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案》第十六章:逃逸的籌碼
正叔盯著我的手機螢幕,有些好奇地問:
「鄞教授,你書讀得多,這張紙條上的『正』跟『反』,到底是什麼意思?」
為了節省向外行人解釋複雜學理的能量,我放下手機,用盡量不掉書袋的白話文,簡單向他科普了一下黑格爾辯證法的核心。
「如果用最簡單的方式來說,兇手認為一個既有的體制或權威,就是『正』;而它必然會催生出與之對立的力量,也就是『反』。兩者產生衝突之後,原本的狀態被打破,進一步形成新的狀態,也就是所謂的『合』。」
我頓了一下。
「所以這張紙條裡的意思是,林耀宗就是那個必須被消滅的『正』。」
正叔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雙佈滿歲月痕跡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
他轉身去端了一杯剛剛沖好、加了牛奶的熱咖啡放在我面前。
「看你今天累壞了,喝點熱咖啡提提神。」
「謝謝正叔。」
我端起馬克杯,濃郁的咖啡豆香混合著奶香蒸騰而起。
正叔正想開口再說些什麼,我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高頻震動了起來。
螢幕上閃爍著「徐翡」兩個字。
正叔見狀,非常識趣地站起身,拿著抹布笑了笑。
「你先接電話吧,我去廚房把流理台收拾一下,準備打烊了。」
看著正叔走進廚房的背影,我按下接聽鍵,將手機拿到耳邊。
「我們查到了。」
徐翡的聲音在電話那頭聽起來有些凝重,還伴隨著警局辦公室嘈雜的背景音。
「照片裡那個金髮年輕人確實是阿娟的獨生子,是個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債的混混。」
他停頓了一下。
「但我們撲了個空。出入境紀錄顯示,他已經在三天前飛往東南亞了。」
「跑得挺快,時間點也卡得剛剛好。」
我平靜地說,輕輕抿了一口溫熱的牛奶咖啡。
「不止如此。」
徐翡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焦躁。
「調查科目前查到的資料顯示,他在國內名下的幾個銀行帳戶,有些早就因為債務執行受到限制,近期也沒有發現與我們目前掌握的情況相符的大額資金匯入紀錄。」
他頓了一下。
「既然沒有帳戶紀錄,收買阿娟的那筆『籌碼』到底去哪了?」
我聽著他的疑問,忍不住嘆了口氣。
「徐警官,有時候我真的懷疑,你們重案組是不是太依賴體制內的電子數據,以至於喪失基本的街頭常識了?」
「願聞其詳。」
徐翡在那頭無奈地苦笑。
「在反洗錢調查裡,資金並不一定會留下完整的傳統銀行轉帳紀錄。」
我一邊看著杯裡白色的奶泡慢慢溶進黑咖啡裡,一邊拿出大學教授的口吻給他補課。
「地下錢莊或非法匯兌、透過第三人代持或轉移資產、加密資產之間的轉移,甚至最原始的大量現金,都可能讓單純查銀行帳戶這件事,看不到完整的資金流向。」
我端起馬克杯又喝了一口。
「更何況,加密資產也不是天然就無法追蹤。真正麻煩的是,鏈上的交易地址未必直接對應真實身分,而資產也可能經過多個地址或第三人轉移。」
我放下杯子。
「阿娟的兒子既然選擇在命案發生前幾天火速出境,那麼,他很可能已經透過某種我們目前還不知道的方式取得了那筆『籌碼』,然後離開了。」
我冷冷地總結:
「他一走,阿娟在國內牽扯的那些骯髒交易,就可能變成一筆很難直接追查的爛帳。」
我停了一下。
「這也可能是為什麼兇手敢在今天殺掉阿娟。」
「如果兇手事先知道那筆利益已經轉移,而且認為阿娟的兒子又已經離境,那麼在他的判斷裡,阿娟這條線可能已經失去了利用價值。」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只剩下徐翡沉重的呼吸聲。
「難道,這條線索就這樣斷了?」
徐翡沉聲問道。
「那倒未必。」
我看了一眼空蕩蕩的餐廳。
「阿娟在林家大宅的傭人房,你們仔細搜查過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林耀宗死的時候,我們初步判斷死亡情況比較符合自殺,所以當時的調查重點集中在頂樓、墜落位置以及林家主要活動區域。」
徐翡的語氣慢慢變得銳利。
「我們確實做了現場勘查和證據固定,但沒有把整棟大宅的每一間傭人房,都按照重大刑案現場的標準進行全面搜索。」
我嘴角微微揚起。
「那就對了。」
「什麼?」
「你們一直在查林耀宗是怎麼死的。」
我放下手裡的馬克杯。
「卻可能忘了問一個更簡單的問題。」
我手拿手機貼在耳邊,語氣平靜。
「誰在他死之前,替他準備了什麼?」
電話那頭,徐翡沒有再說話。
但我知道。
他已經開始重新看待那棟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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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五月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