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書評涉及自殺主題，如果您有自殺傾向，請向身邊人或者當地熱線求助。

一兩年前的我讀了中文版本的《移民》，給出了一星評價，今年再讀，五星好評，手不釋卷。現在我還陷入迷思，曾經的1🌟差評是怎麼給出來的，一定是我沒有讀懂Sebald。這本書裡有四個名字作為目錄，真正到了內頁，每一個名字的扉頁下面都有一小段專門為他們加上的文字。然而，當我以為會讀到這四個人的人生故事時，讀到的文字卻飽含著對他們每一個人離開這個世界的方式的沈重哀思。於是，我將這本書歸為「自殺留守系列」。

Dr. Henry Selwyn

他名字下面的文字是——

And the last remnants
    memory destroys

Sebald在接受教職之後因為搬家租房的原因找到了Dr Selwyn。他的妻子好像是個商人，很有錢，擁有很多房產，也會在城市之間，國與國之間到處週轉。而Dr Selwyn自己則比較內向，租房子給Sebald夫婦之後也比較少見客人，大多數時間在花園裡看書。Sebald記錄了幾次跟Dr Selwyn的交流或者觀察交流，其中包括他宴請老友，另外還有一次就是Dr Selwyn給Sebald看自己的來福槍，說這隻槍從來都沒有用過，只是閒來無事可能會在空中放幾槍。

Sebald分享了Dr Selwyn一張六十多歲時候的照片，照片中他拿著白色的網子，像是要逮蝴蝶的那種。誰想，後面Sebald獲悉，Dr Selwyn已經用這把獵槍飲彈自盡了。他把獵槍夾在兩腿之間，槍口頂在下巴上，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從Sebald的文字中就隱隱感覺到Dr Selwyn的抑鬱情緒，而這種抑鬱情緒在時代或者時空的情形下沒有能夠得到幫助或者醫治，更可惜的是，他擁有獵槍。當這些東西觸手可及的時候，一個人自殺就特別容易。😮‍💨

Paul Bereyter

他名字下面的文字是——

There is mist that no eye can dispel

這個Paul的故事格外動人。他的故事開篇就是一張通往遠方的鐵軌，相機是放在鐵軌上拍攝的，好像是臥軌的人的視角。

Paul是Sebald的小學老師，很受歡迎。人瘦高，戴著圓圓的眼鏡。Sebald分享了很多Paul的照片，對於在小學給他們上課的情境也記憶猶新。Paul在Sebald的描述下分明是一個文弱書生，可是，誰又能想到，Paul也曾參加一戰，到前線戰鬥。甚至在Sebald分享的照片中能看到的是肌肉小帥哥，去好萊塢演電影綽綽有餘。

可惜的是，他1939年回到德國的時候，想要繼續當小學老師。熟悉Paul的人都知道他天生是教小孩的材料，無論什麼無聊的課程，他都能變成有趣的課堂。可惜因為猶太血統，1939年的德國並不能接受。經歷了種種輾轉坎坷之後，用Sebald的話來說，Paul已經瘦成了紙片人，也開始微微駝背，都是生活重壓的痕跡。

在聽說Paul的死訊後，Sebald專門去找Paul的親人們，聽他們講他曾經的故事。在Paul的uncle那裡聽到的卻是好像命定了一般的故事。Paul小時候特別喜歡火車，喜歡去看火車，幾乎沈迷。Paul曾經講到，小時候他在Lindau度暑假，他每天都去沙灘旁邊看經過的火車，看車裡面的乘客在窗戶邊坐著倒影在水中的樣子，他入迷到一次晚飯都沒有吃。結果，他的aunt只能是無奈搖頭，而他的uncle卻說：「這小子將來會end up在鐵軌上」。沒想到，一語成讖。

Ambros Adelwarth

他名字下面的文字是——

My field of corn is 
but a crop of tears

這個人是Sebald的遠親（great uncle算是遠親）吧，一直在巨富的人家做管家，這家人的兒子有點神經質，於是把Ambros專門派給兒子Cosmo當傭人。兩個人一拍即合，一起歐美大旅行，而且還屢屢在大賭場贏大錢（就靠腦力，不靠出老千），經歷了很多風光無限。Ambros的人生幾乎可以說跟著神經質的Cosmo看盡了世間芳華。

他們一起旅行到土耳其、中東，還去耶路撒冷朝聖。所有的旅行都被Ambros記錄在一本皮質的日記本裡，Sebald獲得這本日記本後才逐漸揭開Ambros的死亡真相。

Ambros年老體邁之後，自己自願進入一個深山老林裡的精神病療養院中治療。療養院中曾經的院長助理在很多年後被Sebald找到，告訴Sebald，Ambros是因為電療而死的。這個院長助理已經不再從事精神治療，因為他不太相信那一套了，而當時療養院院長瘋狂的相信電療療法，並且在病人身上瘋狂使用。那時候院長助理還年前，把院長當作surrogate父親來崇拜，於是，一味盲從。最後，親眼目睹Ambros被過度電擊療法最後致死的過程。因為Ambros從來都自己自願去電擊療法，不像其他病人一樣抗拒。

Max Ferber

他名字下面的文字是——

They come when night falls 
     to search for life

最後一個故事中，我最喜歡的一段話是：

... ... I gradually understood that, beyond a certain point, pain blots out the one thing that is essential to its being experienced -- consciousness -- and so perhaps extinguishes itself; we know very little about this. What is certain, though, is that mental suffering is effectively without end. One may think one has reached the very limit, but there are always more torments to come. 170

在這裡，Sebald筆下的Max Ferber是他的好朋友，一個猶太裔的畫家，而且畫畫的價格還賣得不菲。通過Max講述他母親留給他的戰時日記，Sebald記錄了Max一家在二戰時期的遭遇。Max是唯一一個及時移民出逃的，剩下父母在德國巴伐利亞沒能再申請到簽證出逃，最終都在納粹集中營遇害。

Max家人中有極少的人敢於對當時發生的事情發表不滿的看法，只有一個叔叔，憤怒地指出當時報紙上納粹焚書照片裡冒的白煙是假的，最後畫上去的。附圖，確實。

沈默代表的是壓抑，是痛苦，是害怕。本來是一家家境殷實的猶太人，誰想到，在1939年初到Lenggries的滑雪度假竟成了整個一家人最後的假期，從此天人兩隔。👇這張照片是Max的父親生前的最後一張照片。

最終，在明確知道不會有出逃離開德國的機會後，Max的母親開始寫日記，日記一直在回憶她的童年，美好的日子。事後看來，或許這才是支撐她能夠繼續的力量，被童年治癒著。

最終，這些有著完全或者不完全猶太血統的人用他們選擇的或者非選擇的方式離開了這個世界，走之前，他們都選擇用自己的方式告訴留守者他們的故事。留守者又通過Sebald把故事講了出來。

當歷史被拉長，好多故事就好像是沙粒一樣，從中跳了出來。時間久了，這些沙粒還會發光。

書評•評書｜自殺留守系列四：Sebald的《移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