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孜,1988
一、康定,跑马山
1988年8月,我和石林去甘孜县做灭鼠项目。
从成都出发,经雅安、泸定,先到康定。成都是夏天,热。车厢里闷得透不过气,汗黏着衣服一整天。过了二郎山,温度往下走。到康定下车的时候,风是凉的。那种凉意让人一下松了一口气。康定不像成都那样闷,也不像高原深处那样冷。它夹在中间,两边都够得着,两边都不靠。
我们在康定停留了一天。
第二天早上去了跑马山。走上山的,一边走一边看。路不陡,土路,两旁有草。越往上走,经幡越多。一条条长绳从这棵树拉到那棵树,上面挂满了彩色布条,印着经文。风从山脚下吹上来,经幡一直在动。整座山都在念经。
走了大约一个半小时,到半山腰。那里有一块大石,平平的,能坐四五个人。四个年轻喇嘛坐在上面,膝盖上摊开着藏经。经文是竖写的,一页一页分开,没有装订在一起。他们齐声吟唱,声音低沉。有时候慢,有时候快,像水找到了一条河道。每唱完一段,四个人同时翻页。那个动作是齐的,像排练过很多年。
我们站在旁边,没有走近。石林低声说了一句:“这就是唱经。以前在五台山见过。”
我没有回他。
我站着听了一会儿。后来闭上了眼睛。
那些声音从低处起来,在风里散开,又聚拢。风一直在,经幡一直在动。康定城在山脚下,两条小河沟从城里穿过去,哗哗地流。水是凉的,声音是清亮的。
我闭着眼睛听,忽然看见了另一个画面——一个年迈的藏人,腰弯着,围着一排转经桶慢慢地走。手从每一个经桶上推过去,铜的,转起来有很轻的摩擦声。那不是我当时看见的,是以前在石渠、道孚、康定很多寺庙里见过的一个轮廓。那一刻它自己浮了上来。
我站在那里,闭着眼睛,听了大概十来分钟。
二、活佛
第二天我们到了甘孜县。
国道两边是低矮的土房,远处有寺庙的金顶。路不宽,偶尔有拖拉机、卡车、摩托车经过。
我们在路边走着,忽然听到身后有引擎声,很大,来得很快。我们往路边让,一辆雅马哈摩托车从身边擦过去。车速快,带起一阵尘土。我咳了一下。
那个年轻人停了下来。皮夹克,墨镜。他转过身,冲着我们喊了几句藏语。声音是恶狠狠的,脸上是傲慢和愤怒。我们听不懂。他见我们没有反应,竟然掉转车头,又冲了回来。在我们跟前停下,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然后一拧油门,扬长而去。
尘土又扬起来一次。
我和石林站在原地,对视了一眼。
我说:“这是哪个瓜娃子。”
石林也说了一句差不多的话。
后来当地人告诉我们,那个年轻人是县里寺庙的转世活佛。
我听完,没有说话。
我想到的是一路上看到过的那些藏民——弯着腰转经的,跪在寺庙门口磕长头的,风餐露宿赶去朝圣的。
他们信的就是这个人。
那个骑雅马哈、吐口水的年轻人。
三、两个家
从活佛那件事里缓过来,我们继续往局长家走。
局长家
局长是农业局的汉族干部,四十多岁,山西人。年轻时随刘邓大军进藏区,一待就是几十年。家在县城一栋楼房的二层。
上楼,进门,客厅不大,十几二十平米。典型的汉人布置:一组布沙发,三人一张,两边各一个单人的。茶几,电视,旁边的柜子上摆着带框的照片,一家四口,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局长很热情。太太也热情,泡了成都流行的茉莉花茶,端上花生瓜子、水果。
局长坐下来跟我们聊天。他讲他的经历,讲甘孜这些年的变化,讲儿子在成都工作,女儿在身边。他说了很多,零零碎碎的,但能感觉到他很高兴有人来做客——两个从成都来的研究生,和他平时见到的人不一样。
太太在旁边坐着,偶尔想插话。刚开口,就被局长拦住了。她又想说什么,局长推了她一下。
坐了一个小时左右。石林说我们还有事,该走了。局长没有太挽留。
出门以后,石林忽然笑了一声。
“师弟,”他说,“再待下去你就要留在这儿做上门女婿了。”
我一愣。
然后想起局长太太几次想说话的样子,想起她看我的眼神。
太太想介绍女儿给我。
局长知道我们不在一个世界,果断阻止了。
我和石林相视,大笑。
副县长岳父家
第二天,县里一个藏族副县长和我们同行。坐吉普车去草原上工作。中午他说,去他丈人家吃饭。
那是一户典型的藏族人家,在甘孜县城边上。平房。客厅很大,墙上和屋顶装饰满藏文的图案、图像和经文。最显眼的地方是一个较大的佛龛,里面供奉着十三世达赖和毛主席的画像。供桌上点着四排酥油灯,二十多盏,火焰小小的,轻轻晃动。
一进门,浓浓的酥油气味扑过来。
和在石渠草原上走进的游牧帐篷不一样——帐篷里的空气是清的,草的味道、风的味道。这间屋子里的酥油味是厚的,沉在空气里,像一层东西敷在喉咙上。
我的胃开始翻腾。
主人端上酥油茶。我端起来,一口喝下去。然后用手遮住碗口,表示不喝了。
接着是糌粑。
青稞面加酥油,用手捏成一团。我不会捏。副县长坐在旁边教我,他几下就捏成一个干干净净的团子。我学着他的样子捏,松松散散的。
那顿午饭,我在那个气味里坐了一个多小时。
后来很多年,我在布达拉宫看见数十袋放坏的酥油从一条斜道倒进垃圾场——几十袋,排着队往下滑,像一列从佛龛出发的慢车。
那股浓烈的气味又回来了。
在甘孜的客厅里,我第一次闻到它。
四、电话
那天下午,我们去县农业局交接工作。
从一间办公室门口经过的时候,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藏族妇女在打电话。她穿着藏袍,坐在一张旧木桌后面,手边是老式的手摇电话机。
她的声音不低,我们正好听见一句,汉语说的:
“就先把我调到州上好啦,谢谢你啦。”
她后来又说了几句,语气是恳求的,又带着一点急。
她是在给康定的朋友打电话,求朋友想办法把她调到甘孜州州府去。
从甘孜到康定。
她想离开这里。
我站在门外听了那几句。忽然想起毛姆《刀锋》里的一句话,中文版读到的:“人死了上天堂,纽约人死了上巴黎。”
对那个妇女来说,康定就是她的天堂。
她已经在甘孜了。
她还要往上走一步。
即使只是到康定。
办完事,我们回到招待所。
五、走廊尽头
第二天傍晚,我和石林回到招待所。走到走廊尽头,看见一个人坐在门口的木箱上。
满嘴胡子。皮肤发深,是外地人晒了一段时间的那种颜色——不像本地人,也不像刚从成都来的。穿一件灰色旧夹克,袖口磨出毛边,露出里面白色的线。脚上一双藏靴,看起来很旧,像是别人穿过的,不太合脚。
他看见我们走过来,抬起头,开口说话。
“你们也住这里的?”
声音很柔和。语速很慢。和他的样子对不上。
他说他姓杨,陕西人,二十五岁上下,个子不高。他说他从长江上游漂下来的,筏子翻了,被水冲走了,他游上岸,走到甘孜县,在这里等同伴来。
“等同伴重新做筏子。”
我说:“长江漂流?”
“嗯。”
他说起姚茂书。姚茂书在虎跳峡殉难的事刚过去不久。
“他 inspire 了我,”杨说,“inspire the whole generation。”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和的。但你能感觉到那平和下面的东西。
他说姚茂书是“壮志难酬,蹈海亦英雄”。
他重复了一遍:
“蹈海亦英雄。”
“他想做的事,他做了。”杨说。
我问他筏子是什么样的。
他说他自己设计的,4×6的方形,泡沫材料,很轻,一个人就能扛着走。
“没有底。几条带子把人固定在上面。那是最稳定的结构。”
“虎跳峡呢?”
“用绳子把自己绑住。”
“你不怕?”
“怕。”他说,“但怕也得过。”
他说得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
好像生死之间的那段距离,已经被他仔细量过很多次,最后觉得可以走。
他说他已经在长江源头试过水了。同伴们在岸上做后勤,他在水里,一个人。
“你坐在没有底的筏子上,水从你身下过去,”他说,“你会觉得你和水是一体的。”
他讲这些的时候,语气还是慢的。像一个人坐在河边,把石头一块一块放进水里,看着它们沉下去。
我和石林在甘孜待了几天。白天去草原上做灭鼠实验,晚上回到招待所。杨有时在。他大部分时间坐在门口,等同伴的消息。
我们一起吃饭。在招待所旁边的小馆子里,吃的很简单,面条、馒头、一点青菜。
杨吃得很少,但吃得慢,好像在省着吃。
他说他要在甘孜把钱留着。他不知道同伴什么时候能到。
“可能明天就到,可能还要一个星期。”
他说起同伴。几个年轻人,有的在工厂工作,有的在念书。他们凑钱做筏子,请假出来漂流。
他说:
“我们都是普通人。但普通人也可以做一件不普通的事。”
他还说:
“姚茂书做了他想做的事,我也想。”
他说话的时候,你能感觉他是一个不太说话的人。那些话是被压了很久,才慢慢压出来的。
他说他从小就想做一件“只有自己能做的事”。他说冒险是生活的一部分。他说一生很长,总要尝试。
有一回他在房间里,看见我们回来,也没说别的。只是说:
“明天你们走吗?”
“后天。”
“那后天你们走了,我还在。”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像是抱怨。
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六、告别
第三天早上我们要离开。
杨送我们到汽车站。
我们在车站旁边的小馆子里吃面。很小的馆子,几张歪腿的桌子,地上有面汤洒过的痕迹。
杨坐在对面,吃得很慢。
我要给他付钱。他说不用。但我还是付了。
我们留下一些钱和衣物、鞋。
他说:“你们不用,你们自己用。”
我们说:“你路上用得上。”
他收下了。
他说:
“如果我成功了,你们会看到我的消息。如果失败了,就后会无期。”
车来了。
他站在车站的土路边,穿灰色旧夹克,藏靴。他的脸晒得很深,满嘴胡子,像一个已经走了很远的人。
“一生很长,”他说,“总要尝试。”
我点头。
车开了。
我从车窗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那里。
车子转过弯,他就不见了。
那以后再也没有他的消息。
没有在新闻里看到他成功的消息。
没有在任何地方看到他。
我没有证据证明他死在了途中。
但我信他遇难了。
杨没有成为被记住的人。
像一颗遥远的流星。
灿烂,但太远。
只有我看见。
我在怀念。
七、后来
我回到成都,继续上学,继续做实验。
跑马山的经声、活佛的雅马哈、局长家的茉莉花茶、副县长岳父家的酥油灯、妇女的电话、杨的筏子,都留在了甘孜。
那年夏天,我二十一岁。
在那以前,我只知道好好学习,把每件事做好,然后往前走。路是直的,不会拐弯。
甘孜让我第一次看见,还有别的活法。
当时我不太明白。
那些人和事像风从耳边过去,喃喃低语。
三十八年以后,我坐在桌前写他们,才知道那就是我的“诗和远方”开始的地方。
后来,我真的去了很远的地方,也换过很多活法。
那些人和事,却都留在了甘孜。
后记:姚茂书与那团火
杨在甘孜县招待所里说起的那个名字,是姚茂书。
1985年,姚茂书独自从长江源头开始漂流长江。一个多月后,他在金沙江遇难。
他的死没有让后来者停下来。相反,在那个年代,长江漂流成了许多年轻人心里的一团火。
杨也是其中一个。
他坐在甘孜招待所走廊尽头的木箱上,说起姚茂书,说起自己的筏子,说:
“怕,但怕也得过。”
我不知道杨后来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最终有没有再次下水。
我只知道,姚茂书点燃的那团火,曾经传到过杨手里。
杨没有留下名字,没有雕像,也没有纪念碑。
但那团火,我看见过。
三十八年以后,我把它写了下来。我写下来了。
现在你也看见了。
——1988年夏·甘孜
——2026年9月·美国弗吉尼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