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俠之風：憶施南生

（原文刊載於虛詞・無形）

文｜李焯桃

施南生走了， 大家都覺得有點突然，但懷念讚美的聲音是出奇的一致，足見她人緣之佳。筆者與她並無深交，但也對初識時她義助之恩長埋心底，四十多年仍念念不忘。

話說當年主編《電影雙周刊》不久，雜誌便要籌備第二屆香港電影金像獎，其時電影業界尚未組織起來，金像獎一直是由艱苦經營的《電影雙周刋》發起主辨。第一屆與香港電台合辦，第二屆合辦機構改為星島報業，加上交給無綫電視轉播，大小強弱懸殊之下，不如意事十常八九正常不過。偏偏那年得蔡瀾之助，竟邀得日本導演大島渚來港擔任頒獎嘉賓。大島的友善和修養令我們印象深刻，他頒獎給《投奔怒海》的許鞍華更是經典一幕，但我最難忘的卻是那場招待他的午宴。

酒樓開席之後，初出茅廬的我卻被金像獎的一些混賬事氣瘋了，全場心不在焉。幸得時任《電影雙周刊》經理的盧玉瑩請來好友施南生列席，只見她談笑風生，不時轉換多國語言，轉眼間把一整圍的氣氛弄得興高采烈，代我盡了主人之責。散席後我向她囁嚅道謝時，她一笑置之的爽朗豪邁，至今歷歷在目。

那其實並非我們第一次見面，卻是我首度見識江湖傳說中Nansun的八面玲瓏果然名不虛傳。記憶中早兩年《胡越的故事》（1981）試片後，徐克便向《電影雙周刊》請纓訪問許鞍華，地點就在他廣播道的家中。筆者身為編輯兼訪問整理，自然叨陪末座。印象中Nansun只盡女主人沏茶之責，完全退居幕後，不對訪問（其實是對話交流）造成任何干擾。

她不止一次說過，新藝城找徐克合作拍出《鬼馬智多星》（1981），始於買一本《電影雙周刊》了解一下誰是新浪潮導演，而其中只有吳宇森認識徐克。加上她與盧玉瑩稔熟（也許還留意到1983年初《新蜀山劍俠》的長篇報道），一定對這本由一班影痴義務勞動撑起來的同人雜誌略知一二，所以才會在上述飯局中慨然扛起主人家的重任，令真正的主人不至失禮在外賓面前。

由於筆者長期自覺與電影業界保持距離，其後廿多年間彼此猶如相忘於江湖。直至2008年，經中間人Norman提點，香港國際電影節與電影工作室達成共識，翌年以紀念後者成立二十五周年為專題節目，結果證實是一次雙贏的合作。如無Nansun幕後發功，怎能取得灣仔的agnès b. 藝術畫廊作展覽場地，展期還有三個月之久？慶祝派對星光熠熠冠蓋雲集，大部分都是衝着她和徐克前來祝賀的。中英雙語的《浪漫演義：電影工作室創意非凡廿五年》特刊，如無她提醒及代約，又怎可包羅朴贊郁、金知雲、柳升完等南韓導演的感想？

2015年香港國際電影節取得《智取威虎山》於頒獎禮之夜首映，是通過發行工作室正常渠道便可成事，而毋須驚動她。直到2018年焦點影人林青霞在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的講座，主角指定請Nansun當主持，她亦一口應承。兩人當天互動的精彩，為同類活動所罕見；也只有在她面前，青霞才會在面對群眾時那麼放鬆和自然。

翌年筆者離開電影節加入M+不久，因一項香港電影修復計劃遇上一些阻滯，需要召開一個研討會收集專家意見。以Nansun在業界的地位，加上曾是西九文化區的博物館委員會成員，邀她出席是順理成章，她也覺得義不容辭。豈料遇上新冠疫情肆虐，海外專家無法成行，會期也一改再改，最後甚至取消了事，她的態度也是一貫的理解和包容。

2021年M+開幕預展、翌年M+戲院開幕都邀請她光臨，她卻因早有飯局而來不了。意外的是在2023年初，前多倫多國際電影節藝術總監Noah Cowan英年早逝，她竟然請一群他生前的香港好友往她家辦追思會。Noah像她一樣熱情能幹又魅力過人， 2013年他策劃的「兩岸三地百年電影光華」是最大規模的同類電影展，精選八十多部三地華語電影，請來不少重量級電影人出席講座（Nansun也是其中之一），其後更巡迴倫敦及紐約展出。Noah能夠說服三地官方機構與他攜手合作，手腕魄力不可謂不驚人。Nansun與他惺惺相惜，其實自然不過，對他走得突然也特別上心。她離世前兩月雖已行動不便，仍堅持出席好友谷薇麗的喪禮，亦可作如是觀。

2024年為M+策劃「徐克：天馬行空的先驅」專題向他致敬，兼紀念電影工作室成立四十周年，主要是通過工作室的朋友處理具體事宜，而不敢驚動她。11月初她出席開幕禮及酒會時已有拐杖相伴，聽說她月前才大病初癒。但每次我要找青霞（因《愛殺》修復版想請她受訪，《徐克：創奇之氣》一書內她頒終身成就獎給徐克、施南生的合照也需取得她的授權），都是託Nansun代傳訊息，而她也總是使命必達。大家都慣了把她當作青霞的義務經理人，她對此亦甘之如飴，至死方休。

Nansun內外兼修的美麗有目共睹，眾口交譽為代表香港黃金時代的精英典範。但筆者感受更深的，其實是她的重情義及慷慨大度，從不以個人成就沾沾自喜。相隔十年的兩次終身成就獎（2015年烏甸尼遠東電影節、2025年香港電影金像獎），她的得獎感言一英一中，重點都是感謝每部片末工作人員名單上，大量幕前幕後的無名英雄！影片能夠完成，全靠這些「手足」的努力和付出！我相信她講的不是但求得體的門面話，而是字字衷心的肺腑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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