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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iDingPract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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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捷徑

WeiDingPract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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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 2009 年的電影,一個 16 歲的少女,一扇被別人打開的門。從 60 年代的倫敦,到 80 年代的上海,再到今天的里士滿,我們一層一層地看:那些看起來能帶我們跨越階層、跨越身體限制的捷徑,究竟許諾了什麼,又拿走了什麼。成長,也許就是對捷徑一層一層的祛魅。

一個平常的星期六上午。寫完今天的文字,早餐時,偶然看到一部 2009 年的英國電影:《成長教育》(An Education,台灣譯《名媛教育》,香港譯《少女失樂園》)。

我莫名地被它吸引。它講的是一個少女,被一個年長的男人帶進了一種原本不屬於她的階層的、精緻體面的生活(sophistication)。她幾乎是不可避免地被吸引,然後一切以幻滅收場。

一、一扇門

為什麼會被吸引?因為我們天然就會嚮往更美好的生活。

故事發生在 60 年代初的倫敦西南郊。少女生長在二戰後百廢待興的英國,又趕上了一個越來越自由奔放的時代。她的周圍,是生活在恐懼中的中產父母,和讀過大學卻年復一年教書、住在狹小公寓裡的老師。而她 16 歲,就已經出入音樂會、拍賣行、巴黎和高級餐廳。連她保守的父母,都笨拙地被這種生活蠱惑,放下身段去迎合那個比女兒年長十幾二十歲的騙子,只盼女兒不必再過他們那樣的生活。

在足夠大的吸引和慾望面前,我們往往會相信好事會發生,相信這個世界有捷徑。因為我們看到,這個世界本來並不公平,努力工作不一定換來相等的回報。那麼,怎樣才能跨越階層,得到生來不屬於我們的東西?當然是:有一個人,會為我們打開一扇門。某一天,我們突然走進去,一切就都不同了。

這就是捷徑。

而真正的成長,就是對捷徑一層一層的祛魅。

二、一層一層

我出生於 80 年代的上海。那時的上海,和 60 年代的倫敦應該很像:香港來的牛仔褲,剛剛開放的娛樂業,還有像《成長的煩惱》那樣,讓我們無比嚮往的自由平等的世界。

而我恰恰生長在一個非常傳統、老派的中國家庭,從小跟著爺爺奶奶長大。我的衣食住行都要有規矩: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我甚至不能斜靠在沙發上看書。

我是家裡的長孫女,爺爺對我的關心很多。他給我唯一的人生指導,是要我控制自己的慾望。現在回想起來,爺爺的眼光是很毒辣的。我果然順著這股慾望,一路從外語系走到外企,經歷了職場上表面光鮮、實則不堪的競爭、妥協和遊戲規則。取得的成就,後來也是不鹹不淡。

2022 年,我搬到倫敦。最大的衝擊是:在倫敦,沒有人認識我。在上海,我的住址、我的車,這些外在的東西,定義了我在鄙視鏈上的位置。在倫敦,這些都不再有人看。在里士滿,我能看到的,只是身邊五六十歲的鄰居,身材都很好。

於是,祛魅一層一層地開始了。

先是我原先認識的西方。當年外企裡那些從英國來的管理層,很多其實來自英國的工業小城,也只是普通的上班族:每天通勤,擔心失業,嫌燃氣費太貴。那個時代,中國需要西方的技術,他們抓住了那扇窗口。而當年的我,把他們當成了整個西方。

然後是里士滿。一開始,我覺得這裡的生活很高雅:早上六點,就有人在泰晤士河上划皮划艇,好像沒有人需要工作。後來我發現,這裡還有一層:wellness 的世界。

三、今天的那扇門

在這個世界裡,我見過不少只學了點皮毛的老師帶來一套又一套漂亮的說法。這些說法,最後都落在同一張課表上。打開 Instagram,或者看看身邊任何一家瑜伽館、健身房,一週裡就能看到:Lymphatic drainage and wood therapy ,Circuits for Strength, core cocktail, strength & sculpt, Sleep Yoga with Aromatherapy, Deep Reset with Somatic Healing & Reiki, Restorative Yoga and Crystal Sound Therapy,Total Body Strength TRX & Pilates、cacao ceremony、功夫茶、ecstatic dance、冷水浴療癒,還有氣功、經絡和太極拳。

學生大多像那個少女一樣真誠,願意相信一個被包裝好的承諾。好像一定會有一扇門突然打開,只要走進去,整個世界都會不同。

這讓我想到《白蓮花度假村》(台譯《白蓮花大飯店》)裡的那位富婆坦雅。她帶著母親的骨灰來到夏威夷的度假村,在水療中心遇到經理 Belinda,一次又一次地躺下來,被撫慰,被照顧,被告知一切都會好起來。

我常常想,如果她遇見的是我的老師,他一定不會讓她躺下。他會讓她站起來,動起來:一點一點地找回力量,找回關節的靈活,找回對自己身體的信任。也許一開始她會不舒服,但那才是她真正需要的照顧。這樣的老師,才是真正的 kindness。

其實,很多人想要健康,卻總相信下一樣東西,the next thing,會帶來奇蹟。耐心不夠,又有一點不願承認的貪心:想要更好,也願意付出,但只願意付出自己樂意的那一部分。到了這裡,就不只是老師的問題了。是我們自己,把身體外包了出去。

四、把身體外包出去

把身體外包出去,通常不是從什麼大決定開始的。

有一次,一位朋友說起他去做整骨。他常年練瑜伽,我很驚訝他會去。據我了解,他只是有一點輕微的腰痛,遠沒有到需要醫院治療的程度。我想,未必需要去整骨。但他就是願意去試一試。

在英國,整骨師通常要讀四到五年的學位,脊骨神經醫生大多也要讀四年,他們都受法律監管,對骨骼和身體的了解是專業的。他們的問診往往細心、溫和,讓人覺得被傾聽、被照顧:「這不是你的錯。」「這很常見。」這種體驗有它的價值,只是它不等於長期的療效。

2019 年,Rubinstein 等人在《英國醫學雜誌》(BMJ)上發表了一項系統綜述,彙總了 47 項隨機對照試驗、9211 名慢性腰痛患者。結論是:脊柱推拿的效果,和指南推薦的其他療法(比如運動)差不多,並不更好;和安慰劑式的假推拿相比,在減輕疼痛上沒有顯示出差別。英國國家衛生與臨床優化研究所(NICE)的腰痛指南也說,可以考慮手法治療,但只能作為包含運動的綜合治療的一部分。2018 年《柳葉刀》的腰痛專題,則呼籲盡可能讓患者自我管理:保持活動,回到工作。

問題不在他們的專業,而在於西方學科分得太細。每一個專業,都像盲人摸象,摸到自己的那一塊,就以為是整頭象。英語裡有一個說法:手裡只有一把錘子,看什麼都像釘子。

所以真正的問題是:當一項服務的收入來自一次次複診,它是在讓人更有能力照顧自己,還是在讓人一直依賴它?

這就像美甲店給你漂亮的指甲,卻需要不斷維護,一次次上甲卸甲,可能讓真正的指甲變薄變脆;又像保健品店賣給你一種持續的承諾,卻很少有確鑿的證據。

我們就這樣天真地,把自己的健康外包了出去。和 16 歲的那個少女,有什麼不同呢?而我們早已不是 16 歲了。

五、反脆弱

我遇到的老師,教的正好相反。

他常借用塔勒布(Nassim Taleb)的一個詞:反脆弱(antifragile)。反脆弱不只是強壯,而是能承受壓力,並且因為壓力變得更強。

身體就是這樣:適度地使用它,給它壓力,然後讓它休息,它會修復,並且變得更強。骨骼在使用中變得更結實,不用就會退化。完全不用,身體會萎縮、變僵;用得太多,又會受傷。健康,在兩者之間。所以他會說:要享受一點不適,因為正是不適在改變你的身體,讓它變強。

他也常講:疼痛不等於損傷,疼痛是神經系統的保護信號。一個受過傷的地方,即使已經痊癒,一碰到類似的感覺,神經系統還會拉響警報。越害怕,越不敢動;越不動,越僵硬,也越容易痛。

他教學生分辨兩種感覺:一種是「哎喲」,那是太多了;一種是「我不太喜歡,但還可以」,眉頭微微一皺,那就是剛剛好。一次一次地動,神經系統會重新學會:這裡是安全的。

這樣的教學,不會讓學生離不開老師。它讓學生一點一點地,重新拿回自己的身體。

六、我們自己的身體

作為練瑜伽的人,我們都曾為自己的身體驚嘆過。

有一次,老師讓我從鶴禪式直接跳回四柱式(Chaturanga)。我從來沒有這樣跳過,也不覺得自己做得到。他說了一句,我就跳了,一次就成。那一刻我才發現,這件事身體早就會,我只是不知道。

那為什麼,我們又如此輕易地相信,一家店會比我們更了解自己的身體?相信自己需要一次又一次地回去,被「矯正」?

其實不只是一家店。還有一個新的名詞,一種新的手法,一套新的方法,一種很 fancy 的新動作。只要我們不問,就永遠會有下一樣東西在等著我們。

七、沒有捷徑

電影快結束時,少女明白了一件事:她想要的那種生活,沒有捷徑。電影的最後,她找到了那位住在小公寓裡的老師,開始了她自己沒有捷徑的人生。

我也找到了我的老師,走進了一次又一次的練習。後來,我也開始教學了。體式的輕盈,身體的健康,《黃帝內經》,都是在這樣的練習裡,慢慢發生的。

每個時代,都有它需要的祛魅。

不要讓任何人帶你去見識一個什麼地方。永遠相信:我就是那個可以帶自己去見識這個世界的人。

There is no shortcut.

丁瑋 Wei Ding

住在倫敦,每天練習瑜伽,讀《黃帝內經》。

歡迎留言或來信。我很想知道,你第一次發現「原來沒有捷徑」的時候,是在什麼事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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