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篇|心動

李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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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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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阿晏的手已經完全恢復。

第二天清晨,阿晏的手已經完全恢復。

沈寒仍不放心,讓他把手伸過來,從指尖一路摸到腕骨,又探了一遍脈。阿晏坐在驛站門前任她檢查,起初還很配合,等她第三次去看腕間那道金紋時,終於忍不住問:「妳昨天不是說,身體是我的?」

「是。」

「那妳現在摸很久。」

沈寒抬眼看他。「不願意?」

阿晏怔了一下,低頭看她仍扣在自己腕間的手。晨光從屋簷斜斜落下來,她的手指貼著他的脈,力道不重,卻能清楚感覺到她指腹的溫度。他想了想,搖頭:「沒有。」

「那就閉嘴。」

「喔。」

謝無歸從旁邊經過,手裡仍端著那杯不知道究竟喝了幾百年的茶,聞言淡淡道:「學得挺快。」

阿晏現在已經知道,謝無歸說這種話時通常沒有好事。他抬頭看了對方一眼,還沒來得及問,沈寒已經鬆開手站起身。

「脈比昨晚穩,金紋也退了。先照謝無歸說的,今日不要靠死川太近。」

阿晏也跟著起身。「如果靠近會怎樣?」

「不知道。」

「妳現在也很會。」

沈寒看他一眼。「近朱者赤。」

謝無歸在後面道:「我聽得見。」

「就是說給你聽。」

三人離開驛站時,生川的金光已比昨日淡了許多。河道往前逐漸收窄,兩側黑色礁壁越來越高,最後連那片暖金也被遮得只剩一道薄薄的光。謝無歸拿著半張河圖走在前面,說今日得穿過礁谷,另一頭才有重新下水的地方。

阿晏昨日走了一整天,今天已經穩了許多。他不再需要一直低頭看自己的腳,甚至開始有餘裕觀察兩側岩壁。有一段路窄得只能容一人通過,沈寒原本走在最前面,謝無歸卻在轉彎處忽然伸手攔住她。

「等等。」

她停下。「怎麼?」

謝無歸蹲下看了一眼地上的裂紋。「前面踩不得。」

「為什麼?」

「下面是空的。」

沈寒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尚未來得及試探,阿晏已經從後方探過頭來。「你怎麼知道?」謝無歸拿起一塊碎石往前一丟。石頭落地,只發出極輕的一聲,下一刻整片岩面便轟然塌陷,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黑水。

阿晏安靜了。

謝無歸站起來,拍了拍袖口。「看。」

阿晏皺眉。「你怎麼什麼都看得出來?」

「活得久。」

「沈寒也活得不短。」

「我比她久。」

沈寒在旁邊聽得莫名其妙。「你們在比什麼?」

「沒有。」阿晏說。

謝無歸看了他一眼,也說:「沒有。」

沈寒覺得這兩個人最近都很有病。

前路塌了,只能從礁壁側面繞。那裡坡度很陡,岩面又濕,沈寒先翻上去探路,確定上方能走才回頭示意。謝無歸身法熟練,兩三步便上去了,輪到阿晏時,他站在下面抬頭看了片刻,顯然第一次遇見「腿不只可以走平地」這種事。

沈寒正要下去接他,他卻先搖頭。

「我自己來。」

她停住。

阿晏試著踩上第一塊凸石,身形晃了一下,立刻又退回去。第二次他換了落腳處,手也學著沈寒方才的樣子抓住岩縫,慢慢把重量送上去。動作稱不上好看,甚至中途滑了一次,膝蓋重重磕在石面上,沈寒的手已經伸出去,他卻自己穩住了。

「別過來。」他說。

沈寒的手停在半空,最後真的沒有動,只站在上面看著。

阿晏花了比謝無歸多出數倍的時間,總算翻上礁壁。膝上衣料擦破了一塊,他自己低頭看了看,像是第一次知道原來摔倒真的會留下痕跡。

「痛?」沈寒問。

「一點。」

「給我看。」

「不用。」

她眉頭一挑。

阿晏立刻補了一句:「只是破皮。我想自己走。」

沈寒看了他片刻,竟真的沒有再伸手。阿晏像有些意外,又像有點高興,才往前走了幾步,謝無歸忽然把一小瓶藥膏扔過來。

「晚上擦。」

阿晏接住,臉上的那點高興頓時淡了。

「你又知道?」

「看。」

「……」

沈寒終於忍不住笑。

阿晏轉頭看她。「妳笑什麼?」

「沒什麼。」

「妳明明有。」

「只是忽然覺得,你好像突然不太喜歡謝無歸。」

他下意識就要否認,話到了嘴邊卻停了。沈寒等著,他自己似乎也認真想了一會兒,最後竟然說:「嗯。」

這回答倒讓她意外。

「為什麼?」

「不知道。」

「那你不喜歡他什麼?」

阿晏看向走在前面的灰色背影。謝無歸明明聽得見,卻沒有回頭,像很有興趣知道答案。

「他知道很多。」

「他活得久。」

「我知道。」

「那還有?」

阿晏沉默了一會兒。「他也知道妳很多。」

沈寒腳步慢了一點。

阿晏沒有看她,只盯著前方的路,像是不太習慣把這種沒有道理的感覺說出口。「昨天妳右手痛,他先知道。今天路會塌,他也先知道。妳要跳下生川的時候,他也知道妳真的會跳。」

「最後那個不是什麼值得羨慕的本事。」

「我沒有羨慕。」

「那是什麼?」

「就是不喜歡。」

這句話說得很平。

甚至有些理直氣壯。

沈寒看著他側臉,忽然笑了一下。「行。」

阿晏轉頭。「什麼行?」

「不喜歡就不喜歡。」

「不用有理由?」

「有最好,沒有也不會死。」

他像是第一次知道感覺可以這樣處理,安靜片刻,又問:「那妳不會叫我改?」

「我為什麼要?」

「他是妳朋友。」

走在前面的謝無歸終於回頭。「什麼時候?」

沈寒也皺眉。「誰跟你說他是我朋友?」

阿晏看了看兩個人。

「那你們到底是什麼?」

謝無歸淡淡道:「同行。」

沈寒也說:「目前。」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阿晏的眉頭反而皺得更深。沈寒看著他的表情,忽然有些想笑,卻又說不上哪裡好笑。直到謝無歸重新往前,她才發現阿晏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自己與謝無歸中間。

礁壁就這麼寬。

她也懶得管。

---

下午開始下雨。


忘川裡的雨與人間不同,沒有雲,也沒有真正的天色變化,只是灰白霧氣忽然凝成細密水珠,無聲落下。起初還很輕,走到礁谷盡頭時已經大得看不清十丈外的路。


謝無歸找到一座荒廟。


廟門早已塌了半邊,神像也只剩一截身體,屋頂倒還算完整。三人進去避雨,沈寒生火,謝無歸照例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一壺茶,阿晏則站在門邊看雨。


他現在很喜歡看這些以前沒有辦法真正感覺的東西。


風。雨。火。


食物冒出的熱氣。甚至昨日摔破膝蓋留下的刺痛。沈寒偶爾會覺得,一個人若是第一次擁有世界,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進來一點。」她說,「衣服都濕了。」


阿晏回頭。「會生病?」


「可能。」

他很快走回火邊坐下。沈寒將乾柴往火裡推了推,忽然發現謝無歸不見了。她往外看了一眼,只見灰色身影已經走進雨裡。

「他去哪?」

「說去看路。」

「這麼大的雨?」

「他剛才說死不了。」

沈寒冷笑。「那最好。」


阿晏安靜一會兒,忽然問:「妳會擔心他嗎?」


「誰?」


「謝無歸。」


她莫名其妙地看他。「他在忘川不知道活多少年了,我擔心他做甚?」


「喔。」又來了。沈寒這幾日已經開始能辨認他不同的「喔」。有些是真的知道了,有些是還沒懂,有些則明明得到了想聽的答案,偏偏裝得若無其事。


眼前這個顯然是第三種。


她正想問,阿晏腕間忽然亮了一下。很淡。卻足以讓兩個人同時低頭。金紋從袖口下浮起,像水光沿著脈絡爬過皮膚,轉眼又退了回去。沈寒立刻握住他的手。


「又來?」


「不是昨天那種。」


「哪裡不一樣?」


阿晏沒有回答。


沈寒放低聲音。「阿晏?」他的目光越過她,落在火光旁一顆已經燒黑的糖果上。那是他早上從市集帶回來的,原本想試試丟進火裡會怎樣,結果化得黏在石頭上,被沈寒罵了一頓。

他看了很久。

「冬天。」

沈寒一怔。

「什麼?」

阿晏皺著眉,像在努力抓住一段正在浮上來的東西。「很冷。妳好像病了。」

她的手慢慢收緊。「哪一年?」

「不知道。」

「在哪裡?」

「屋裡。」

「什麼屋?」

「不知道。」

至少不是現在這雙眼睛看過的畫面。更像一片沒有形狀的黑暗裡,有人的咳嗽聲從很近的地方傳來。他感覺不到自己的手,也不知道自己在什麼位置,只知道沈寒那時候把什麼溫熱的東西捧在掌心裡,聲音很啞。

——苦。

——那就別喝藥。

——你有本事替我喝?

他忽然睜開眼。

「糖。」

沈寒沒有說話。

「我叫妳去買糖。」

火光在她眼底晃了一下。

阿晏看見了。

「是真的?」

「嗯。」

她當然記得。

那年北境剛入冬,她舊傷發作又染了風寒,躺了三天仍不肯休息。阿晏嫌她喝藥像上刑,念了整整半日,說世上明明有糖,為什麼一定要把自己活得這麼苦。她被念煩了,下山買了一包麥芽糖,吃一顆,又故意剝一顆放在青玉旁邊。結果糖融在玉上,洗了半個晚上,現在想起來仍然很蠢。沈寒唇角本來已經有了笑,抬眼時卻發現阿晏沒有笑。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時候我也想吃?」

「你不能吃。」

「可是我叫妳買。」

「因為你覺得我喝完藥嘴裡苦。」

阿晏沉默了很久。

外面的雨越來越大,敲在破舊瓦片上,終於有了很像人間的聲音。

「所以以前的我,也知道糖。」

沈寒頓了一下。「知道跟吃過不一樣。」

「也知道妳不喜歡苦。」

「嗯。」

「也會叫妳不要硬撐。」

她看著他。

阿晏沒有再往下問。

可沈寒忽然明白了。幾天前他第一次知道肉包好吃,第一次知道風吹過手指是什麼感覺,第一次走向她,第一次抱她。那些事情因為舊阿晏沒有身體,所以很安全。

它們完全屬於現在。

可糖不是。

關心她不是。

甚至「知道她嘴硬」也不是。過去只要回來一點,就會提醒他,有一個人比他更早認識她。

而那個人偏偏也是他自己。這世上大概沒有比這更難贏的對手。

沈寒想了想,伸手從行囊裡摸出一顆今天新買的糖,剝開遞到他面前。



「吃。」

阿晏抬眼。「我不想吃。」

「為什麼?」

「太甜。」

她挑眉。「昨天還吃。」

「昨天不知道這段。」

沈寒看了他片刻,自己把糖放進嘴裡。

阿晏愣了一下。「妳不是不吃甜?」

「今天想吃。」

「因為以前?」

「因為現在手上有。」

她慢慢把糖嚼碎,甜得發膩,果然還是不喜歡。阿晏一直看著她,像在分辨這句話究竟是不是安慰。沈寒索性把剩下半包糖丟給他。「以前那包是我買的,這包是你買的。以前那個黏在你身上洗了半晚,這個難吃得要命。你非要拿來比,也至少把事情比清楚。」

阿晏接住糖包。

「所以不一樣?」

「本來就不可能一樣。」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忽然問:「如果全部回來呢?」

這一次,沈寒沒有立即回答。

雨聲填滿整座荒廟。

阿晏把糖包放到膝上,語氣很平靜,像問的只是另一個還沒有答案的問題:「如果有一天我全部想起來,會不會連現在喜歡什麼都變回去?」

「不知道。」

「如果以前的我不喜歡肉包呢?」

「那你現在還是喜歡。」

「如果以前的我不喜歡風?」

「你已經喜歡過了。」

「如果他...」

阿晏停了一下,沈寒等著。

他卻忽然沒有往下說,她大概知道那句未出口的是什麼。

如果以前的我,比現在的我更愛妳呢?

可這句話太奇怪,怪到阿晏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問。

因為那個以前的人不是別人。他不能真正嫉妒一個陌生男人,不能要求沈寒忘掉那三年,更不可能把那段人生從自己身上切出去。可也正因如此,他連「不要比較」都不知道該對誰說。

沈寒看了他很久,才問:「你是不是不想找記憶了?」

阿晏抬起頭。這個問題終於真正落在兩人中間。

幾日前,他還會說要幫她找以前的自己。那時候那些記憶對他而言只是沈寒很想要的一樣東西,像丟在河裡的十二頓飯、某個忘掉的稱呼,找到便還給她。

可現在他有了太多屬於自己的東西,知道有些碰觸會癢,有些會讓心跳變快,知道走出去以後還可以自己走回來。

也知道有些人靠沈寒太近時,他會莫名其妙不喜歡。

這些東西都太新了,新到他第一次不想立刻讓另一段更長的人生把它們淹掉。

「我不知道。」他終於說。

沈寒沒有催。

阿晏低頭捏著糖紙,過了很久才又開口:「我不知道你執著什麼要帶我來找。雖然說找回了我很開心...」

「現在呢?」

「現在我不知道是不是還想要全部。」

他說得很慢。

像每一個字都要先確認是不是自己的。

「不是不要。」他抬起眼,「我只是……有點怕。」

「怕什麼?」

「怕我很努力才走到這裡,最後又變成一個我沒走過的人。」

沈寒心口微微一緊。她想說不會,卻沒有說。因為她不能替忘川保證。更不能替未來的阿晏保證。所以她只是往旁邊挪了一點,靠近火堆,也靠近他。

「那就先別決定。」

阿晏怔住:可是我們來這裡...


「是來找你的記憶,不是來逼你收下。」

「妳以前不是這樣說。」

「我以前也沒見過你吃肉包。」

他看著她。

「所以可以改?」

「為什麼不能?」

阿晏沒有回答。

只是那雙眼睛裡一直繃著的東西,慢慢鬆了一點。




謝無歸回來時,雨勢已經小了。他從廟外帶進一身潮氣,也帶回前方河道暴漲的消息。黑水漫過原本能走的石灘,今晚無論如何都過不去,只能留在荒廟。

沈寒沒有多問,低頭繼續擦劍。謝無歸把濕透的外袍搭到火邊,目光掠過兩人,最後停在阿晏手裡那包早已被捏得皺巴巴的糖上。

「想起來了?」

阿晏立刻抬頭。「你怎麼知道?」

「你們兩個現在的臉都不太好看。」

沈寒抬眼看他。「你很想變得更不好看?」謝無歸十分識相地收回目光,在火堆另一側坐下。

方才那段忽然闖回來的記憶仍在阿晏腦中。北境的雪、沈寒壓不住的咳嗽,還有一顆放在青玉旁邊、最後融得洗了半夜的糖。那些事明明屬於他,想起來時卻隔著一層陌生,他原以為謝無歸會知道更多,可謝無歸只說,自己很久以前見過一塊從生川漂出去的青玉;後來再見,便是沈寒帶著失去記憶的他重新踏進忘川。至於人間那三年,謝無歸不在。

「真想知道,問她。」他最後只留下這一句。

火裡一截枯木塌下去,濺起細碎的火星。阿晏轉頭看向沈寒,她仍低著眼,布巾沿著劍鋒緩緩擦過,火光落在她的側臉,也落在右腕新繫的黑色護腕上。


真正記得那三年的,只有她。

阿晏往她那邊挪了一點。沈寒察覺動靜,抬眼問:「幹嘛?」他沒有回答,只又靠近了一些。肩膀碰上她時,他稍稍停住,見她沒有躲,才安靜坐好。沈寒看了他一眼,到底也沒有趕人。

雨聲漸弱,廟簷仍不停滴水。謝無歸坐在殘破神像的另一側喝茶,難得沒有插嘴。過了很久,阿晏才低聲問:「如果我最後沒有把那些記憶都找回來呢?」

她逆忘川,本來就是為了那些記憶。她想要他記得照夜宗,記得三年裡那些雞毛蒜皮的日子,記得他們為什麼爭吵,也記得他還欠她十二頓飯。

「我會失望。」她說。

阿晏的肩背明顯僵了一下。沈寒卻只是把劍收入鞘中,語氣仍然平靜:「可那是我的事。我想找回來,不代表你一定得收下。」他看了她很久,像還在確認這句話是不是真的。「以前妳也會讓我自己決定?」

沈寒反而笑了一下。「不太會。以前你就是一塊玉,我要去哪裡便把你帶去哪裡。進北境也好,回照夜宗也好,往衣襟裡一塞,你再生氣也跑不了。」

阿晏聽得直皺眉。「忽然覺得以前的我挺慘。」

「你以前比現在難搞。」

「妳還不是喜歡。」話一出口,他自己先安靜下來。

火光在兩人之間晃了一下。沈寒看著他,沒有避開那個問題。

「是喜歡。」

阿晏卻垂下眼,膝邊那包糖又被他捏出一道皺痕。過了片刻,他才悶悶地說:「我不喜歡妳這樣講。」

「哪樣?」

「好像那個人比我早認識妳,就什麼都比我好。」

沈寒怔了一下,順著他的視線看見那包糖,終於明白過來。這一次與謝無歸無關,他計較的是那塊陪了她三年的青玉。

她唇角剛動,阿晏便抬起頭。

「不准笑。」

「我還沒笑。」

「妳有。」

「沒有。」

「妳每次忍笑都是這個樣子。」

沈寒索性往他那邊靠近了一些。阿晏忽然不說話了,兩人本就挨得很近,這一動之後,連彼此的呼吸都變得清楚。廟外的雨已經停了,只剩簷角的水一滴一滴落下,火裡偶爾炸開一點細響。

沈寒看了他一會兒,還是笑了:「連以前的自己也要計較?」

阿晏皺著眉,顯然也知道這事沒什麼道理,回答時卻沒有半點猶豫。

「現在要。」

阿晏的臉色更沉,正要開口,她已經伸手抓住他的衣襟,把人往下一拉。

唇碰上的一瞬,阿晏整個人僵住。那個吻很輕,也很短,短得他甚至還沒有反應過來,沈寒便已經退開。兩人的距離仍然很近,他維持著低頭的姿勢,眼裡方才那點悶氣全散了,只剩一片明顯的空白。

沈寒笑著說:「這個叫親。」

阿晏仍看著她。

「還有,」她的手沒有鬆開他的衣襟,「我也喜歡現在的你。」

神像另一側忽然傳來一聲茶杯碰上石地的輕響。

「我還在。」謝無歸提醒。

沈寒頭也不回,抓起手邊一截木柴便砸了過去。謝無歸抬手接住,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完全沒有替自己說話意思的阿晏,終於端著茶站起來。

「行,我出去。」

「快滾。」

謝無歸走到廟門前,仍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我只是沒想到,現在追求娘子這麼容易了。年輕人,嘖嘖。」

阿晏終於從方才那個吻裡找回自己。「追求是什麼?」

謝無歸腳步一頓,還沒來得及回答,沈寒丟去一塊木頭:「與你無關。」

「確實與我無關。」灰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廟門外。荒廟重新安靜下來,沈寒鬆開阿晏的衣襟,正要往後退,他卻忽然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只是沒有讓她離開。

「怎麼?」她問。

阿晏沒有回答,目光從她的眼睛慢慢落到唇上。他不需要任何舊記憶教他接下來該怎麼做;有了眼睛之後,他總是想看她,有了手便會想碰她,如今知道她喜歡自己,那顆才跳動沒幾日的心便吵得更加厲害。他低下頭,這一次靠近時甚至還帶著一點遲疑,真正碰上她以後,卻沒有像方才那樣僵住。那個吻仍然生疏,停在她唇上,像不知道還能往哪裡去。

火光映上殘破的牆面,兩道原本分開的影子逐漸靠近,最後安靜地疊在一起。廟外,謝無歸端著茶坐上濕漉漉的石階,聽見裡面再也沒有人說話,想了想,終究沒有回去。

——未完待續——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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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炜专职当宇宙的尘土\兼职社会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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