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撕裂的自己再次在肉體統一後死去:大江健三郎《萬延元年的足球隊》
春:
在短影音和人工智慧逐漸重塑人的時空感知、萬事如此輕盈的這個時代,要讀完1967年出版的《萬延元年的足球隊》,可能是比十年前二十年前還更加費力的一件事。這讓我忍不住猜想四、五年前還在讀世新日文系的你,選這本書為研究主題,指導老師肯定暗自咋舌吧。
這是多麼精密龐雜的一本書,除了需要耐心啃讀大江精心設下的語言障礙(書名關鍵字「足球」,簡體本直到101頁才出現),解碼種種符號指涉及出乎意料的角色安排、克制而隱微的扭曲的情感,還需要對日本戰後的左翼歷史有深刻的認識,才能略懂本書的一二。
敘事者蜜三郎一隻眼睛視力近乎喪失,處於一種半盲的狀態,意味著他處於殘與半殘的曖昧交界上,與弟弟鷹四狂熱的領袖型人格形成一組鏡像的關係。其實細觀下來(這實在是很粗暴的讀書方式),總有角色互為映照:根所兄弟與百年前領導「萬延元年的農民起義」的曾祖父與其弟;根所兄弟智能障礙的妹妹、蜜三郎其妻菜採子產下的畸形兒(這似乎也映照出了寫作者大江生命自身,又或者,書中所有角色都來自於作者自身多重面向的折射?);村裏「日本第一魁武的女人」有著旺盛食慾的肥胖婦女阿仁、以「臉塗滿紅色、肛門塞入黃瓜」以極為羞恥的姿態上吊自殺的友人⋯⋯更甚者,是在文末出現的「非洲」及「大象」意象,則象徵著比四國大窪村更自然、更荒蕪、更邊緣的遠方。
這些極具肉感的、如今眼光可能會認為是消費或獵奇的書寫,若僅是解讀為大江具有邊緣關懷,那似乎就太被關懷倫理學化約了。這些角色,即便是看似象徵資本主義的「超市天皇」,都既擔負了推動小說工具化的、機械性的一面,卻也展露出了人沉甸甸的實感。我想這是很難被取代的閱讀體驗,因此,也好像可以理解當時在文山租屋處,努力向我解釋安保鬥爭、全共鬥和大江左翼思想的你,是多麼無可自遏的激動——大江的思想,正穿越你我之間五年的光陰,以及我們與大江之間半個世紀的鴻溝,透過文學滾滾而來。
如果這麼複雜的一本書,真的有某種主題,應當是:「暴力」與「羞恥」——然而語言卻難以囊括這其中的恨痛與血肉。我在第239頁找到了這麼一個句子:「把撕裂的自己再次在肉體統一後死去」蜜三郎如此批判著鷹四的惡行與死亡的意志。也許這個描述,也是日本戰後國族主體的一組意義對倒。針對這點,很期待身為研究者你會有更多心得可以與我分享。
最後且讓我再補述一點:鷹四對妹妹及兄嫂所犯下的亂倫禁忌,某種程度上是極度奮力地衝撞了父權秩序的律法邊界。菜採子或許出於自願與之交合,妹妹則因智力障礙難以判斷究竟是否為權力不對等的性暴力受迫者。但是,難以否認性的愉悅在這些女性角色身上所發生的作用⋯⋯村裏罹患暴食症的肥胖女人阿仁亦同——這些難以填補的慾望深淵,映照出的是父法空洞的臉。
性之「小死」(la petite mort)與殉道的大寫死亡,由菜採子的孕體完成了整合:儘管是不義的、不倫的、畸形的孩子,卻猶如神秘學的啟示一般,在鷹四死亡之後,人們懷抱著羞恥與暴力的毒果走向未來。
很好奇現在在法律領域深造的你,跟過去的想法有任何不同嗎?
以上是我遲來許久的讀書心得,很想念我們相聚的時光。有空要多約!
怡
2026.2.26 高雄
小怡:
感謝小怡的邀約,大學時代就大江文學做過一些不入流的閱讀與梳理,不敢忝居研究者。脫離文學的訓練許多年,身分上由寫作的人轉變為閱讀的人,已少了許多敏銳的觀察,只能從我現在有限的、淺薄的一些知識上盡可能回應。
就我個人的認識,日本七零年代以前的(泛)左翼文學難以進入臺灣讀者的視野,與國民黨政府對臺灣人的戒嚴、查禁書籍應有著密不可分的關聯。是而此類對於權威有著強烈挑釁性格的日本文學作品,對於臺灣讀者而言本身就具備了一定的閱讀門檻,此門檻不僅是語言上的,更加需要某種天時地利、福至心靈。
當初我本沒有打算以大江文學作為畢業論文的書寫主題,僅將寫作目標放在六零年代的日本安保、全共鬥,然而這個範圍加上當時有限的時間,簡直巨大得不可估量。最後,某次我意外地讀到了大江健三郎的短篇小說《我們的時代》,這是我的天時地利、福至心靈。
記憶是一種具有再固性的東西,每一次重新回想,大腦就會自動添加許多新的細節。那年我透過許多作家們的寫作,嘗試在文學的世界裡去貼近那個狂飆的年代;藝術的巧言令色與自我妝點,雖有時也是在巨大的苦難面前不得不為之,惟恐不真切,文學的取巧與自戀,令我氣餒。
於是為了盡可能讀得正確——我不相信閱讀者的自我詮釋可以超越作者的表達,尤其在像是大江健三郎這樣關懷敘事意志如此強烈的作家身上——我當時算是吃了一些苦頭。
「⋯⋯我和武滿徹等人並未向著中心前進,而是從邊緣的場所,在被既成權力機構的社會視為異端的場所,以批判性立場的想像力作為原動力而從事工作。」
——《大江健三郎口述自傳》(頁84)。
我想邊緣關懷終究是討論大江健三郎的著作時不允許被跳躍的,這件事情貫徹了他的一生。
此由他的知識訓練(大江健三郎是東京大學法文系,因自認資質不足以拜入人文主義學者渡邊一夫的門下,遂大江健三郎本人是堅決不僭稱弟子身分,但如果不以日本如此嚴謹的、學術上的師徒關係定義,實質上我想大江健三郎就是渡邊一夫的弟子了)、文學養成過程,乃至於他的個人生平、作者的自陳,都能夠輕易得出這樣的結論。所以我想《萬延元年的足球隊》,至少從我的角度而言,不太可能超脫人文主義精神的關懷與批判,或者,至少先談完(談得完嗎?)他的關懷,或許才有機會去談談其他的東西。
當然,我也必須承認,這種嚴謹到幾無想像空間的關懷討論,對於閱讀純文學作品而言,或許是最無聊的考古工作;甚而有論者也許認為這一點也不重要,然而我仍深深相信作家不脫離時代,即便是輕盈如村上春樹,都在革命年代後寫下《螢》。而《萬延元年的足球隊》的確呈現出一些赤裸的暴力,無論是心靈上的、或身體上的,但我可能會更保守地說,暴力與羞恥僅僅是這些複雜議題交織後所呈現的諸相之一。
如今回望,當初學識能力不足以進一步梳理後現代對人文主義的批判,以及此類批判為何可能在大江健三郎身上失效的原因,而僅能夠嘗試說明書中的某些符碼意涵,這是我現在感到最為可惜的一部分。
那麼說回來,對我而言,《萬延元年的足球隊》,其寫作毋寧是一種大江健三郎經由此種存在主義取徑,書寫在日本戰後乃至於高度經濟化過程中,期間大量個體經驗的創傷面貌——解離或自我封閉,個體與他者之間的往復關係,它是一種共同的創傷,受排擠(村婦)、遭壓迫(朝鮮人)、被流放(曾叔祖與鷹四)的經驗。
小怡提到了《萬延元年的足球隊》當中的兄弟檔:根所蜜三郎與根所鷹四的外型以及性格迥異之處。大學時代,我也專注在這兩人的不同,此時此刻回望,兄弟二人對於地方史(也幾乎是根所的家族史:S哥究竟是怎麼死的?)的記憶不同、因而多生爭執,其實就是一個在爭搶對於歷史詮釋權的過程,誰的記憶更正確、誰可以流傳下一個歷史版本、誰願意與左翼運動後的創傷和解、誰看見真相?是那個瞎了一隻眼的蜜三郎嗎?
只是蜜三郎與鷹四,在我當初的理解當中,並不對應即便是廣義的戰後責任、戰後社會的轉換。對當時的我而言,二人之間毋寧更近於整個日本在六零年代左翼運動風起雲湧時,兩種常見的路線差異:猶豫而徬徨的中堅份子,以及激烈、充滿英雄熱情而不知惡的少年——至於亂倫,它涉及的題目可能不在此涵蓋範圍中了。當然,這也有可能是我的愚昧與一廂情願;要在大江先生的寫作中找到一套能夠一以貫之的詮釋方法,或許不是我這種只讀了幾本書的小讀者能夠企及的工程。
有沒有可能從亂倫的線索找出戰爭責任的批判呢?我相信有的,勢必是有的,只是必須要非常謹慎——大江健三郎曾在一場採訪中,被問及其作品中的女性角色、其中此些角色的救贖性質,是否有所寓託?
「沒有寓意。」大江健三郎說,無論是這些女性形象與非洲意象,對他而言是一種“reality”,一種實相、無有寄托。當然,我們也可以繼續開展,只怕落入不可知論淪為瞎子摸象而已。
另外有關超市天皇,它確實是書中很重要的資本主義符碼,但更重要的是,超市天皇的背後卻是朝鮮部落,我相信這是一段關於舊日本帝國對朝鮮半島殖民的冷箭,無論身分、角色,都可能產生壓迫與受害的結構批判,就此才具備看見社會群體交織性的可能,是一種「從中心到邊緣、從邊緣到中心」的往復關係。如果我們要討論《萬延元年的足球隊》當中的戰爭責任,我以為不能迴避的就是超市天皇的存在(而且它居然叫天皇!)。
如今回望,我對日本戰後的左翼史仍然了解得不夠透徹,且更重要的是前述所及有關後現代對人文主義的批判、及其批判在大江文學中的失效,當然這也是涉及某種西哲於東亞的再現時差、知識經驗的實踐轉化⋯⋯如果當時能夠再多讀一些,或許我也能夠比較完整地呈現出《萬延元年的足球隊》中的各種面貌,能夠更細膩地處理無論是日本的戰爭責任乃至於大江先生個人的哲學/政治/書寫選擇;算是一種對自己能力不足的遺憾吧。
畢業論文交稿後,大江先生隔年便過世了。
他生前關心戰爭責任、和平憲法、反對核能、沖繩的美軍暴行;去年,高市早苗當選日本首相,至少在戰爭與和平憲法一事上似有許多惡化,臺灣人大多以高市早苗繼承「安倍晉三挺台」路線為喜,但按我淺薄的理解,我想吾人大多不知道的是,對高市早苗這一派保守、排外的民族主義者而言,台海局勢不過是一個修改和平憲法第九條的藉口,更是一舉緊縮外國人政策的藉口罷了。但或許再宏大的理想都必須要在國際政治局勢下屈身吧。
我的確這兩年來時常想起大江先生,想著這麼紛亂的世界,離他的理想越來越遙遠,也想我有沒有和他一樣的勇氣呢?願不願意和他一樣去做那些麻煩的、痛苦的、不會帶來財富資本的事情?有沒有辦法一直堅持著自己的理念,如同他在天皇要授予文化勳章與終身俸給的時候斷然拒絕?
在法海中浮沉,我偶爾會無比想念文學。文學能做到的事情是偉大的事情,用布達佩斯大飯店的台詞來說——在野蠻的屠宰場上,仍有人性的微光;文學就是這種微光,文學家是在黑夜裡找火種的人,這些都是法律不可能做得到的事。
2026.06.15. 辛亥路社科院圖書館
小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