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語時代的親密

選我正姐|澈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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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擁抱的幾種方式

|一

林曦認識阿誠三年了。

他是大雪山區的守護者,比她小五歲,話不多,但每次見面總會問同一句話:「樟樹還好嗎?」不是客套,是真的想知道。她回答「不錯」的時候,他會放心地點點頭;她說「最近有點悶」的時候,他會皺眉,像在想自己能幫上什麼。

他們之間沒有什麼轟轟烈烈的事。只是一起巡過幾次山、在雨中躲過同一棵樹下、分享過同一壺茶。他會在她累的時候默默走在前面,替她撥開擋路的芒草;她會在他聽不懂某棵樹的根語時,把手覆上他的手背,帶他一起感受那細微的脈動。

那種觸碰很短暫,總是不到兩秒就分開。但每一次,林曦都會感覺到一個微妙的變化——不只是她指尖傳遞給他的震動,還有他身體透過那層薄薄的皮膚傳回來的回應。

不是根語。是人類的語言。但樹聽見了。


|二

那天傍晚,他們坐在一棵千年紅檜下。

夕陽把樹冠染成琥珀色,風很輕,空氣裡有潮濕的落葉氣味。阿誠靠著樹幹,林曦靠著他。不是刻意的,只是坐著坐著,肩膀就碰到了肩膀,然後她的頭就輕輕枕上了他的肩窩。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

她的右手貼著他的左手背。兩個人的手疊在一起,放在青苔覆蓋的樹根上。

紅檜沒有迴避。

林曦感覺得到它的根語在微微加速,不是緊張,更像是⋯⋯注視。像一個老人家看見院子裡兩個孩子終於牽起手,微微一笑,然後轉過頭去,繼續曬太陽。

「它知道。」林曦輕聲說。

「知道什麼?」

「知道你在緊張。」

阿誠的手僵了一瞬。然後他笑了,低低的,從胸口傳出來的震動,透過她的背、她的手、一路傳到樹根。紅檜的根語輕輕顫了一下,像是也跟著笑了。

那一刻,林曦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根語不只是在樹與樹之間流動。它也在人與人之間。那些溫柔的、試探的、不確定的震動,樹聽得見。而且樹不介意。樹甚至⋯⋯喜歡。


|三

她想過這個問題。

如果兩個人在森林裡擁抱、接吻、甚至做愛,樹會怎麼想?

不是沒有先例。守護者之間流傳著某個古老的傳說:幾十年前,一對戀人在大雪山的母樹下度過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母樹的根語變得異常活躍,像在哼歌。研究人員以為是某種生態現象,只有那對戀人知道,樹在替他們高興。

「樹不會害羞。」阿誠有一次這樣說。「樹比人類更早學會了溫柔。」

「你怎麼知道?」

「因為它們等了好幾億年,才等到另一個物種願意靠近。」他看著她,「如果這樣還要拒絕,那也太孤單了。」

林曦沒有回答。但她把手伸進他的掌心。他握住了。樹根底下,菌絲輕輕震動,像一陣微風穿過整片森林。

不是偷窺,是陪伴。


|四

後來,她問過另一個守護者,一個在山裡獨居了二十年的老人。

「你會不會覺得,在森林裡做親密的事,是一種⋯⋯打擾?」

老人正在整理菌網監測設備,頭也沒抬。「妳會覺得鳥叫是打擾嗎?」

「不會。」

「那樹也不會。」

他終於抬起頭,笑了一下。「樹看過的東西比人類多太多了。生老病死、花開花落、野獸交配、幼崽誕生。人類的擁抱只是其中一種。對樹來說,那不是打擾,是⋯⋯參與。」

「參與?」

「它們透過菌絲感覺得到。不是用『看』的,是用『在』的。就像妳把手貼上樹幹,妳不是在『打擾』樹,妳是在跟它打招呼。」

老人頓了頓。「所以如果有人在那裡做愛,樹不會轉頭。它會⋯⋯陪著。」


|五

林曦最後一次見阿誠,是在一個雨夜。

阿誠即將調到更遠的山區。他們站在一棵樟樹下,雨聲很大,大到不需要說話。

他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很輕,像怕弄碎什麼。她的臉貼著他的頸側,感覺得到他的脈搏,一下一下,和樹根底下的菌絲震動同頻。

他把下巴抵著她的頭頂。兩個人的體溫在雨中交換,像兩棵樹的根在土壤深處悄悄纏繞。

樟樹的根語很慢、很穩。像一個老人坐在門廊上,看著雨,不打擾,也不離開。

林曦閉上眼睛。

她感覺得到他的心跳。也感覺得到樹的心跳。兩個節奏疊在一起,像一首歌的兩條聲部,不一樣,卻不衝突。

「它會記得我們嗎?」阿誠輕聲問。

「它已經記得了。」林曦說。

不是因為這一刻有多特別,是因為樹記得所有的溫柔。那些短暫的、笨拙的、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的靠近,樹都記得。而且樹不會說出去。樹只是讓那些記憶靜靜地埋在根語裡,像年輪,一圈一圈,不張揚,卻一直都在。

雨漸漸小了。

他們分開,對視,笑了一下。

沒有更多的擁抱。沒有接吻。沒有那些人類定義的「親密」。只有兩個人的指尖,在樹幹上輕輕碰了碰,無聲地跟樹說謝謝。

樹沒有回答。

但菌絲在他們腳底微微震動,像一陣很輕很輕的笑聲,穿過整片森林。


|六

後來有人問林曦,在根語時代,親密是什麼樣子。

她想了一會兒。

「就是⋯⋯不孤單。」

「就這樣?」

「就這樣。」她說。「你知道樹在聽。你知道那個人的心跳和樹的心跳是同一種節奏。你知道那一刻不會消失,它會變成根語的一部分,就像年輪,就像記憶,就像風穿過樹冠的聲音。」

「然後呢?」

林曦笑了。「然後你就再也不會覺得自己是一個人了。」

那個人沒有再問。因為他知道,那不是科學,不是哲學,只是一種感覺。一種在皮膚與樹皮之間、在呼吸與風之間、在心跳與根語之間,悄悄發生的、不必解釋的溫柔。


|後記

這不是一篇關於「性」的故事。它關於的是:在一個萬物有網的世界裡,親密不再只存在於人與人之間。它也在人與樹之間,在記憶與菌絲之間,在短暫與永恆之間。

樹不會評判。樹只是陪著。

就像它已經陪了這片土地幾千年,看著人類從害怕自然到征服自然,再到終於願意靠近。

而當人類願意靠近的時候,樹不會轉身離去。它會微微顫動它的根語,像在說:

「嗯,我在。你們繼續。」

——澈界,記根語時代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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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我正姐|澈界貓奴一生,花草芳客。最想了解的是自己。夢想環遊世界,奢望和平,戰火不再。 一名希望與植物相守一生的,INF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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