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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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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韩树民

遲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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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程劳务藏在城西高架桥下的一排旧门面里,招牌褪得只剩“鼎”字还算完整,后面两个字被风吹雨淋得发白,远看像一块故意不想让人认清的牌子。

出租车在路边停下时,刚过十点。高架桥上传来一阵一阵碾过去的车声,像有人在头顶拖着铁轮慢慢来回。门面前摆着两张塑料凳,一张上面坐着个光膀子的男人,正低头嗑瓜子,脚边是一地瓜子壳;另一张空着,凳脚歪了一边,用砖头垫着。玻璃门上贴满了褪色的招工纸:焊工、装卸工、夜班巡检、短期搬运、外包保洁。联系电话一串一串,字体很大,语气很热闹,什么“急聘”“高薪”“当天上岗”,可纸边都卷起来了,像喊久了,自己也不怎么信了。

许闻推门进去,先闻到一股烟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在一起的味道。屋里不大,靠墙摆着两张办公桌,一台旧电脑开着,风扇嗡嗡转。墙上挂着日历和劳务派遣许可证复印件,玻璃相框里塞着几张合影,照片上的人都笑得很用力,背后是一条红底白字横幅,写着“服务企业,保障用工”。

柜台后面坐着个烫卷发的女人,正在涂指甲,见有人进来,头也没完全抬起来:“找活还是找人?”

“找赵国胜。”许闻说。

女人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哪位?”

“有点事想问。”

“问什么事?”

“韩树民。”

女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快得几乎可以忽略。她把指甲油瓶盖拧上,朝里屋扬了扬下巴:“赵哥,有人找。”

里屋的门帘掀开,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肚子不小,头发往后抿得发亮,穿一件深灰色短袖衬衫,腋下夹着个黑色皮包,像刚准备出门。他先看许闻,又看了一眼门外,问:“你是?”

“许闻,晚报记者。”许闻没有绕,直接把记者证亮了一下。

赵国胜脸上的笑很快就出来了,笑得倒不难看,只是太快,像平时经常要用:“记者同志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想跟你核实一个人。”许闻说,“韩树民,是不是你们这边派去安平码头附近项目干活的?”

赵国胜把皮包往桌上一搁,笑还挂着:“韩树民?没印象。”

“你想清楚再说。”

“这有什么想不清楚的。”赵国胜拉开椅子坐下,摸出烟盒递了一根过去,“我们这儿人来人往,一天登记几十个,干两天就走的多得很。你突然说个名字,我哪能记得住。”

许闻没接烟:“昨晚安平那边出事了。”

“出事我知道,新闻都看见了。”赵国胜把烟塞回去,口气轻轻的,“不是写了吗,一人轻伤,无生命危险。”

“那人死了。”

屋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卷发女人本来正低头翻手机,听见这句,手指停住,眼神往这边飘了一下,又很快垂下去。

赵国胜脸上的笑没完全掉,只是变薄了点:“记者同志,这话可不能乱说。”

“乱不乱说,你心里清楚。”许闻看着他,“韩树民,五十二岁,昨晚从市三院送到城南殡仪馆。你还要说不认识?”

赵国胜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一响。他没有立刻接话,先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像在给自己找一个合适的语气。

“就算真有这么个人,”他说,“也不一定是我们正式派出去的。你知道现在外头零工多,熟人带熟人,包工头转包,今天去这个地方,明天去那个地方,人未必都走我们账上。”

“那他有没有来过你这里?”

“我说了,记不清。”

“安平那边的活,是不是你们在对接?”

“也不全是我们。”赵国胜把问题拨开得很熟练,“城西这一片劳务点多了去了,企业缺人,谁手上有合适的就送过去。你真要查,不能只来找我一个吧?”

许闻没再跟他绕。他的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靠墙那个铁皮文件柜上。柜门没关严,露出里面一摞摞文件夹和几个装票据的牛皮纸袋。

“把你们最近一个月去安平那边的派工登记给我看看。”他说。

赵国胜立刻笑了:“这怎么行,里面都是员工信息。”

“员工?”许闻盯着他,“你刚不是还说人不一定走你们账上吗?”

赵国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撑住:“我这人说话直,意思就是来源复杂,但该登记的我们都会登记。可登记归登记,资料也不能随便给外人看,您说对吧?”

许闻没说话,只是从包里把那张复印件拿出来,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按住。

纸一摊开,屋里像忽然静了一点。

赵国胜先看见了“韩树民”三个字,目光立刻顿住。虽然只有一瞬,但已经够了。

“现在记起来了吗?”许闻问。

赵国胜没有碰那张纸,只是盯着看了几秒,抬头时,表情已经完全换了。刚才那点敷衍的客气还在,里头却多了一层防备。

“你这东西哪来的?”

“你先回答我。”

“我没必要回答来源不明的东西。”赵国胜把身体坐直了,“而且这上面能说明什么?名字一样的人又不是没有。”

“送来单位写着‘安平……’。”

“安平怎么了?安平那边项目多着呢。”

“韩树民到底是不是你们送过去的?”

赵国胜抿了抿嘴,忽然转头冲卷发女人说:“小刘,把上个月临时工签领簿拿来。”

卷发女人愣了一下,像没想到他会真让拿。可赵国胜已经把话说出来了,她只好起身,从铁皮柜最下层拖出一本蓝皮本子,拍在桌上。灰尘扑起来一层。

赵国胜翻了几页,动作很快,像是早知道哪几页该给人看,哪几页不该给人看。翻到中间,他把本子往许闻面前一推:“你自己看。我们这儿没有你说的这个人。”

许闻低头。

那是一份工资签领页,表格印得很粗糙,列着日期、工种、姓名、电话、身份证后四位、金额和签字。纸已经发黄,边角起毛,很多名字都是草草写上去的,字迹各不相同。有的人签的是全名,有的人只写一个姓,还有人直接按了个红指印。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第三页靠下时,目光停住了。

一栏“工种”写着:焊工。
姓名那一格,写得有点挤,像原来位置不够,硬塞进去三个字:

韩树民。

电话那栏空着。
身份证后四位一栏,只写了两个数字,后面像被谁用蓝笔划过。
去向那一栏写得最潦草,只能勉强辨出“安平码……”三个字,后面被一团墨迹压住了。
签字那格不是签名,而是一个模糊的红指印,旁边有人代写了两个字:老韩。

许闻把手按在纸上,没有立刻抬头。

赵国胜说:“看到了吧,临时的,信息不全,很正常。像这种活,很多人当天叫,当天去,钱也是当天结,哪有那么规范。”

“既然不认识,为什么会有‘韩树民’?”许闻问。

赵国胜咳了一声:“我说的是没印象。你这人,话别扣得太死。”

“他到底是你派的,还是别人转给你的?”

“这我哪记得住。”赵国胜有点不耐烦了,“你是记者,不是查案的。真出了事,你去找企业,找项目方,来问我们这种中介有多大用?”

“用处就是,没有你们,他也进不了场。”

这话一出来,赵国胜脸色微微沉了沉。

卷发女人在柜台后面不再看手机,安静得过分。屋外高架桥上的车一阵阵过去,把门口玻璃震得轻轻发颤。

赵国胜伸手想把本子拿回去,许闻先按住了:“这一页我要拍一下。”

“不能拍。”

“为什么?”

“公司资料。”

“死人的资料你倒知道保护得挺及时。”

赵国胜眉头一跳,压着声音说:“记者同志,说话注意点。人是不是死了,我不知道;就算真死了,也得等上面认定。你现在拿着一张不知道哪来的纸,跑到我这里逼问,算怎么回事?”

“算有人得把这个人从‘不认识’里捞出来。”许闻说。

赵国胜盯着他,盯了几秒,忽然扯出一点笑:“你们记者是不是都这样?昨天报上怎么写,今天自己就忘了。”

许闻没接这句话。他从兜里摸出手机,对着那页签领表拍了两张。赵国胜起身来挡,他也没躲,拍完才把手机收起来。

“删了。”赵国胜说。

“你可以报警。”

赵国胜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低头把签领簿“啪”地合上,声音闷闷的,像压住了一点火。

“我劝你一句,”他说,“有些事不是你写出来就能算数的。人要真没了,企业那边、项目那边、家属那边自然会处理,轮不到你一个记者替谁出头。”

“处理?”许闻看着他,“是处理事,还是处理人?”

赵国胜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没了。他朝门口一摆手:“该说的都说了。慢走,不送。”

许闻没有再硬顶。他知道这种地方再待下去,只会把门关得更死。他把复印件和手机都收好,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卷发女人很轻的一句:

“哎,等等。”

赵国胜立刻回头:“你干什么?”

女人像是被吓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没对赵国胜说什么,只是快步走到门口,把一张皱巴巴的小票一样的纸塞进许闻手里,动作快得像怕被人看见。

“昨天中午,老韩来过。”她低声说,“在隔壁老马那儿吃面,赊了一碗。你去问问。”

她说完就退回去了,低下头,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做过。

许闻捏着那张小票出了门。纸上是油笔写的两个字:老马。

隔壁就是一家面馆,门脸比劳务公司还小,锅里正咕嘟咕嘟煮着面。一个穿背心的胖男人站在灶前,脖子上搭着毛巾,额头全是汗。许闻进去时,他正往碗里舀汤。

“吃点什么?”老马头也不抬。

“打听个人。”许闻把那张小票放在台子上,“韩树民。”

老马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谁?”

“昨天中午在你这儿吃过面,赊了一碗。”

老马看了眼那张小票,沉默了两秒,把汤勺放下:“你是他什么人?”

“记者。”

老马“哦”了一声,脸上并没有欢迎的意思。他往门外瞄了一眼,像在确认没人正盯着这边,才压低声音说:“你们不是都登报了吗,轻伤,无生命危险。”

“那是报纸上写的。”

“报纸不是你们写的吗?”

这句话和昨晚那个工人的“你们记者写了有用吗”差不多,听上去不重,却一下把许闻顶在原地。

老马擦了擦手,语气没那么冲了:“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你也知道,咱们这种地方,说多了容易惹麻烦。”

“我就想知道他这个人。”

老马看了他一会儿,像在衡量这句话值不值得信。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五十出头,瘦,脸有点长,左边后槽牙坏了,吃面总挑软的。话不多,喝水喜欢自己带,那个保温杯老旧老旧的,杯盖都掉漆了。”

许闻听着,没有打断。

“手挺稳。”老马又说,“人一看就是干焊工的,手背上全是烫疤。来这儿也不是第一回了,安平那边有活的时候,他常跟一拨人过来,吃完就蹲门口抽烟,不吹牛,也不跟人乱开玩笑。别人问他哪儿人,他就说南边县里的。”

“家里呢?”

“听他说过一嘴,有个女儿,在外面念书吧。具体哪儿我记不清。”老马想了想,“他前天还说,再干两个月,攒够钱就回去。那会儿我还跟他开玩笑,说你每年都这么说。”

“他怎么回的?”

老马愣了愣,像是没想到这个也有人问。过了会儿,他才说:“他说,今年是真得回。‘孩子要用钱。’就这么一句。”

面馆里锅里的水翻起来,咕嘟咕嘟冒泡。外头有工人进来喊“两碗二两宽面”,老马回了一声“等着”,却没立刻动。

“昨天中午他来吃面的时候,身边还有谁?”许闻问。

“两个年轻的,一个叫小孟,一个叫什么强,我不清楚。都是干活的。”老马擦着台子,声音慢下来,“他那天吃得挺快,像赶时间。走之前还说了一句,晚上可能加班。”

“你知道他住哪儿吗?”

“城西老电厂后头那片平房,具体哪一间我不知道,都是工友混住。”老马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要去找人,今天可能晚了。”

“什么意思?”

老马朝外头努了努嘴:“刚才有人也来问过。”

许闻心里一紧:“谁?”

“两个男的,不像工人,车停在高架底下。”老马压低声音,“他们没点面,就问‘老韩这人常不常来,住哪儿’,问完就走了。一个穿衬衫,一个夹克。像单位上的。”

许闻没有立刻说话。

他想起殡仪馆后门那辆黑色商务车,想起昨晚医院里那几个白衬衫男人,想起赵国胜刚才那句“轮不到你一个记者替谁出头”。城市里的很多事,单看每一件都不算什么,放在一起,却会慢慢拼出一种让人背后发凉的秩序:你去找一个名字,总有人比你更早知道你要去哪儿。

“他们问到住处了?”他问。

“我没说。”老马瞥了他一眼,“可别人说没说,我不敢保证。”

许闻点点头,掏出钱放在台子上:“给我下一碗面吧。”

老马愣了下:“你不是不吃?”

“突然有点饿了。”

老马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转身去下面。热气一下腾起来,把狭小的面馆蒸得发闷。许闻坐在靠门的塑料凳上,听着锅盖碰撞的声响,忽然觉得饿并不是真的饿,只是他需要一点时间,把刚才那些零碎的话重新串起来。

韩树民来过。
韩树民不是第一次在安平那边干活。
韩树民常来这家面馆。
韩树民带旧保温杯,左边后槽牙坏了,想再干两个月给孩子用钱。

这些东西都很小,小得上不了版,也进不了通报。可偏偏正是这些小东西,证明一个人不只是名单上的三个字,不只是殡仪馆袋子上的标签。他昨天中午还在这里坐过,吹着面,嫌太烫,掀开保温杯盖喝水,甚至还欠了一碗面的钱。这样的一个人,到了今天,竟然已经要靠别人低声提醒,才不至于从纸上被抹掉。

面端上来时,许闻没怎么尝出味道。他吃了两口,把手机拿出来,想给市三院急诊那边再打个电话。刚拨出去,又按掉了。

他忽然想到一个更麻烦的地方。

如果劳务公司这边签的是“韩树民”,医院那边却把名字记成了别的——比如少一笔,多一横,或者干脆写成“老韩”——那企业只要再说一句“现场人员还在核定”,这个人就能在每个环节都差一点点。差一点点,就认不实;差一点点,就不算同一个人;差一点点,就可以永远挂在“待确认”那一栏里。

不是谁把他一下抹掉的。

是每个人都只抹一点。

许闻放下筷子,忽然失去了继续吃的胃口。

他结了账,走出面馆,沿着高架底下那条灰扑扑的路往里走。老电厂后头果然有一片低矮平房,铁皮屋顶被晒得发白,晾衣绳横七竖八拉在半空。几个男人蹲在墙根打牌,看见他走近,都本能地抬头扫一眼,又很快低下去,像不愿和陌生人有太多眼神接触。

许闻问了两处,才有人朝最里面一排房子努了努嘴:“老韩之前住那边,和两个人拼。”

“现在呢?”

那人把牌往地上一扔,口气很淡:“昨晚没回来。”

“他室友在吗?”

“都出去了。”

许闻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最里面那排房子门都长得差不多,绿色铁门,门边贴着掉色的广告贴纸。走到第三扇时,他停住了。

门口地上放着两个烟头,还很新。门锁倒挂着,说明有人来过,又走了。更让他在意的是,门框边上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像是谁随手塞进去的通知。许闻抽出来看了一眼,是一张社区安全提醒,纸很普通,背面却有一行用圆珠笔写的字:

“家里来人了,别乱说。”

字写得很急,最后一个“说”字收笔都散了。

许闻捏着那张纸,站在门前,一时没有动。

他不知道这是留给谁的,是给屋里人,还是给后来的某个人;也不知道“家里来人了”指的是家属到了,还是别的人先到了。可他知道一件事:有人已经比他更早走进了韩树民活着的地方,并且开始安排接下来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他把纸折好,放进本子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巷口时,手机响了。是主任。

许闻接起来,先听见那边翻纸的声音,接着才是主任压着火的嗓音:“你在哪儿?”

“外面。”

“我当然知道你在外面。”主任说,“刚刚宣传口打电话到报社,问你是不是还在追安平那条线。”

许闻没说话。

“许闻,我昨晚跟你说得够清楚了吧?”主任的声音沉下来,“这事到此为止。今天版上已经发了,后续等统一口径。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如果报上写错了呢?”许闻问。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主任像是叹了口气,又像只是把烟吐出去:“写错不写错,不是你现在该管的。你先回来。”

“我晚点。”

“许——”

许闻把电话挂了。

高架桥上,一辆货车轰隆隆开过去,震得桥下灰尘都浮起来一点。他站在原地,看着屏幕慢慢熄灭。阳光很亮,照得那排平房的铁皮屋顶发白,像一片廉价却刺眼的反光板,把所有细节都照得无处可藏。

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这座城里真正擅长的,从来不是把事情彻底藏住。

它更擅长的是另一种办法:
让每个人都只知道一部分,让每份记录都差一点,让每句话都带一点保留。到最后,谁也没完全撒谎,谁也没完全说真话,而那个真正死掉的人,就在这些差一点里慢慢消失。

许闻把手机揣回兜里,低头翻开本子。

第一页夹着殡仪馆那张复印件。
后面一页,是刚拍下的签领表。
再后面,是老马说的那些零零碎碎的话:旧保温杯、坏牙、女儿、再干两个月。
最后一页,夹着那张从门缝里抽出来的纸:

“家里来人了,别乱说。”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生出一种几乎可以叫作愤怒的东西。不是昨晚在医院看到担架时那种职业上的敏感,也不是在殡仪馆后门看见深色拉链袋时那种发凉的直觉,而是一种更钝、更沉的情绪,像有东西一点点沉到胃里,沉得他发闷。

这个人明明活过。

他吃过面,赊过账,带着掉漆的保温杯,说过“再干两个月就回去”。他不是一行模糊的登记,不是一张复印纸,不是通报里那个被轻轻带过去的“轻伤”。可现在,所有东西都在把他往回推,往匿名里推,往那个谁都能替他解释、谁都能替他改写的地方推。

许闻合上本子,朝路边走去。

他本来打算这就去找韩树民家属,可现在他知道,自己已经慢了一步。有人先去了,而且去得比他更理直气壮、更名正言顺。至于他们带去的是安抚、赔偿,还是别的什么,没人会告诉他。

他站到路边,招手拦车。

司机探出头问:“去哪儿?”

许闻顿了顿,说:“南平县,双河镇。”

这是老马刚刚想了半天才想起来的地方。韩树民有一次喝多了,说过自己老家在那边,山多,路远,回去一趟得转两趟车。老马本来不想提,后来还是顺嘴说了出来。

车门关上,车子开出去时,许闻回头看了一眼高架桥下那排旧门面。鼎程劳务的玻璃门在太阳底下反着光,里面什么也看不清,像一面只会把人影弹回来的镜子。

他把本子放到腿上,手指按住封面,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有人已经先一步去找韩树民家里人了。

而这一次,他不能再比“版本”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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