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時鐘
當我接觸新任務或興趣,總能墜入時間縫隙。拼圖、閱讀、書法、考試前溫習筆記,乃至編排旅遊行程——這些時刻,我坐在書桌前,一坐便是整個下午,忘了飢餓與口渴,身體訊號彷彿靜音。
家人對此驚懼。他們說早上出門見我溫習,晚上回來我仍坐同一張椅,姿勢未變,手上同一支筆,面前同一頁講義。媽媽曾伸手在我眼前晃,我毫無察覺,她說那一刻幾乎要探我鼻息。客廳對話隱約傳來,我卻只聽見腦內字句,像隔了一層水。
我內在是思緒盛宴,知識串聯成網,行程順暢展開;但旁觀者眼裡,我只是凝固的雕像。廢寢忘食並非選擇,而是享受處於心流狀態的快樂代價。回神才覺胃空得發疼,窗外早已一片暮色。那段時間,我像被裝進氣泡,與現實隔著薄膜。
讀過契克森米哈伊·米哈伊(Csikszentmihalyi Mihaly)《心流:最佳體驗的心理學》,明白大腦過濾時間感知,但理論無法消解錯愕——以為只過半小時,桌邊茶早已涼透。我開始安插錨點:設鬧鐘、放一杯必喝的水、起身看天色。但有時鬧鐘按掉,水到傍晚仍滿,錨點偶爾失效,沉浸依舊吞噬我。
我仍珍惜這扇暗門。拼圖、書本、講義、毛筆、地圖,都是鑰匙。如今推門前會回頭對家人笑,讓他們知道我沒有消失,只是暫潛深淵。即使仍會徹底沉入,忘了吃飯與世界,但浮出後我學會填補遺落的餐食與對話。而深淵因有他們的呼喚——飯菜香、一聲「吃晚飯了」——不至於成為孤島。暗門內外終是同一屋簷,我學會在兩個世界間留下透氣縫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