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公式變成 Kitsch

Kitsch 與公式化並不相同。習慣會逐漸沉澱為公式，而只有那些被反覆驗證、持續成功的公式，才有機會進一步轉化為 kitsch。

這一差異可以從一個簡單場景看出：公園裡耍太極的人，與武館裡練習太極的師傅。兩者都在套用同一套動作公式，但前者只關心功效與形式，後者則承受整套技藝的前因後果——呼吸、勁道、身體結構與時間累積都在其中運作。形式相同，但意圖不一。

藝術風格亦如是。一種風格的形成，從來不是表面的樣式，而是一連串歷史條件、技術限制與感知方式共同作用的結果。然而，模仿一種風格，卻不需要承擔這些條件。風格一旦被抽離意圖脈絡，就可以被任意複製。

以 印象主義 為例，它誕生於光學觀念的劇烈變動之中。畫家走出戶外，用肉眼與雙手追捕光影，那是一種被技術與時代共同推動的感知轉變。今天的畫家同樣可以到戶外寫生，但那種「第一次看見光」的震動已經不存在。戶外寫生，變成是去尋找畫室裡缺乏的某些因素，而不再是對世界的重新發現。

媒介的變化，進一步放大了這種差異。我記得剛拿到數碼相機時，幾乎什麼都想拍。原本三十六張底片的限制，突然變成三百張甚至更多。觸發拍攝的門檻降低了，拍攝的成因也隨之寬鬆。

藝術創作同樣服從這套機制。當畫具笨重、空間不穩定時，創作必然伴隨著更高的感知強度與取捨壓力；而當工具變得輕便、可逆、低成本，選擇就會延後，甚至被轉移。我們可以很容易分辨畫室作品與寫生作品，也能區分底片相機與數碼相機的影像差異。關鍵不在於精緻度，而在於意圖的強弱——成本代價會直接影響觀看的價值判斷。

隨著數碼相機變得更輕巧、容量更大，拍攝現場的決策逐漸滑向後期，在電腦螢幕上完成。攝影從現場的決定性瞬間，轉移到室內的反覆選擇。插畫師也經歷了類似過程：從小心翼翼到大膽嘗試，工具的便利性不只是提升效率，更改變了一個人對畫面的感知能力，進而改變生產方式。這之間沒有高低，只是結果不同。

對於新媒介，我一向保持開放態度。無論是 3D 軟件還是 VR 電繪，我都親自嘗試過，但它們始終無法完全納入我的工作系統。這些工具建立在封閉規則之上，有其完整邏輯，但與我原有的感知與操作方式並不兼容。

現代自動化工具亦如此。它運作在封閉的邏輯中，本質上與其他數位工具沒有差別：所有變化都只能在既有元素之中發生。不同之處在於，它幾乎不再需要技術經驗，只需發出指令。傳統創作的價值，部分來自它必須面對材料、環境與時間等限制；這些條件迫使每一步都必須做出判斷。自動化工具將這個過程簡化到最低，剩下的只是結果與選擇，而這些選擇也被系統安排與塑造。你的篩選決定哪些結果被保留，系統會根據你的選擇調整下一步操作，形成一個閉合回路。你的判斷被限定在系統既設置的範圍內。

我們以為自己在做選擇，其實是在不斷確認一套已存在的規則。這個過程削弱了判斷的重量，也讓創作不再與條件相連。

當製作不再依賴條件，創作作為一種行動——與材料、環境與時間互動的方式——便失去了它的必要性。而當創作不再必要，調用結果就足夠，成為新的常態。Kitsch 不再只是風格的墮落，而是創作退場之後，必然留下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