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俊傑

懷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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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巷子裡有好多狗。

  那時全家從國宅搬入這社區,新住處的一切讓我們頗感新鮮。為了熟悉環境,家裡咱幾個小鬼頭,常趁著晚上倒垃圾或買宵夜的機會,在四周各處閒逛蹓躂。社區裡一棟棟盡是高級平房,比起從前住的老舊國宅自是美觀了不少;加之以大路小巷錯綜複雜,到處都有新奇的玩意兒,我們很是興奮,經常一晃就是半小時幾十分鐘的。

  若說這社區真要有什麼特別,就是這兒的狗多得有些奇怪。一路走去,有突然從住戶衝出來,對著你低吼挑釁的大獒犬;有在小籠子裡又站又跳,對著你死命狂吠的貴賓狗;也有平時落腳在未動工的工地上,看到生人夾著尾巴就跑的野狗……。繞上一圈回來,遇上的非人即狗,竟是數不勝數。

  別說社區,光是自己家那條小巷,不到廿家住戶竟養了近十條狗;那些幾乎是「定居」在巷角的四、五隻野狗還沒算哩!剛住進來時,真覺得有些兒怪;不止是怪,簡直有些兒難。家裡幾個男孩,平日玩在一起,連出門都常要集體行動。這可嚇著了可憐忠於職守的小狗狗兒們:一行四人才剛從屋內拉開鐵門:「嘎——」對面的黑狗已率先發難,緊跟著,隔壁的牧羊犬、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獵犬……,頃刻間,凶猛的吠叫聲此起彼落,響徹雲霄。總要等到我們浩浩蕩蕩終於走到巷子另一頭,背後的聲音才漸漸轉低轉弱。

  這種情形持續了近兩個禮拜,竟然沒有例外。父親也吃過這苦頭,有一回那隻獵犬竟似要撲到他身上,嚇得他忙雙手亂揮,往前衝了十多步才停,卻再也不肯背對著那隻獵犬走路了。父親是位教授,一位標準書生型文人。文人對於這般野蠻行徑自有其因應之道。由於屋子正好在巷末,父親乾脆往反向走,繞另一條巷子出去了,反正也差不了多遠。他還罵我們初生之犢不畏虎,等會兒真的被咬了怎麼辦?偏偏咱幾個臭男生愈是倔,也不懂得跟狗兒打好外交關係;每回出門,各人手中還多了幾塊彈珠大的石頭。

  不過,倒也沒等我們手中的石子打出去,巷裡的狗兒和我們似乎是熟了。慢慢地也不吠了。最先叫停的是那隻顯然訓練有素的獵犬小白;跟著,對面的嘟嘟,牧羊犬拉吉也都乖了;還有巷子另一端,一間與眾不同的紅色大屋子所養的四隻狗,包括三頭獵犬和一頭進口的棕色巨犬丹尼,也紛紛住了口。

  說起這些狗兒的名字,全靠小哥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打聽到的。小哥算是遠親,從頭份上新竹來唸書,關係拉了好幾次,也不知道該如何稱他了。小哥從前在頭份鄉下玩得多,在這方面算得上頗有經驗了。這可幫了我們大忙,偶爾再經過這群狗兒,喚喚牠們的大名,牠們不但不吠,還親熱地對我們豎起尾巴搖一搖。二堂哥、三堂哥和我都對小哥佩服得不得了。

  再不多久,我們家也要養狗了。

  對我們而言,這無疑又是另一樁新鮮。提議的父親自有一番道理:「來這兒買房子住的人,差不多都是富有人家。我們家雖然沒錢,可也別讓小偷挑上了。養條狗,以防萬一啊!」老爸那套聽多了,有時還真有點兒不以為然。不過這一回,我們一個個點頭如搗蒜,「應該!應該!」一方面,我們想到那間紅屋子,一口氣養了四隻狗,不無緣由,另一方面嘛,養條狗……似乎還真有點兒意思。

  小狗是由母親從學校帶回來。說也奇怪,就在同一段時間內,母親在她任教的高中裡另有一番狗的奇遇。一天,她的辦公室裡來了一條白色母狗,逢人便猛搖尾巴,母親和幾個同事瞧牠可憐,把午飯後剩下的骨頭、殘渣收集起來餵牠。從那天開始,白狗竟就在辦公室住了下來,平時懶洋洋地坐在門口東張西望,一有上學校推銷商品的人,或是「牠所不認識的人」,就一骨碌站起來,劍拔弩張,對來者低吼不已。母親和同事們覺得很是有趣,有個同事甚至熱心地從家裡捧來一個大紙箱,找了幾塊不要的布,給白狗舖了個窩。自此,每晚在餐桌上,母親的話題三句不離「小白」,家中人人與牠「神交」,彷彿牠就是自己的狗兒一般。

  隔了幾個月,「小白」有了一窩孩子。母親心想小白一口氣養育這許多也夠累的,不如替牠分擔分擔;瞧來瞧去,只覺其中一隻小黑狗眼睛骨碌碌地很是可愛,和同事商量了幾句,便把牠捧了回家。

  頭一回養寵物,才發覺全不是想像中那回事;在母親的「政令」下,小黑犬既不回舔著我們撒嬌,也不會在客廳的沙發椅上「活潑地蹦蹦跳跳、看起來好可愛」;牠被鐵鍊拴在院子一角,總不安分地又叫又跳,弄得鐵鍊框噹框噹好不吵人;我們隨時得記得帶牠出去蹓蹓,否則一不小心便是屎尿滿院子;餵牠吃飯,牠總聰明地只挑肉和骨頭吃,連拌了肉汁的米飯也沒法兒叫牠上當。

  光是給牠取個名字都得煞費苦心,四個大男生加上教中文的母親,熱切討論,集思廣益,淘汰了許多典雅帥氣外帶三分勁兒的名字,諸如:「帥蛋」、「阿諾」、「藍波」……之後,加以投票,終於以四比一通過了這個最能凸顯牠一身特徵的——小黑。唯一的反對票是母親,覺得小黑這名兒太俗,怎也不叫,倒是背著我們叫牠「HAPPY」。只是一口終究難敵四嘴,過了些日子,牠只聽到「小黑」才肯回頭了。

  又過了段日子,心想小黑也認定這兒是個家了,也就懶得再綁牠,讓牠在外頭「自生自滅」。

  結局是悲慘的。小黑才踏出家門,立刻受到獵犬「小白」和「嘟嘟」的挑釁;再看到牠時,已是遍體鱗傷,頭上、身上帶著一絲絲的血。

  第一個發現的是祖母,平時家人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就只剩下祖母一人在家,她看見一身狼狽的小黑,心疼不已,左手持著念珠、右手拿了瓶廣東苜藥粉匆匆忙忙替小黑噴這兒噴那兒地;也來不及去擔心小黑會去舔舐到傷口了。

  傍晚我們回到家,看見奄奄一息有氣沒力的小黑,都大吃一驚;細問祖母之下,四人無不怒氣填膺。二堂哥、三堂哥說著就要衝出去替小黑出口氣,小哥知道得多,道:「狗之間本來就常打架嘛,而且牠們不認識小黑,還以為小黑要霸佔牠們的地盤,當然得來圍攻小黑啊。」

  我想想也有道理,卻聽二堂哥道:「不行。……至少也得給牠們一些警告!」說完便衝了出去。三堂哥跟我對望了一眼,也跟了去。

  到了門口,只見二堂哥站在巷子中央,怒沖沖地瞪視著嘟嘟和小白。各自守在門口的狗兒們似乎都感應到了一股煞氣,紛紛站起身來,對二堂哥低嗚吼叫。二堂哥突然蹲下身子,作勢要撿地上石子,然後用力甩了出去。狗兒們吃了一驚,忙不更迭地衝回自己的窩,對著外頭大聲吠叫。

  二堂哥很是得意,拍了拍手,和我們走進屋裡,狗吠聲卻持續了好一會兒才停。

  當天晚上。

  「二哥、三哥,吃不吃泡麵?」我在客廳扯著嗓子往樓上直嚷。

  「好——幫我們弄一下,等會兒就下去。」

  「喔,」我應了一聲,轉過頭,正巧小哥從廁所出來,我順口問了一聲,小哥道:「好啊。……等我把小黑的碗拿進來再說。」說完便開門出了去。

  我走進廚房,笨手笨腳地從櫥子角落裡摸出四碗生力麵,疊得高高地正要捧出去,卻差點兒撞上正迎面衝過來的小哥。我忙往旁邊一讓,手中的碗麵搖搖晃晃險些摔到地上,「喂——怎麼啦?」

  「嘿!小黑的飯快被吃光了!」小哥氣急敗壞地叫道。

  我微微一楞,「喔?牠受傷反而乖了,也懂得不要浪費米飯……」

  「不是牠吃的,」小哥忙道:「一隻野狗跑進來吃的;一隻黃色的野狗!」

  「野狗?」我吃了一驚,隨手把泡麵往餐桌上一放,便往門口走去;小哥叫道:「不用去啦牠早就跑掉了……」邊追了上來。

  兩人走到紗門前一看,不覺都是一呆——

  只見一隻從未見過的狗兒,全身的毛黃得發亮;又肥又大的屁股朝著我們,四肢卻是又小又短,尾巴上的毛鬆鬆軟軟地活像個雞毛撢子般,伸在後頭晃呀晃呀,顯得甚是悠遊自在。牠尚未注意到我們的存在,正專心舔著裝狗食的鐵盆子,還吃得嘖嘖有聲。

  我和小哥如夢出醒,齊聲叫道:「還在!」正欲奪門而出,那黃狗反應更快,一聽到人聲,連頭也不回,立刻如箭離弦衝了出去;待我們追到院外,早已沒了那黃狗的蹤影。

  我氣得直跺腳,「嘿!真可惡!」小哥皺眉道:「牠也真夠大膽,剛才才噓兩聲把牠趕走,沒想到還敢再繞回來。」頓了一頓,又道:「奇怪,小黑怎也不吠牠?……」

  兩人走進院子,我順手把院子裡的大鐵門拉上了,「哼!看你怎麼進來。」

  小哥跑進屋裡。我蹲到小黑面前,小黑全身連頭帶腳趴在地上,翻起眼珠子瞄了我一眼,又望像其他地方。我喘了口氣,「小黑啊小黑,平常有陌生人,你兇得跟什麼一樣,怎麼人家跑來吃你的東西,你吭都不吭一聲?」小黑的尾巴搖了幾下也是有氣沒力地。

  小哥又跑了出來,把一罐新開的狗食倒在鐵盆子裡,「喏——看你可憐,給你吃好的。」小黑站起身,嗅了幾下,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

  我和小哥呆了幾秒鐘,一起走進屋內,正巧二堂哥三堂哥從樓上下來,「剛才在幹嘛啊?乒乒乓乓的。」三堂哥道。小哥把事情說了一遍。」

  「真的?」二堂哥皺起眉頭,「媽的,怎麼牠們都要欺負小黑?」

  「哪兒的野狗?有看過嗎?」三堂哥問。我搖了搖頭,「沒有,不是我們這條巷子的。」

  「那黃狗是……」(嘎——小黑把鐵盆動來動去,很是吵人)「……怎麼進來的?」二堂哥問。

  我聳了聳肩,「沒什麼,剛才大鐵門是開著的,牠就進來囉!」

  三堂哥道:「牠那時離小黑遠嗎?小黑怎麼半點兒反應都沒有?」

  「我也奇怪啊,牠幾乎就在小黑面前吃……」

  「小黑真的這麼呆嗎?人家上門吃牠的飯哪!」二堂哥打斷了我的話,說著邊往門口走去;我急急跟了過去,和他並肩望向院子,邊指著小黑解釋:「喏,剛才就是在那裡……」

  定睛一瞧,差點兒沒把我的下顎給嚇掉;出現在眼前的,依舊是那又肥又大的屁股,和漂亮如雞毛撢子,指向地上晃呀晃的尾巴,身子的另一頭還在嘖嘖出聲……

  我興奮地叫道:「嘿,就是牠!就是牠!」

  還沒等我說完,二堂哥已經第一時間「唰!」衝出了門,整個人跳起來,往黃狗身上蹲坐下去;那黃狗似乎早意識到了危險,後腿一縮,整個屁股突然往前移,直碰坐到了地上。二堂哥這一蹲竟然蹲了個空。

  二堂哥尚未完全反應過來,黃狗已經飛快地衝向鐵門,並且連聲慘叫,叫聲在寂夜中顯得甚是悽厲。

  這時我也已衝到門外。兩人看見黃狗往鐵門衝去,不覺都是怔;就在那一剎那,卻見黃狗前半身趴在地上,開始往鐵門底部和地面間的縫兒裡鑽。

  兩人大吃一驚,「哎呀!」同時往前衝過去,一個想扯牠後腿,一個要抓牠尾巴;眼看就要得手,那黃狗後腿在地上連蹬幾下,最後半秒中掙脫了出去。兩人又同時大叫一聲跳了起來,扯開鐵門還想追去;卻見那黃狗的身影已消失在巷子的另一端。小巷空蕩蕩還傳著「喔嗚!喔嗚!」的慘叫回音。

  巷子的狗群受到了驚嚇,一隻隻站起來對我們狂吠不已。

  二堂哥看沒法兒追,「嘖嘖」了兩聲,拉了拉我的衣袖,「嗯,進去吧。」我應了。兩人不約而同又向巷尾瞄了幾眼,這才走了進來。「嘎——砰——」我順手帶上鐵門。

  「天啊,牠竟可以從門縫裡進來,那以後豈不都擋不住牠?」

  「笨小黑,就讓別人吃自己的飯。」

  「我覺得……小黑是故意讓牠吃的。」

  「……?」

  「牠們同類之間也是有感情的;小黑一定是看牠可憐,才乖乖讓牠吃的。」

  「對喔——像剛才我們要抓那隻黃狗,幾乎全巷子的狗都吠我們哪!」

  「狗也是有感情的……」

  「嘻……阿媽常說:『狗就是人,人就是狗』。」

  「哈……」

  「牠實在也夠大膽了,趕走一次還敢馬上回來。」

  「哼,要是牠再來——」

  ……第二天晚上吃完飯,祖母命我們幾個大男生把大包小包垃圾提去倒了。或許是家裡人多吧,年輕人又佔了大半兒,每天各式各樣的垃圾食物往嘴裡塞,就有各式各樣的塑膠袋、鋁箔紙往桶子裡丟,一天內囤積的廢物,和鄰居們堆了快一星期的垃圾一樣多。幾個大男生倒也不覺煩,乖乖聽話出門。

  小哥幫小黑弄好了飯,匆匆地趕上我們。二堂哥轉頭對我們道:「嘿——我們去找那隻黃狗的窩。」

  三人興奮得直點頭。「可是你知道在哪兒嗎?」我不禁問道。

  「多半就在巷子裡啊,」二堂哥說著,停下了腳步,彎腰撿了幾顆石子,又站直了身。「紅屋子旁邊那塊草叢地,我看最可能就在那兒。」我們學著也撿了石子,四人往那草叢走去。那草叢其實是片工地,堆積的雜物甚多。四人搜尋了半天,什麼也沒瞧見。

  二堂哥很是納悶,「不在這兒……?」只好暫時撤了大軍,先去倒了垃圾。

  四人還不甘心,回途中又找了一遍,這次連小角落都不放過,磚頭堆、乾水溝、水泥管、……翻得我心裡頭直發毛。四周住戶一家家燈火通明,也不知是否有那麼些對眼睛正盯著自己;瓜田李下或是被當成神經病都不是好玩的。

  連撲了兩回空,二堂哥很是失望,吁了口長氣,撒手丟下了石子,「算啦,找不到了,回去吧。」說著往外走去。我們也跟著把石子拋了,隨二堂哥走了去。

  偷襲失敗,雖然沒什麼好不開心的,卻也沒個理由高興。四個人也不說話,只是走著。隔了好一會兒,三堂哥忽然笑道:「嘿!小黑還懂得迎接我們哪?」

  三人順著他的目光瞧去:果然,小黑正趴坐在家門口巷子中央,身子就朝著我們去的方向。牠瞧見了我們,開始猛搖尾巴,轉頭往院子裡看了看,又轉了過來。

  我微微一怔,只聽得二堂哥笑道:「哎,還真的哩,什麼時候變得這麼……」

  就在這時,驀地一條黑影從門裡竄出。

  小哥驚道:「啊——小黃!」

  三人大吃一驚。二堂哥叫道:「石頭呢?石頭……哎呀!」這才想起已把石頭扔了,忙發足追向黃狗。

  我和三堂哥正欲跟去,小哥道:「我到巷子另一頭去攔牠。」我恍然大悟,二堂哥怕真追不上那黃狗。三堂哥「嗯」了一聲,「我去追二哥,你們走那邊。」三人馬不停蹄,分頭行事。

  我和小哥飛也似地衝到巷首,四周張望,過了好一會兒,果然看見二堂哥趕著一條黃影已從另一個方向跑來;想來二堂哥以把黃狗追繞了一大圈了。我和小哥擋在那一巷子口,凝神待戰。

  那黃狗跑得近了,街燈下牠迎面衝來,我頭一回正視牠的臉。

  (最先引起我注意的是牠那張嘴,比任何一隻我所見過的狗的嘴都尖,都長;一雙眼睛幾乎沒有眼白,骨碌碌全是黑色,那對賊眼;兩隻耳朵往後折下,一身毛又黃又亮,渾不似街首巷尾的野狗們一般脫毛、得病,略嫌……不!簡直過渡肥胖的體型似乎不太影響牠逃命的速度……)

  這份印象只在短短的一瞬間。黃狗衝到眼前,竟似要從小哥和我之間的空隙中穿去。兩人大喜,各自往中間橫跨了一步,要把牠給擋下來,同時俯身伸手去抓。

  說時遲那時快,黃狗突然頭一轉、腰一扭,輕巧地轉了向,從我右側溜了過去。

  我作夢也想不到竟有這種事,呆了一秒鐘才反應過來,「啊!」的一聲,轉過身,黃狗已經消失在十字巷口不見了。

  「哎呀……每次都這樣子差一點兒……」二堂哥跺腳道。

  「天!牠明明往這裡衝來,都快撞上了,才突然又轉過去……」我手忙腳亂地比比這邊,又比比那邊,「這怎麼可能?」

  「其實,」小哥道,「我剛才就猜到牠可能在裡面了。」

  二堂哥微一皺眉,「你怎麼知道?」

  踢躂踢躂,三堂哥跑了回來,「咳……剛才看到了牠,可是還是讓牠跑了……」

  「你怎麼知道牠會在裡頭?」二堂哥很是好奇,急急地又問了一次。

  小哥嚥了嚥口水,道:「小黑剛才不是在外面嗎?我看到牠正對著我們,就覺得怪怪的,牠以前哪曾這樣?後來呀,牠一看見我們就直搖尾巴。然後往院子裡一直看一直看……」

  我突然想起來,「對對對……,我也看到了。牠那時正在給小黃打暗號哪!」下意識冒出「小黃」了個字,自己先是一楞,隨即也覺有趣。

  二堂哥和三堂哥只聽得目瞪口呆。「……有這種事?小黑居然給人家把風?」

  四人靜寂了一陣。三堂哥突然「啊哈!」一聲,「嘿!我—有—一—條—妙—計!只是尚須天時、地利、人和,加之以……」

  我們三人七分興奮兼帶三分不耐煩。「快說!怎樣?怎樣?……」想到終於輪到我們威風,四人都是摩拳擦掌。

  次日晚上飯後,四人照例出門。小哥給小黑弄了滿滿一盆狗食拌飯,推給了牠。小黑看了看盯著牠的我們,低頭嗅了嗅飯,又抬起頭望著我們,直搖尾巴。

  二堂哥說了聲:「走吧!」四人提了垃圾出門,留下小黑、狗食和大開著的鐵門。

  三番兩次地慘遭滑鐵盧,我們已經把小黃視為勁敵,不敢再有絲毫大意;甚至已把牠當作壞「人」看待。四人一路上有說有笑,恍若無事,竟當真演起戲來,企圖讓躲在巷子裡某個角落的小黃鬆了戒備——我們就是知道牠定是在巷子裡。

  我們的擔心亦不無道理,這一段時間的相處,已使得我們對於「畜生」的看法大大地改變。一番反省檢討,我們驚訝地發現:狗不但有感情,而且必定有些思想。平時看一隻家犬乖得不得了,對主「人」唯命是從;野狗們卻頗能和人類一鬥,和我們從小所聽到的全不一樣。是人們不屑於類似祖母所說「狗即是人,人即是狗」的佛家生而平等哲理?或說,人類一向習慣高估自己?

  這一陣假戲直作到我們倒完了垃圾,四人開始邁入備戰狀態,各自撿了幾顆石子,二堂哥舉起右手食指在唇間比了比,示意盡量不要出聲,三人點了點頭,跟著二堂哥,躡手躡腳地走父親平時繞道來回的小巷回去;路徑雖同,其中心境卻頗有段差異呢!

  走到巷尾,連拐兩個彎,回到家門口一看,四人心中都一樂:小黑正背對著我們趴坐在地上,直盯著我們去的方向搖尾巴,渾沒注意到我們的出現。

  二堂哥轉過頭來,再次伸出食指比比自己的嘴唇,「噓——」嘴角卻帶著一絲興奮的笑意。事情發展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在掌握之中,而且看來小黃一定在裡面;想到這裡,我不禁握緊了拳頭。

  我們三人待在原地,二堂哥一步步走近家門。小黑突然轉過頭,看見二堂哥,似是大吃一驚,尾巴登時僵住不動,又望向門內,發出嬰兒哭泣一般「嗚!嗚!」的聲音。

  二堂哥更無遲疑,大跨兩步衝進家門。「喝!小黃!」接著「噹!」地一聲,一陣「喔嗚!喔嗚!」慘叫。我們尚未弄清楚是怎麼回事,一條黃影已從門裡衝出。

  我還來不及反應,手中石頭已連珠砲般往小黃扔去。「啪啪啪……」三人三把石頭,有些落了空,也有些結結實實地打在小黃身上。小黃大聲哀嚎,跌跌撞撞往反向轉身跑去。這一叫,又引起了眾狗的敵愾同仇,紛紛吠叫了起來。

  我們也不追趕小黃,拍了拍手進屋。小黑楞在外頭,什麼動作也沒有。

  四人聚在客廳,興奮地論述著剛才的事。二堂哥很是懊惱,道:「唉……剛才一看到小黃,突然就很緊張,把石頭砸到紗門上……」

  我們三人捧腹大笑。「沒關係,我們替你報了仇。剛才有好幾塊穩穩打中了牠啦!」小哥笑道。

  「牠到底痛不痛啊?」我問道:「牠跑得一樣那麼快。」

  「痛啦,一定會痛的。要是人家把石頭這樣甩向你,你當然會痛啊。」三堂哥道:「不過說不定牠肉厚……」

  「那不是很重要啦,」小哥道:「我們現在嚇到牠,也讓牠以後不敢這麼囂張……」

  事實並沒有我們想像中完美。

  小黃大膽依舊,而狡猾更甚。儘管每回我們總在門口張望,確定沒有牠的影子後,關上鐵門再餵小黑;牠就是有辦法逮著那麼個空檔鑽進來,大吃它幾口;而我們又不可能每次盯著小黑吃完。偶爾家人透過紗門,發現牠的再次光顧而想衝出去時,都只剩下一個屁股、一條尾巴仍在門縫內掙扎;等到拉開鐵門,牠已在遠處和家人楞楞相望,靜待反應以決定牠的下一動作,繼續逃或回來吃。

  於是,在往後的日子裡,每天都有著我們和小黃的故事。由於早上幾乎都只祖母一個人在家,小黃有數不完的機會去吃祖母為小黑準備的午飯,而令我們束手無策。每每祖母把狗食用得特別兇,我們就知道小黃又來過了。祖母可是菩薩心腸,雖然還沒到另備一份專餵小黃的程度,看見小黑吃得少,總不忍心,待小黃不在了,又倒了些給小黑。對小黃這番游擊,我們還真沒輒兒。

  不過,我們倒也另有法子給牠些顏色瞧瞧,以彌補小黑——其實該是我們——的損失。

  規模最為龐大的一次圍剿,是在小哥找到了小黃的窩——原來終究是在那塊草叢裡——之後,由三堂哥擬訂計畫,在二堂哥的率領下展開行動。

  四個人各據了紅屋子外一處,圍成了一圈。我負責打頭陣,輕手輕腳地繞過磚頭堆和水泥管,在草叢堆前站住了腳,伸長脖子往裡頭看去;草叢間一個下凹土坑就是牠的窩了。果然,小黃就在裡面,正懶洋洋地躺在午後的陽光下睡覺,嘴角隨著呼吸一張一合地。

  我用力噓了兩聲,把小黃從美夢中驚醒。牠睜開雙眼抬起頭,還未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我的第一顆石子已結結實實打在牠肥大的屁股上。

  小黃的反應也夠快的,「下床」、逃跑、慘叫,一氣呵成,我站定了預設的位置,迫使小黃直覺性地往我左側跑去。我發足追去,手中石子不斷打向牠,邊喊著:「來了!來了!」小黃衝過了紅屋子大門,眼看著就要到達巷口叉路。

  小哥及時在巷口的電線桿後出現,又是幾顆石子砸小黃;小黃沒第二條路,只得繼續沿著紅屋子的牆角逃跑。小哥也追了過去,我則停下腳步,跑回那草叢地,再撿了幾顆石子,靜靜等著。

  過不了多久,果然小黃又帶著連聲慘吠從右側連滾帶爬衝了回來,後面跟著的事駐守最後一關的三堂哥,正甩出最後一炮,「喀!」打在小黃身後的石地上,沒中;卻已把牠嚇得差點在行進中摔跤。三堂哥叫道:「嘿!換手!換手!」我如法炮製,趕小黃去了。

  就這樣,小黃再由小哥、二堂哥、三堂哥和我布置的連環陣勢中,被追繞了五圈,中彈不計其數;悽慘的吠叫聲叫得我有些不忍了,當牠跑上第六圈回來我的「守區」時,我手中已沒有石頭,道:「喂,玩玩兒而已嘛,別哭啦!」站到另一邊,讓牠不再重蹈覆轍。見牠從巷子另一方向挾著尾巴跑了。

  幾人也的確玩得夠了,對我放走了小黃也沒有任何意見。只是從此以後,我們再也沒有對牠使用這麼殘忍的手段了,只因牠的沒命逃奔、牠的無辜哭吠,反使我們在心底處產生一種莫名的愧疚,隱隱覺得,我們的舉止似乎太理直氣壯了些……。

  這天的晚飯時間。

  三堂哥和小哥捧著飯碗到客廳去了,和祖母、母親看著新聞後的綜藝節目,只留下二堂哥和我在飯廳。桌上是母親最拿手的鳳梨蝦球和糖醋排骨,我埋首猛啃,企圖墊墊吃三碗公,嘴裡塞得滿滿飯菜。

  二堂哥扒了些飯,忽然道:「嘿,我們把小黃抓回來養要不要?」

  我差點兒沒噴飯,「為……為什麼?」口齒含糊不清。

  「我剛才回來,看到小黃在我們家門口吠陌生人哩!」二堂哥道,「我想牠吃了我們的東西,竟然還幫我們看家,如果我們養牠,牠一定比小黑乖得多。」

  二堂哥的意見總是語出驚人卻又魄力十足。我搖了搖頭:「好啊,我沒意見。」頓了一頓,又問:「三哥和小哥怎麼說?」

  「還沒問。現在去跟他們說吧!」二堂哥有了支持者,看來很是高興,放下碗筷便走向客廳。

  一番解說之後,三堂哥和小哥也願意接受。二堂哥十分興奮,當下集合眾兄弟擬定新計畫。自從認識小黃,相處至今,過程情節一直就像在排一齣戲;戲由二堂哥編導,小哥走訪查探,三堂哥撰寫劇本,加上我的全力配合兼打頭陣,由咱四人和小黃賣力演出。只是這齣戲孤芳自賞,沒有其他任何人能體繪出我們「相處」時的氣惱或刺激,和事後回味時的美妙無窮。

  小黃和我們之間的關係是微妙的。自始至終,牠和我們根本沒有什麼深仇大恨,只因小黑心甘情願把飯給牠,一開始也不知哪兒來的火,硬是要整整牠「替小黑出氣」。過沒幾天,我們早沒氣了,飯仍是給了牠,追趕、圍攻都是玩玩罷了;石頭只輕輕丟向牠,嚇嚇牠,卻全沒傷牠的意思。日子一久,各人和小黃竟似都有了莫名的情感,只不過從沒發覺;待二堂哥最先看透,一經點破,各人那份情感才浮現心田,願意和牠重建一番關係。這番心路歷程,確是奇妙。

  計畫仍是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展開。算準了小黃的午睡時間,我和二堂哥摸向牠的窩;果然,牠照例睡在裡面。兩人互使了個眼色,二堂哥迅速伸手握住牠的嘴,我跟著把牠整個身子捧在懷中抱了起來。小黃醒了過來,發現自己已在人家手中,卻沒有掙扎;反而,從牠靠在我胸膛的身體,我感到牠正顫抖著,那美麗的尾巴無力地垂下,似乎對自己的未來充滿絕望與恐懼。

  兩人合力把牠抬到家門口,小哥早等在那兒,用準備好的鐵鍊拴上牠的脖子。我們確信小黃跑不掉了,輕輕地、慢慢地將牠放到地上。

  小黃四肢一軟,趴倒在地面上,全身不停地發抖。

  我搔了搔頭,有些不知所措,「別怕別怕……,我們不會對你怎麼的。」

  小哥蹲下身子,伸手輕撫小黃的咽喉,道:「這樣,是表示對小狗的疼愛。……牠應該比較不會怕才對。」

  三堂哥道:「對啦,我得先去拿些東西餵牠。」說著大步走進屋裡,二堂哥笑道:「是了,『投其所好』!給牠吃,牠才知道我們沒有惡意。」

  才說完,三堂哥已經快手快腳地端了盆飯肉出來,蹲到小哥身旁,把鐵盆推向小黃。「喏——吃吧。」小黃沒有反應,甚至正眼也沒瞧上一眼。我們三人渾沒了主意,一齊望向小哥。小哥伸手到盆裡挾了一小塊肉,遞到小黃鼻子前,嘟起嘴唇「嘖嘖嘖……」叫了半天,我們三人摒著氣息,深怕驚動了他們。

  只見小黃呆了近半分鐘,慢慢地,抬起了頭,對那塊肉用力嗅了嗅,張開嘴巴;小哥輕輕把肉投進牠嘴裡,牠開始大聲咀嚼起來。

  四人相顧大喜,終究忍住沒大叫歡呼,怕再嚇著了牠。我們搶上前去,輪流用手輕撫牠咽喉處,邊摸摸牠那幾乎發亮的黃毛。我最後一個撫牠,只見牠骨碌碌的眼珠子望著我,漂亮如雞毛撢子的尾巴緩緩地豎起來,搖了又搖。

  很快地,小黃成了家人的新寵。

  比起成天不在家,只吃飯時記得回來的小黑,小黃確實乖巧得多。根本不須用鍊子拴牠,牠總靜靜地待在家裡,雖說是不愁吃不愁住,牠也十分用心地替我們看家,每有陌生人經過,小黃永遠最先發現,向對方大聲吠叫。家中任何一人出門,牠便衝到他身旁,興奮地直搖尾巴,能有飯吃當然最好,不然,家人走到哪兒辦事,牠竟也乖乖地一路跟了去又跟了回來。放學回家,才拐進巷口,便見牠遠遠從家門口飛奔過來,再和自己一同踱步回家。母親老罵:「真煩人!」語氣中卻又不無感動。二堂哥又好氣又好笑:「狗腿黃。」

  在家的日子一久,小黑和小黃敬各自練就了一身無狗能及而又令人噴飯的本領。小黑的本領是「跳牆」;每當牠發現自己吃完飯被鎖在屋子裡了,便藉花盆為踏板,往矮圍牆牆頭跳去,前腳攀住牆緣,後腿在牆縫上連蹬幾下,整個身子便上了牆頭,再往外跳下。小黃的絕技則是「開門」;每當牠發現自己該吃飯而被鎖在門外了,伸出一隻前腳把大鐵門往右使勁兒推了幾下,推出一條細縫,再用嘴伸進門縫,全身向前推進,於是,頭、胸、腹、屁股,把縫愈頂愈大,自己便進了來。我們在偶然的情況下目睹了牠們的「表演」,一個個笑得捧著肚子喊疼。

  不單如此,兩狗求取生存的方法也是大異其趣。小黑整天難得在家,幾乎終日和別地方的野狗廝混;一有野狗向小黑挑釁,牠總是毫不客氣奉陪到底,和對方一陣激烈的抓咬之後,帶著一身大大小小傷口回家。也不唉疼,也不理我們,只躺在門邊用舌頭舔舐傷口。看起來還頗有公性的氣概,卻總要惹我們生氣又傷心。

  小黃又是不同。平時牠絕不輕易單獨行動,硬是待在院子裡,只有要上廁所時會到門口電線桿一會兒。不過只要我們出門,牠一定死心塌地緊跟著;路上遇上野狗,也不管有沒有瞧見自己,就滴溜溜繞到我們身後,讓我們擋在牠和野狗之間。

  這一天,我和三堂哥上購物中心採購,小黃照例跟了出來。直到了購物中心門口,我轉頭「噓」了兩聲,讓小黃待在門外,才又跟著三堂哥進了去。

  兩人正在挑肉乾,門外突然傳來小黃的慘叫——我們是如此熟悉牠的慘叫聲。

  我和三堂哥大吃一驚,衝到門口一看:只見一隻棕色的拳師狗,正威風八面地站在那兒;小黃被壓在地上,不,看來像自己倒在地上,閉著眼大叫。購物店老闆急得直搓手,不知如何是好。那拳師狗的女主人只是站在一旁,也沒喝止她的狗。

  我們很是著急,正想伸腿往那隻拳師狗踹去,那女主人忙阻止道:「等等……沒關係的,牠只是喜歡把對手壓住讓牠服輸,不會傷牠;如果真的惱了牠,牠就真會咬人了!」我和三堂哥又驚又疑,卻也只好住手。過了一會兒,果然看拳師狗鬆開了小黃,得意洋洋地走向牠主人。小黃一骨碌跳了起來,逃到我身後,全身兀自抖不停。

  回到家裡,兩人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地搶著把事情說了。笑鬧中,二堂哥忽道:「嘿,我替小黃想到一個好名字!」嘴角浮現一絲神秘的笑意,「黃—俊—傑!」

  我們三人一楞,當真丈二金剛,摸不著二堂哥的頭腦。二堂哥慢條斯理地解釋道:「看嘛,小黃平時也不去找惹別的狗,也沒侵佔別的狗的地盤;有別的野狗家犬來攻擊牠,牠就先投降再說……」頓了一頓,終於忍不住笑道:「所以囉,識時務者為『俊傑』嘛!」

  三人又是一怔,不禁大笑起來。「黃俊傑!黃俊傑!哈哈——」三堂哥心思機敏,外加語不驚人死不休,接著道:「那小黑成天跟狗打架,又當不成英雄,豈不變成狗熊?」小哥搶著道:「黑狗熊?」四人又笑成一團。

  「黃俊傑!黑狗熊……」

  隔壁一家四口搬走了,房子租給了另一家四口。巷子裡的人口沒變,狗族可又多了兩員:一隻棕色不知名的大狗和一隻黑色大獒犬。連狗都是高級品種,這家人的富有亦可想而知。

  小黑愈來愈野,開始有鄰居前來抱怨,他們是巷裡少數沒有養狗習慣的,小黑卻偏偏常一身又髒又臭地,躲在人家的轎車底下睡覺,弄得人家一院子臭。父親被說得有些惱羞成怒,勒令我們將小黑抓回來綁著。「真是畜生!畜生!」

  我們四人只得奉令行事。小黑在外頭待久了,變得十分機警狡詐,我們煞費苦心,用盡計謀,終於趁著小黑吃飯時,從背後用鐵鍊一把拴住牠脖子。小黑又是叫又是跳,使力掙扎;我和三堂哥拼命把牠扯進院子,二堂哥真火大了,毫不留情往牠身上踢去,小黑也不求饒,硬是大聲狂吠。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把牠綁在圍牆上的水龍頭上。我們狠狠地瞪了牠幾眼,飯也不給牠吃了,各自進屋裡去。

  小黃一直站在一邊,沒有衝來救牠,也沒有離開,只楞楞望著小黑,望著我們。

  在客廳,二堂哥跌坐到沙發椅上,整個人陷了下去。「媽的,不好好管教管教牠,牠還不知道我們的厲害!」

  我們三人各找位子坐了下來。父親道:「以後不准再讓牠出去了。大街小巷到處野,要嘛就把牠綁好,要嘛乾脆不要養牠。」

  我皺了皺眉,「綁在家裡……那還得跟以前一樣,天天牽牠出去蹓。唉真是……」本想說「麻煩」,終究是住了口,只不過有了個好上百倍的小黃,我對小黑已逐漸沒了任何好感。

  「再煩也得做啊!牠再不聽話就一腳踢過去!哼,真是欠管教!」父親的火氣殊不在二堂哥之下,我也只好不再說話。

  「滴——」突然傳出門鈴聲,又響又急。

  幾人面面相覷,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我離紗門最近,跳了起來,跑到門前向外看去;只見按門鈴的是隔壁新遷的女主人。她一看到我,急急說道:「嗨,先生,你看你們的狗……你們的狗……」

  我心頭一緊,轉頭對父親和哥哥們叫道:「小黑!」卻見小黑已然不見,鐵鍊的一頭固定在水龍頭,卻被扯過了圍牆。我暗叫不好,此時二堂哥、三堂哥和小哥追了上來。四人跑上前,攀著矮牆往隔壁院子望去,都大吃一驚。

  原來小黑野性一發,竟不管頸上鍊條,逕自跳了過去,鐵鍊卻又太短,這一跳竟翻滾落在隔壁的院子裡,而且只有後腿著地,前腳卻騰空。這一來驚醒了那兩頭巨犬,二話不說上前就咬,小黑只能竭力抵抗。牠們的男主人跑了出來,連吆帶喝,總算藉著從前的訓練把巨犬勉強安撫下來,卻仍怒目瞪視,低吼有聲。男主人不知小黑該如何安置,又擔心一走兩邊又要撕咬,於是喚他妻子來通知我們。

  我和小哥奮力把小黑從圍牆另一邊硬生生給扯了回來,小黑整個身子摔在地上;二堂哥上前就是一頓等踢,牠畏縮到牆角,用背部承受二堂哥的腿。三堂哥在一邊賠不是,安撫送走了隔壁的女主人,搖頭嘆氣回來。小黃,沒聲沒息向小黑很慢很慢地走了過去。

  「喀!」父親怒容滿面地走了出來,拾起牆角的掃帚,對二堂哥道:「走開!我來教訓這畜生!」二堂哥收腿不踢,瞪著小黑讓了開來。

  父親挽了挽袖子,把掃帚高高舉起,使勁兒往下揮了下去,「啪!」結結實實打在小黑的腰上。小黑身子一縮,卻哼也不哼。

  父親「哼」了一聲,舉起掃帚又要打去。小黃突然斜裡衝了過去,身子橫擋在小黑身前。

  我嚇了一跳。父親斥道:「小黃,走開!」手中掃帚仍高高舉著。

  我用腳尖輕輕頂了頂牠的屁股:「噓——小黃,走開!走開!」三堂哥也幫忙又哄又騙。小黃動也不動。牠半瞇著眼,身子微微蜷縮著,顯然又是害怕、又準備全力替小黑挨棍子。牠動也不動。

  我趕了好幾下都沒用,微一皺眉;轉頭看去,卻見父親竟是呆了,半晌說不出話,手上的掃帚也慢慢地垂了下來。他抬頭望了望我們,然後把掃帚遞給了三堂哥,一語不發轉身進了屋子。

  我們並沒有十分注意到父親,只以為他氣也消了,心想那麼就算了。看小哥把小黑拴到離圍牆遠些兒的角落,幾人也就進了門去。

  我最後一個進到屋裡,只見父親正坐在沙發椅上發楞,三個哥哥都上了樓去。我在廚房洗了手,正準備上樓,父親突然叫住了我。

  我回過頭,「嗯?」

  父親又呆了一會兒,道:「小黃……怎麼肯替小黑挨打!」

  我一怔,沒料到他問了這個問題,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他才好。

  父親見我半天沒答腔,把眼光轉向他書桌上那疊得高高的原文書,吁了口長氣,眼神很是凝重。我搔了搔頭,自行上了樓。鬧了一陣,四人才意猶未盡地各自用功。

  埋首在書桌前死K我的英文,正喃喃背到第三課倒數第四個單字,樓下傳來父親的叫喚聲。「樓上的,誰下來一下?」

  我抬頭望向他們,卻看見他們三個同時望向我。我撇了撇嘴,「我去就我去。」推開椅子,往樓下奔去。

  到了客廳,只見父親仍是坐在那兒,他看我下來,側起身子,伸手從褲袋中掏出了一百塊,遞到我手中。「嗯……去給小黃買份狗食。」

  我嘟了嘟嘴,伸手指向廚房,正想說裡頭還有;父親搶著道:「買好一點的。」頓了一頓,又加了一句:「買回來,交給我,我來餵牠。」

  我突然在父親眼中看見一絲光采,於是我懂了。我沒說什麼,只「喔」了一聲,開門出去。

  小黃見我打開了門,又站起身對我直搖尾巴。我不自禁蹲下身,輕輕撫著牠的頭;牠的眼睛半瞇了起來。腦中忽地又浮現「黃俊傑」三個字,我輕輕「哼」了一聲,心想,該替小黃取個新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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