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東雷和古瀾遇襲之事，與突襲允格一事相比，如同天地。案件在輿論壓力下在調查還沒完成便被呈上法庭審理，施行襲擊的混混和他們所屬幫派的中層人物被提告，主控訴訟文書內容顯得充份、證據確鑿。

然而，如此有份量的人物光天化日下被襲，且傷勢嚴重，民心一度惶惶。加東宏的執政被質疑，總部剛遷到康達不久的國家調查局也被批評，自然也影響度赫菲士的民望。事件亦引發各地民眾就治案問題提出強烈不滿，抗議活動不斷。

希述需要能穩定民心或轉移視線的物事；民望高企的斯吾郡王和昂親王自然責無旁貸。

斯吾郡的發展飛速，各項社會指標都顯示其繁華與日俱增，郡王的民望大幅拋離其他皇室成員，民間甚至出現更改皇位繼承法以助斯吾郡王登位的聲音。希堤亞並沒就這些多作評論或聲明，按照原定計劃公佈斯吾郡與毗鄰伊羅郡和倪克郡加強各方面合作的細節；這種實事求是的態度，加諸斯吾的成功，東北三郡的民心高漲，反倒無助於撫平國家其他地區的民意波動。

尤多利無可奈何地被捲其中，成為赫菲士王的特別顧問大臣，主力就醫療和教育政策向國君出謀獻策，不再是虛位親王。話是這樣說，這番安排不過皇室的公關技倆，背後到底可真有變化，心照不宣；大抵於知情各方而言，唯一的改變是尤多利會不斷亮相公眾，如親善大使那般。

還沒完全康復的她只能依靠蒙特帶她穿行兩國，在不為人知的時候回朽王府療養。

「要是處處都有炩泉，那多好。」尤多利忽然感嘆，然後苦笑，「不過，還是不要的好。」

「之後少主好了以後也隨時可以來。」蒙特說，不敢動，生怕驚動靠在她肩上的尤多利。

「那便是特權。」尤多利伸手瓢了點泉水，又收回了手，「一個人的特權多了，就會有另一個或另一堆人少了權利。這便是至為公平的天道下最令人無可奈何的不公。」

「少主是個愛民的親王。」

「我也沒做多少與民有益的事。」她索性抱住了蒙特，靠進其頸窩，彷彿沒察覺赤裡相擁於水裡令對方尷尬不已，「就算是把鬥場關閉了，也不過是將禍端轉移到別處；我也不過是出於私心而為，根本不在意。」

「少主為什麼這麼說？關閉鬥場不好嗎？」

「我在想，」她悄悄撥動泉水，讓小漩渦代替自己的手撫摸蒙特的腰側，「要是我沒有關閉鬥場，會不會就沒有娃娃……」

「不會。」

「怎麼這麼肯定？」

「在我認識你之前，這勾當就存在。」

「你……」稍稍鬆開懷抱，她看進其雙眼女，「……見過那人？」

蒙特也看進其眼裡。良久，才輕輕點頭。

「我不想說。」直接制止尤多利問下去的意欲，「我只想少主你明白，你沒有把禍端轉移到其他地方。你關閉鬥場，是正義的。」

「正義？」她不禁冷笑，彷彿聽到一個不好笑的笑話，「什麼是正義？你把那些女孩殺了，也是正義？」

「我……」蒙特稍頓，往池邊看了看，壓著聲音說，「我沒有這麼想。」

「那你是怎麼想的？」

「我只是想要終止她們的痛苦。」

「她們有要求你這麼做嗎？」

「她們這般狀況，生不如死；只有死能讓她們解脫。」

「但她們沒有選擇讓你這麼做。」

「她們還能選擇嗎？」

「你能知道嗎？」

「我……」

「一切都是你的一廂情願。都只是共情。沒人知道這份共情是正確還是錯誤。」她伸手撫摸蒙特的臉，「但我羡慕你。」

「羡慕我？」

「這種不知對錯的共情，我們都有；但我沒有勇氣為它做什麼，而你有。」

明明知道核心問題所在，她卻沒有掀開布簾的勇氣。甚至，幫忙多加掩蓋。

不曾懷疑自己的那份共情，直到私心蓋掩一切；對所謂正義的追求，在慾望面前一文不值。當她不加思索便决定放生蒙特時，她便開始質疑自己對正義的追求；然後質疑正義，再質疑努力守護正義的人。或許，根本沒有正義這回事；根本沒有人類以外客觀存在的道德標準；神存在與否，天道只有規則，沒有規矩。在那樣的思考裡，共情是扭曲的、錯誤的，不值得為之努力的。

我果然不是什麼好人。她如是想。

「很多事情，我不太懂。」蒙特忽然說，語氣像個害羞的小孩，「我只是隨我的感覺而行。」

「共情大概也是一種感覺。」

「少主和王爺都是很會想東西的人。在我决定這麼做的時候，王爺也是像少主這麼說的。他說，這麼做並沒有一個實質的理據支持。當時的我連他這句話也聽不太懂。」

她羞答地笑，撩動著尤多利的心。

「瑜勒飛說的，有時我也不太懂。」

「但我請他相信我。我的感覺，讓我逃過那個劫，讓我遇見你，也讓我和王爺團聚。是感覺讓我可以全然信任你，信任王爺；我也希望他能相信我的感覺。少主。」她握起尤多利的手，直誠地看進她眼裡，「我也希望你能相信我的感覺。」

「你的感覺？」

「我的感覺告訴我，你是個好人。」

她大概不會明白，這句話在尤多利心中種下了什麼。

【行者：誰】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