是歷史博物館和革命博物館,南面是毛主席紀念堂。人民英雄紀念碑和巨大的國旗被它們圍攏在中間,各種各樣的人散布在廣場上,愜意的遊走、照相、放風箏。

“姑父有空過來給我拍張照吧。”

“那沒問題呀。”

兩人下車的地方叫槐樹斜街,名字起得風雅,實地去看,不過是一條窄窄的土路,兩側是灰磚砌成的四合院,牆皮剝落,露出裏面的青磚,每隔幾步就有一棵槐樹,枝椏伸到路面上,葉子開始凋落,沒人掃,踩上去噗噗地響。

胡同里一扇扇朱漆的院門半開着,能瞥見裏頭的小院兒。衚衕盡頭是一棟兩層小樓,樓門正上方掛着一塊稍稍有些歪斜的招牌。

前進招待所。

李巧玲站在樓前,看了好一會兒。

"前進招待所"五個字是黑漆的,字體倒是端正,只是油漆開裂,有兩個字的邊角已經翹起來,像是隨時要脫落。小樓是水泥外牆,顏色灰撲撲的,窗戶是木頭的,油漆早已剝完了,有一扇窗子的玻璃碎了一塊,用報紙糊着。生了鏽的鐵皮門大開着,可以直接看到前廳,昏黃的白熾燈照着一張木櫃臺,櫃檯後面的牆上掛着鍾。

“楞着幹啥,進去啊。”

孫士寬器宇軒昂的走進樓裏,李巧玲只得跟着進去。樓裏一股潮氣,混着剩飯和煤煙的味道,綠漆牆裙上露出一塊塊灰白的底子。牆上釘着一排掛鑰匙的釘子,釘子上掛了七八串鑰匙,鑰匙上繫着寫了號碼的紅布條,有幾根布條已經脫線。

“老馬,哪呢,人呢?”

“來了來了,嚎什麼。”

一個魁梧的光頭男人從走廊深處走出來,穿着一件白色跨欄背心,手裏還拿着半個饅頭。

“老孫,你丫終於捨得回來了”

“別滿嘴跑火車,我把我大侄女帶來了。”

光頭男人這才注意到巧玲,眼中閃出興奮的光芒。

“閨女盤真亮啊,喫飯沒?”

“少說沒用的,巧玲,這是你馬叔,和姑父一塊承包賓館的,他是副經理。負責賓館日常管理,以後你就歸他管了。”

“副經理?那誰是經理?”

“那還用說,當然是你姑父我啊。”

老馬神祕的笑起來,伸手接過巧玲的帆布包。

“那是,經理必須得是你姑父,沒有你姑父,咱這買賣還咋做,你的房間在後面,你先去休息休息,有啥事明天再說。”

三人來到後院,這裏有三間平房,一間是庫房,兩間是住屋。

“本來你姑父說把庫房收拾出來給你當宿舍,後來我尋思一個女孩子,咋也得住的好點,我就弄了個雙層牀,讓你姑父和我住一間,你單獨住另一間。”

孫士寬的眼睛瞪的像鈴鐺一樣,沒好氣的回懟。

“我說你這個死老馬,你可真能造謠,明明是你先說的讓我侄女住庫房,我不好駁你意思才答應的,誰知道你是良心發現了還是懶得收拾庫房,現在你又當好人了。”

“我有個地方住就行。”

李巧玲不想再在細枝末節的事情上浪費精力,她現在心裏有太多疑惑,住的怎麼樣並不重要了。

“先將就住着,等賺大錢了,姑父給你租個帶陽臺的樓房。”

到了晚上,姑父和老馬買了一堆熟食,又炒了一盤雞蛋和一盤花生米,算是給巧玲接風。

“閨女,來,整一口。”

老馬拿出一瓶白酒,擡手就要給巧玲倒。

“你又瞎整,孩子才19,喝什麼酒。”

巧玲夾了一個花生米,放在嘴裏慢慢的嚼。

“姑父,咱這是賓館嗎?”

“賓館招待所都是一個意思,二十年前這裏可不得了,沒有介紹信你還住不上哩,現在不是搞政企分開嗎,國營廠子都搞差旅報銷不興自己搞接待了,要不也輪不到咱承包不是。”

“可是我看這條件,能賺錢麼?”

“放心,以後你就知道了,這地方,包賺不賠的。”

“那我要幹啥?”

“賓館管理歸你馬叔管,讓你馬叔跟你說。”

正在啃雞腿的老馬聽見提到他,急忙直起腰擦了擦嘴上的油。

“這賓館啊,你姑父負責對外聯絡跑業務,我嘛負責招待來的客人,剩下的工作就都由你負責了。”

李巧玲的腦子有點暈,也需剛纔喝一口老馬給的酒就是這效果。

“都由我負責的意思,是說這招待所清潔打掃的活都我一個人幹?”

“也不光是清潔打掃啦,像是客人登記啊,維修啊,交水電費啊這些事情都歸你管,權力大着哩,當然有時候也需要給客人端茶倒水啥的,要是客人有時候餓了想喫個夜宵啥的。。。”

“這些活都是我一個人幹?沒別人了?”

“原來的人都讓他們單位弄回去了。暫時也只能你先頂着啦。”

李巧玲氣笑了,其實她本來就沒奢望一切都像姑父講的那麼美好,但是現實卻比她預計的還要魔幻。

孫士寬看出了巧玲的神色不對,他輕了輕嗓子,像一個要進行總結髮言的大領導。

“巧玲啊,你也不要有什麼負擔,你別看房間挺多,其實每天住人的也就那麼一兩間,沒多少人的。”

“沒人住,咋掙錢?”

“你不用操心,咱有的是賺錢的招。”

吃完飯回到自己的房間,她開始寫信往家裏報平安,她先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寫了一大篇,真是越寫越氣,到最後,她搖搖頭,撕掉了剛寫好的信,重新拿出一張信紙寫起來。

”爸媽,我已到北京,一切都好。。。”




第二天一早,李巧玲開始了她的戰鬥。

她不能理解一個住宿的地方爲什麼會這麼髒,她找了塊抹布,把前臺櫃面從頭擦到尾,擦出來了一塊白色,和旁邊的灰色差了整整一層。整整一個上午,所有的牆面、地板、桌子和椅子終於恢復了他們本來的顏色。

下午她把招待所裏的東西好好整理了一下。房間鑰匙脫線的布條重新系緊,拿筆把模糊的數字重新描了一遍,然後挨個去對應房間試了一遍,發現有兩串鑰匙早就配錯了門。二樓有一隻燈泡壞了,她去問老馬要新燈泡,老馬說不知道放在哪,她把儲藏室翻了個遍,在一堆舊報紙裏找到了兩隻。最後就是更換所有的牀單被罩,當她把如山的牀單被罩扔進洗衣機時,才發現洗衣機是壞的,她要老馬聯繫修理或者更換,老馬試探性的說其實手洗更乾淨。

“行,我去給你找個大盆,你抓緊點洗,過兩天還要換。”

李巧玲邊笑邊說,完全沒有吵架的意思。老馬討個沒趣,徑直出門找維修工去了。

第一天干下來,巧玲兩條胳膊都是酸的,她看着鏡子裏的自己,渾身上下的黑灰像是長在了身上一樣。

“真是我的好姑父。”

她的牙把嘴脣咬出了血。

又過了幾天,她逐漸明白爲啥姑父說招待所住不了多少人。

有人來問房,老馬嫌對方只住一晚,愛搭不理;住了幾天還不走的,老馬又夾槍帶棒,恨不得趕緊把人家弄走。

孫士寬每天在臨近中午的時候出去,回來常帶着一兩個人。他們年齡各異,膚色、語言各不相同,卻都不住店,坐不到半小時便走。

一個星期過去,姑父和老馬逐漸不再避着她,有一天姑父陪着一個金髮碧眼的中年外國男人回來,邊往裏請邊讓巧玲準備茶水送進去,巧玲送茶時,看到老馬正和外國男人一起數着錢,外國人數的是人民幣,老馬數的是一種墨綠色的票子,她從沒見過。

到了晚上吃飯時,姑父很自然的和巧玲講起白天的事情。

“也不能一直瞞着你,畢竟這是咱吃飯的買賣,總要有些瞭解。”

“咱不會做的是違法的買賣吧?”

“哪能呢,你姑媽走了後,我就來北京討生活,幹這行也有三四年了,從沒出過事。”

“你是把錢換給外國人?”

“要不說你這孩子是聰明,咱是拿錢換他們手裏的外匯券。”

“他們爲什麼不去銀行換?”

“銀行匯率太低了,人民幣兌美元才兩塊九,外匯券給咱們,1塊能兌5塊,好多外國人也都樂得賺差價。”

“那咱們賺啥?”

“那個外匯券,可以買其他地方買不到的電視機、冰箱等貴重東西,咱買了轉手賣出去,輕鬆賺大錢。另外還有專門收這個的,直接賺差價也行。”

“這真不違法嗎?”

“官不舉民不究的事,你知道光北京幹這行的有多少?所謂法不責衆,政府也不傻,真禁了這行,那些外國人得多不方便,得不償失的。”

巧玲的腦子飛快的轉着,其實問合不合法已經沒有意義,她沒有能力改變任何事,只能決定自己還在不在北京呆。

“既然幹這行的這麼多,咋知道咱就能賺大錢?”

“因爲我找到了新門道,其他人都是在友誼商店、涉外賓館、銀行和使館區門口換,你姑父我卻發現了這裏,咱這個衚衕的後面,就是北京語言學院,裏面全是外國留學生,還有好多外教,以往也有些人在學校門口換匯,但是老師學生都臉皮薄,不想在自己上班上學的地方搞這些東西,現在有了咱這個招待所,那可就方便多了,過來喝杯茶就把錢換了,不顯山不露水,雙方都方便。”

巧玲突然笑出了聲,笑的孫士寬很不自在。

“笑啥?”

“我明白爲啥你一定要我來了。”

“爲啥?”

“在北京招人,這些事不方便讓外人知道,我是自家人,可以保密。”

“這個。。。哈哈。。。其實也確實有你說的這個意思,但主要我還是覺得你這個孩子有本事能幹,我想。。。”

巧玲打斷了他的話。

“姑父,我估計你不會再招其他人了,以後的活就我一個人幹了。”

孫士寬把正在吸的菸頭掐滅,努力調整着自己的表情。

“哪能啊,你放心,等咱發展起來,你就是店面經理,咱多僱些人,你管着他們。”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現在就我一個人,給我開多少。”

“四十,北京做服務員這是最高工資了。”

“那不行,我一個人幹這麼多,不能按服務員標準來。”

“那就給你加十塊。”

“八十。”

老馬差點把剛喝進去的酒噴出來,他低着頭,一個勁的打飽嗝。孫士寬狠狠瞪了他一眼,無奈的繼續砍價。

“孩子咱可不興鬧,你知道一個小車司機才開85,咱這買賣哪能開這麼高工資。”

“那你又說能賺大錢。”

“那不是看發展嗎,等咱發展起來,你就是開國功臣。股份有你一份,那時就不是開多少工資的事了。”

“六十。”

老馬把頭埋在胳膊裏,努力防止自己笑出聲,孫士寬無可奈何的嘆口氣。

“行,六十就六十,我大侄女賺一份商店售貨員的工資,也理所應當。”

李巧玲扭頭回了自己屋,沒幾分鐘拿着一張紙和一支筆回來。

“姑父,籤個合同吧。”

老馬終於忍不住了,仰頭痛快的笑起來。現在輪到孫士寬把頭埋在胳膊裏了。




不到一個月,李巧玲開始後悔爲啥不堅持要80塊錢。

招待所的地永遠擦不乾淨,剛拖完不知道啥時候又多了一趟泥點子;洗衣機是單缸的,擰牀單擰到兩隻手變成沒有生命的樹枝;剛把水壺坐在爐子上,便被人叫走,等回來的時候,已經水漫金山。

孫士寬叫她,老馬叫她,客人也叫她。有時候幾個聲音同時響起,她站在前廳,不知道該往哪走。

逐漸她意識到,反應的越快事情就越多,乾脆就按自己的順序來,一件件的做,沒輪到的就當沒聽見。有一天在院子裏掃積了厚厚一層的樹葉,奮力的幹了半小時,還有一半沒掃完,一身臭汗的李巧玲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她也長了一張嘴,她也可以喊。

“這院子裏就我一個喘氣的嗎?出來掃樹葉!”

老馬副經理的威風被一點點消磨,起初他什麼事情都習慣交代一句就走,李巧玲每次都把他摁住,拿着小本子一件件記清楚。

“這孩子,啥事分那麼清楚幹啥。”

“你是領導,我是小兵,還是交代清楚比較好。”

她的本子記了一本又一本,一張紙正面記當天的費用支出--菜錢、煤錢和水電費,背面記當天要事--房間設施的損壞,客人的投訴,姑父又吹了什麼牛,老馬又扯了什麼淡。

雖然一直沒什麼客人,但是換匯的買賣卻是如火如荼。每天各種膚色的外國人在姑父的陪伴下走進招待所,巧玲沏的茶水總是不夠用。孫士寬每天哼着小曲,油光滿面的臉上總是一臉的得意。幾乎每天回來時都會給巧玲帶各種新鮮的零食。

“姑父,這都一個多月了,咋還不開支啊。”

吃着孫士寬買的糖炒栗子,李巧玲甩出一個已經忍了一週的問題。

“你這孩子,咋就認個錢,姑父都給你記賬了,你的錢你存着和我給你存着有啥區別,你要想往家寄,哪天咱倆一塊去匯款。”

“那可不行,我還有花銷呢。”

“你在這有喫有喝的,啥錢不花,你花銷啥?”

“你答應我有空去天安門照相的,再說馬上入冬了,我媽說把棉襖寄過來,我不想要,我想做件新棉襖。”

“這孩子,浪費那錢幹啥,有個穿就行唄,天安門啥時候都能去,現在賺錢要緊。”

“你也說賺錢要緊了,你要再不給我開工資,我就罷工!”

李巧玲一把拿起所有的糖炒栗子,氣哼哼的向後院走去,留下孫士寬在那裏唉聲嘆氣。

兩天後,李巧玲一覺醒來,忽然發現床邊的椅子上擺着一個包,打開後是一件大紅色的鴨鴨羽絨服,她每天都能在電視廣告裏看見這件衣服。在羽絨服下面壓着一個信封,裏面是80塊錢和一張紙條。

“請小姑奶奶笑納。”

李巧玲噗嗤一聲笑出來,眼裏卻帶着淚花。


春暖花開,前進招待所的花樣也多了起來。

老馬找了一羣工人來,把二樓的四個房間重新裝修了一遍,鋪了木地板,重新刷了牆,搬進去嶄新的牀鋪桌椅甚至還有沙發,頂棚的白熾燈也換成了蓮花燈。

“馬叔要幹啥,不過了?”

“他花他的錢,你管他。”

但是很快就不是老馬自己的事了。一些外國人換完錢不急着走,他們在老馬的帶領下上了二樓,在新裝修的房間裏喝酒吃飯,酒足飯飽後開始玩紙牌。巧玲看不懂他們是什麼玩法,但她能看見每個人面前都擺着厚厚一沓錢。

他們在賭博。

她把姑父拽到角落。“姑父,這是聚衆賭博,以前嚴打的時候要判好多年的。”

孫士寬揉着頭,說話有氣無力。

“老馬是本地人,這個招待所本來就是人家的關係才承包下來的,人家要幹這個,我也沒辦法。”

“少糊弄我了,要不是因爲老馬要跟你五五分賬你不幹,堅持只給人家四成,他能冒這個險。”

“你咋知道的?”

“上個月你倆吵了好幾回,那麼大聲,誰聽不見。”

“我不同意也是有道理的,換匯這事過去他壓根沒幹過,所有業務都是我拉的,所有渠道都是我跑的,錢都是我拿回來的,他就找了個地方,我給他四成就相當不錯了。”

“所以這事你就不管?”

“沒法管,那四間房人家自己拿錢出來裝修的,這地方也是人家的關係才弄到手的,人家要拿來賺錢,我憑啥不同意。”

李巧玲咬着牙,扭頭走了。

沒過幾天,更過分的事情來了。

外國男人們挎着二十多歲的中國女孩,燙着大波浪,上身蝙蝠衫下身緊身牛仔褲,腳踩高跟鞋。勾肩搭背的走進樓上的房間,喝酒打牌到晚上,李巧玲緊張的不敢回去睡,死死盯着樓上的燈光,忽然燈光滅了,她的腦袋翁的一聲,轉頭跑向姑父和老馬的房間。

“這麼多人在一個房間裏過夜你們也同意?你們瘋了?”

老馬瞅了一眼又開始揉腦袋的孫士寬,笑嘻嘻的拿出一個粉色的小盒子。

“丫頭,拿着,資生堂的口紅,樓上的姐姐讓我給你的。”

巧玲一把推了回去。

“馬叔,這事真不能幹,包娼聚賭,還是在北京,過去很多人因爲這種事掉腦袋的。”

老馬再次望向孫士寬,見他一言不發,臉色暗了下來,深深的哼了一聲。

“既然你說話這麼不客氣,我也不端着了。你和你姑父都是外地人,沒有我的話你們能在這皇城根立足?還輪不到你教訓我。”

李巧玲知道這時候不是置氣的時候,她強壓下怒火,儘量冷靜的說話。

“馬叔,我不是要教訓您,我也是好心,像我姑父過去說的,有些官不舉民不究的事,咱隨大流乾了也就幹了。”她指指樓上,“可這些事,太扎眼了,一定會出事的。”

老馬感受到了巧玲的誠意,也緩和了些語氣。

“丫頭啊,你就把心放肚子裏,你馬叔我祖上打八旗入關就在這四九城混飯吃了,啥事心裏沒數啊?派出所,居委會,那都是朋友,你不信問你姑父,他跟我一塊和這些人喫幾次飯了?你以爲他換匯這事要沒我的關係,他在這一帶能這麼順風順水?還真以爲他這買賣不違法啊?就給我四成,哼。”

孫士寬意識到自己不能不說話了。

“老馬,不行樓上這買賣咱別做了,你不就是要五成嗎,我給你就是了。”

“可別,你那話也沒毛病,換匯這事我狗屁不懂,我憑啥跟你五五分賬啊,咱現在這樣各算各的挺好,真跟你五五分還不一定有這賺得多,等這買賣賺了錢,你們爺倆要是看的起,我就給你們分點,要瞧不上咱就各幹各的,挺好。”

李巧玲知道話說到這個地步,再堅持已經沒有意義了,她給孫士寬使了個眼色,孫士寬跟她出了屋。

“孩子,這事咱不能太較真,我這買賣還得靠他。”

“姑父你會被他連累的。”

“出不了多大事,就像他說的,他在這一代根子硬的很。”

巧玲看着他,絕望從心中升起。

“如果是做中國人的買賣,他說的可能沒問題。可這牽涉外國人,真出了事,根多硬算硬?就算他認識市委書記也不好使!”

孫士寬愣了一下,頭低下去,最後一點精氣神也沒了。

“這話你都從哪學的?”

“姑父,我是高中生,我們有思政課,我會讀報紙,涉外無小事這話你沒聽過嗎?”

孫士寬找了把椅子坐下,左手摁住微微發顫的右手。

“不管咋說,起碼我得把自己本錢賺回來再說,要不以後喫啥。。。”

巧玲點了點頭,她無法贊同姑父,但她能理解姑父的處境。

“姑父,我不能在這幹了,我要回去了。”

“要不我給你辦個暫住證,你自己在北京找點別的活幹?”

“算了,您也別爲難了,我來都大半年了,這暫住證要是好辦,你早就給我辦了。”

“其實,是老馬要的好處費太多了,我有點捨不得。。。”

“我明白,這都沒什麼,姑父,我只是想勸你,抓緊時間,找個別的出路。”

孫士寬看了李巧玲一眼,使勁搖了搖頭。

“姑娘,以後你就懂了,這人活在世上,哪有那麼多路走。”


1987年4月1日,是李巧玲在前進招待所工作的最後一天。

老馬拖了很久才找到一個願意過來幫忙的親戚,明天就來跟李巧玲交接,姑父已經給她買好了火車票,上午交接完下午就坐火車回家,昨天她給在學校上班的父親打了電話,說自己馬上回去,父親沒說什麼,只是告訴她會去長途汽車站接她。

下午四點多鐘,正在整理賬目的李巧玲聽到腳步聲,一羣年輕男女走了進來,兩個年輕女孩沒見過,三個男人都是深棕色皮膚,個頭不高,李巧玲知道他們是老馬的常客,聽姑父說他們是緬甸人,站在中間的矮胖男人是他們的頭,穿着夢特嬌的羊毛衫,手上戴着一塊明晃晃的金錶,兩個女孩一左一右挽着他,兩個男人一臉獻媚的跟着。李巧玲知道不用給他們登記,他們也沒理她,徑直上了樓。聽到動靜的老馬竄了出來,他不好意思再指揮巧玲,只能親自鞍前馬後的伺候。

這夥人進去不到半小時,巧玲完成了賬目覈對正在閉目養神,忽然聽到敲擊櫃檯的聲音,她睜開眼,一個男人站在她面前。

他穿一件深藍色夾克,領口洗得有些發白。個子不高,肩寬背厚,留着寸頭,瘦削的臉猶如刀刻般分明,神情漠然看不出情緒。他直視着巧玲,微微點了點頭。

“你好,請問剛纔是有三個男人和兩個女人來這裏了嗎?”

他的中國話略帶口音,而且有明顯的書面感,但是沉靜的音色卻讓人感覺很舒服。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李巧玲已經習慣了這種瞎打聽,招待所最怕的就是無謂的麻煩。

“請不要擔心,我跟他們是一個單位的,我來找他們重要的事情。”

對方的認真更加讓巧玲不安,她搖搖頭,不再回應他。男人顯然不想就這麼放棄,他深吸了口氣,用巧玲聽不懂的話大聲喊起來。巧玲急切的衝出櫃檯想制止他。

“你幹什麼?”

巧玲伸手推男人,卻被一手抓住了手腕,她有些喫痛,另一隻手狠狠打在對方胸膛上,但是男人紋絲沒動。

“幹啥呀,別吵別吵。”

老馬從二樓衝了下來,把兩個人分了開來。

“先生,你們那大少爺讓你上去。”

男人點了點頭,跟老馬上了樓,他回頭又看了巧玲一眼,再次點頭致意,臉上帶着歉意。李巧玲沒理他,回到櫃檯繼續閉目養神。

平靜並沒有持續很久。

起初只能聽到斷斷續續的爭吵,還是那種聽不懂的語言,然後聲音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一個聲音瘋狂的叫囂,李巧玲能聽出那不是那個男人的聲音,她推測應該是那個穿着華麗的胖子的,這聲音和他的氣質簡直太配了。

“啪”

一聲很響的碎裂聲,應該是玻璃一類的東西。

巧玲正要上樓看看怎麼回事,忽然門外衝進來兩個外國人,他們一男一女,都是金髮碧眼的白人。她一眼看到兩人胸前掛着的相機,從體積就知道那不是普通人拍着玩的。

“You can’t go in!”

李巧玲的英語脫口而出,卻來不及了。那個洋女人衝上來,一把抱住她。男人手舉相機,迅速的衝上了樓。接着就是一片嘈雜,男人的怒罵聲和女人的驚叫聲混合在一起。

“你哪的?你哪的?”

老馬邊喊邊捂着臉,從樓上踉踉蹌蹌跑下來,後面跟着那三個緬甸男人,穿夢特嬌的胖子依舊被護在中間。在他們身後,那個後進來的男人正在阻擋白人男子拍照,他的頭上全都是血,閃光燈不停閃着,他努力控制自己的動作不要給對方造成傷害,血不斷往下淌,已經滴到了地板上。

老馬和三個緬甸男人奮力衝出門口,這個過程中白人女子的相機也不停的閃着,錄下他們的“英姿”,但是他們已經顧不上了。

樓上的男人回頭看到他們已經跑出去了,不再和白人男子糾纏,他兩三步就跳下了樓梯,身體輕巧的像一隻飛燕,白人男子被他甩在後面。經過李巧玲身邊時,李巧玲鬼使神差的把櫃檯上的紙巾拿了起來,伸手舉到男人面前,男人訝異的停下,接過她的紙巾,但是並沒有擦頭上的血,血已經流了一身,已經不知道該擦哪裏了。這時巧玲纔看到男人頭上被砸出一個口子,剛纔的響聲應該就是這麼來的。

男人衝巧玲點點頭,這是他第三次衝他點頭了,不過這一次,帶了一絲笑意。

白人女人衝上來,閃光燈衝着兩人閃個不停,男人回過味來,迅速跑出了招待所。

當所有人都離開後,巧玲走上二樓,房間裏一片狼藉,地上有一支破碎的啤酒瓶,上面帶着血漬。她開始清掃房間,認真的擦掉每一處污跡。

孫士寬氣喘吁吁的跑進來,愣愣的看着巧玲。

“出啥事了?”

“完了。”

“什麼完了?”

“都完了,”李巧玲把啤酒瓶扔進垃圾桶,“收拾一下自己的東西吧,等警察來。




李巧玲和姑父面對面坐着,桌上擺着她剛炒的菜,但是一筷子都沒動。

事情已經過去了四個小時,姑父想過要走,但是放棄了,現在走的後果,他明白。

門外忽然一片喧囂,汽車發動機的吼叫伴着警笛的嘶鳴,嘈雜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孫士寬苦笑了一下,隨手拿起放在牀頭的一盒紅塔山,步履蹣跚的走了出去,李巧玲起身要跟着。

“你呆着別動。”

李巧玲頓了頓,最終又坐了下來。

姑父走出房門,迎面碰見進入小院的一大羣警察。

“領導好,領導好,唉?劉所沒來啊?”

孫士寬滿臉堆笑的舉起紅塔山,抽出一根送到應該是帶隊的警察面前。警察把他的手一把推開,臉上像掛着一層霜。

“你是孫士寬?”

“是我。同志,您是。。。”

“認識馬勝奎嗎?”

“認識,和我一塊承包這個招待所的。他負責招待所日常管理。。。”

“沒問你這些,這裏是不是還有個小女孩?”

“沒有。。。”

“說實話!”

孫士寬面如土色,平時最擅長的說話此時已經難如登天,正在他結結巴巴時,李巧玲從屋裏走了出來。

“你好同志,我是這個招待所的服務員。”

“嗯,對上了,都帶走。”

走出招待所的時候,巧玲又回頭看了一眼,兩個警察正在往門上貼封條,她想,也許自己永遠不會回來了。

警車開了很久,李巧玲意識到這不是去派出所,她低着頭,並不想往外面看,這時候再研究要去哪已經沒有意義了。

車隊最終開進了一個巨大的院落,警車經過大門時巧玲擡頭看了一眼,大門上掛着巨大的立牌。

北京市公安局

李巧玲坐的警車脫離了車隊,開進院落深處,在一棟不起眼的小樓停下。下車門時一個女警察在等着她,衝她笑了笑,貼進她輕聲說話,像是怕嚇着她。

“孩子別怕。”

一副黃銅手銬銬住了她,女警察在她的手上拍了拍,笑的更加溫柔,挽着她的手向樓裏走。李巧玲努力壓制自己顫抖的身體,她感覺腳有些軟,只能打起精神往前挪,挪了幾步才恢復了正常的步態。

在樓裏七拐八拐後她被安置在一個小房間裏,手銬被摘掉了,女警察溫柔的聲音再次響起。

“別上火,在這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我給你送早飯。”

李巧玲知道這時候不能多話,她點點頭,只說了句謝謝。女警察走了,她躺在鐵牀上,逼迫自己儘快睡覺,只有休息好了纔有精力面對明天的事。

但是第二天什麼事沒有,第三天也是,整整過了七天,沒有人理她,只有那個女警察按時給他提供一日三餐。

第八天的一早,女警察和另一個男警察來了。

“李巧玲,提審。”

審訊室很小,只有十來平米,綠色的牆裙上方是白色的牆面,襯托的”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八個大字十分醒目,日光燈管嗡嗡的響着,聽得讓人心情煩躁。

正面的審訊臺上擺着一臺像是錄音機的東西,後面坐着兩個警察,左手的警察頭髮花白,靜靜的看着李巧玲,右手的年輕警察低頭寫着什麼,寫完後擡頭看了一眼老警察,老警察點點頭,他伸手摁了一下錄音機上的鍵子,磁帶條刷刷的轉了起來。

“姓名?”

“李巧玲。”

“年齡?”

“19歲。”

“文化程度。”

“高中。”

“籍貫”

“河北省邢臺市威縣陳家寨。”

“孫士寬、馬勝奎和你是什麼關係?”

“孫士寬是我姑父,馬勝奎和他經營招待所。”

“你什麼時候來招待所工作的?”

“去年9月份。”

老警察看了年輕警察一眼,年輕警察伸手又摁了一下錄音機鍵子,磁帶條停了下來

“你知道你姑父和馬勝奎做什麼生意嗎?”

“知道,招待所其實沒什麼人,主要是做外匯券兌換的生意。”

“還有呢?”

李巧玲的身子顫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

“過完年後,有些人來招待所打牌,還。。。還和一些女人在這留宿。”

“你有參與嗎?”

“沒有!”李巧玲本能的喊出來,顫抖不受控制的加劇,她努力調整自己,讓聲音再次變得平和。

“我有端茶倒水,但是我絕沒有參與具體的事情。”

老警察突然伸手摁住正在奮筆疾書的年輕警察,衝他搖搖頭,年輕警察無奈的往後一靠,當起了觀衆。

“你有勸過他們別這麼幹嗎?”

“有。。。”

“他們不聽你的?”

“是老馬不聽,我姑父管不了他,招待所的承包權是靠老馬得的。”

老警察和年輕警察相視而笑,年輕警察用同情的目光看着李巧玲。

“你是不是買了4月2日的車票要回河北。”

“是。”

“你既然知道他們的違法行爲,爲什麼不舉報?”

這個問題李巧玲已經等了很久,她從進了公安局就開始思考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我怕老馬報復”、“我姑父不讓我說”、“我不知道怎麼報警”。她在腦子裏預演了無數個應對方案,但是真聽到了這個問題,這些話卻一個也說不出口,她最終選擇服從自己的本能。

“對不起,警察同志。”

一滴淚流了下來,順着臉頰慢慢的下落。

“好傢伙,你這丫頭會哭啊,我還以爲你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孫猴子,啥都不怕呢。”

老警察端起面前的茶水喝了一口,給年輕警察使了個眼色,年輕警察起身走近李巧玲,把一張紙巾放在她手裏。

“這七天我們沒閒着,不光是招待所那一片,你家那我們也協調邢臺市局的人去調查了,你這孩子膽真大啊,你姑父畫個圈,你就敢往裏鑽,到現在是不是連暫住證都沒辦下來呢?”

“我姑父也不想的,他也不想做那些違法的事情。”

“啥?倒賣外匯券不算違法啊?”

李巧玲把頭儘量壓低,她知道這個時候不是每個問題都需要回答。

“你知不知道你們這事鬧的有多大?”

“知道,那兩個白人是外國記者。”

老警察的眼睛亮了一下,露出欣賞的神色。

“小姑娘確實聰明,這麼聰明,爲啥不再考一年大學,這麼混着不可惜了嗎?”

李巧玲的腦中閃出姑父的那句話“人活在世上,哪有那麼多路走”,但是這時候明顯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唯有沉默。

“這個事呢,已經上外國新聞了,上面領導覺得再遮醜已經沒啥意思了,參考消息已經登出來了,總書記不是說過嗎,我們不怕被人指指點點,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嘛。你們也是倒黴,碰上幾個緬甸留學的公子哥。”

“領導,我姑父會怎麼處理?”

“你還操心你姑父呢?多操心自己吧。不過你們爺倆倒都是有情義的,你姑父審訊的時候恨不得把你說成沒來過北京,可這可能嗎?到最後簽字的時候一直要給我們跪下,就是求我們不要處理你。”

眼淚再一次滴了下來,李巧玲也奇怪,自己從來不愛哭,這是怎麼了,是在本能的耍心機?還是真害怕了?她自己也搞不清楚。

“你姑父和馬勝奎的問題很清楚,沒什麼說的,你的事呢,說實話,我們調查清楚後,是比較同情的,但我們做不了主,必須請示上面,現在上面有了決定,我纔來跟你談。”

李巧玲想閉上眼等待命運的判決,但她知道這個時候必須可憐巴巴的看着對方纔是最佳的選擇。

“領導有指示,一個小姑娘,就是爲了討個生活,連走錯路都算不上,就別搞一刀切了,給個機會。”

李巧玲握緊的雙手終於鬆開了,那個近在咫尺的鬼門關,終於和自己擦肩而過。

“感謝領導,感謝警察同志。”

“你也別高興太早,按照程序,我們必須對你進行訓誡,一個女孩子,一定要潔身自好,找工作要擦亮眼睛,不能給錢就幹,什麼都不管不顧。這次你是不知情,下次呢?違法犯罪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老警察邊說着,邊碰了碰年輕警察,年輕人心領神會,再次趴在桌子上奮筆疾書。

“是的,警察同志,我一定吸取教訓。”

“嗯,你一會在筆錄上籤個字,這事就結了。”

老警察起身走到李巧玲面前,給李巧玲打開了拘束椅。

“審訊就算結束了,不過還有些事要跟你交代,雖然對你不做處理,但是你暫時還不能離開北京。”

李巧玲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

“你這個事影響很大,上面怕有什麼後遺症,萬一你回河北後又出什麼事,我們也不好處理。所以研究決定,讓你繼續在那個招待所呆一個月,等風波完全平息了,你就可以行動自由了。”

李巧玲明白,這是要爭取時間擺平外國記者,在他們停止關注這件事以前,自己不能再進入他們的視線。

“派出所和居委會的人會照顧你,等有人去接管了招待所,你就可以走了。”

“好的,我聽領導安排,警察同志,我可以跟家裏報個平安嗎?”

“你的事有關部門已經跟你父親打了招呼了,等你回招待所,可以跟家裏聯繫。”

李巧玲在老警察的指導下在筆錄上籤了字,就在要離開審訊室時,她鼓足勇氣說出了一直想說的話。

“警察同志,我能見見我姑父嗎?”

老警察面露難色,最後嘆了口氣,他拿起電話交代了幾句,然後帶着巧玲來到走廊裏,沒一會,拷着手銬的姑父在兩個警察押解下來了。

“就在走廊裏說兩句吧,算是偶遇。”

李巧玲感激的對老警察點點頭,走到姑父面前。

“姑父,你需要啥,我回去給你準備。”

“啥都不需要,你沒事就行。”

姑父緊張的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警察,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快速說着。

“丫頭,我那屋廚房竈臺邊上有塊磚,下面有100塊錢是我藏的。”

李巧玲握緊姑父的手,越捏越緊。

“姑父,我不要。”

“孩子,你聽姑父的,拿着錢別回去,姑父是完了,但你沒完。去做你想做的事,陳家寨那個王八蛋地方,咱不回去!”

孫士寬的聲音從低變高,最後變成了怒吼。警察們罵罵咧咧的走過來,把他拽走。

“姑父,你保重。”

李巧玲的聲音帶着哭腔,她走了幾步,突然扭頭大喊起來。

“姑父,我聽人說天安門城樓馬上就要開放了,誰都能上去看,我等你回來咱倆一塊去。”

“好。”

巧玲似乎聽到了姑父的回答,似乎又沒有。

老警察派警車送巧玲回招待所,她在上車時突然回頭。

“警察同志,我以後要是想留在北京,可以嗎?”

老警察對她的話完全沒有準備,沉默了十幾秒,才做了回答。

“法律上沒問題,前提是不要給黨和國家惹麻煩。”

“謝謝您。”

李巧玲給老警察深深的鞠了一躬,當她直起腰時,像一個做好了準備的戰士,登上了汽車。




巧玲沒想到,回招待所的路途徑天安門廣場,她第二次看到了天安門城樓,又見到了城樓上那位慈祥的老人,毛主席看着她,神情似乎和上次不同,多了幾分悲憫和傷感,似乎在對她說話。

“小同志,加油啊!”

李巧玲噗的笑出來,感覺自己像是得了神經病。

“笑什麼?”

陪她回去的年輕警察盯着她,眼神裏帶着戒備。

“對不起,我忽然想起點事。”

她忙不迭的道歉,然後把身體靠在車門旁,頭壓下去,心裏默默的念着。

“李巧玲,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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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石第一次尝试写作,如果幼稚的文字伤害到你,还挺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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