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準記得
在沒有被人認識之前,我們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名字。而且這名字也不一定隨著我們來叫。古人有名、有字,還有號。名是父母所起,往往只有君親師可以直呼而不忌;字、號,則多隨主人,若是有哪里不喜歡,大可以改來換去。所以,后世給那些名人們編本關于名號的書,都可以厚厚幾大本。
但這些字號要被人記住,恐怕還要這個字號的主人,能夠有些值得記住的事跡。否則,如我這樣的普通人,便是在網上換了幾百個名字,大概也都如同清水潑地,水過而無痕。更有甚者,便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地過上許多年,到了百歲而歸,可對于大部分人來說,則仍舊是一個名字。在民政福利之類的部門,成為一個待注銷的程序。而所謂身后事,也不過匆匆數十年,便再也難有人記得了。
迪士尼的動畫片,邊用南美的民俗舞臺,搭建了一個關于記憶和愛的故事。看上去神奇無比,穿梭兩界,但真正的內核,或者編劇明晃晃藏著的心事,卻仍然平平無奇。愛就是記住,而一個人的生命,總是肉體一次,名字一次。
可我又不想按照編劇的思路去想,因為能被記住的人,總歸是少之又少,便是民族傳統有這樣傳承文化的地方,仍然抵不過時間本身的磨洗。某本書曾經提及,在某地有一個裝裱鋪子,某日登出廣告,要收購各類「喜神」。而所謂「喜神」,其實就是照相術發明之前,給各自家中的老祖宗們畫的畫。當初要供在自家神臺上,逢重要節日便請出受香火的。但不知怎么,竟然也都流落到市井攤販手中,到了廣告結束,這家鋪子竟收到了數千張。
據說裝裱鋪子看中的是「喜神」所用的紙張,都有年頭,盡可以用作修補的材料。但對于這些畫像的主人來說,則實在是不幸中的不幸。數千張不值幾錢的「喜神」,恐怕便是幾千家破落失散的家庭了。
而到了各大博物館去參觀,舉目所見也是如此。這些畫作、雕像、書法、古籍……又都是從何處而來?才在歲月的流變中,漸漸匯聚在此一地呢?當年李煜國破家亡,垂淚離別,后人譏其只知對宮人而哭,卻不知要見見供奉起來的祖宗。可自后主之后,歷朝歷代的君主,到了末代,又有幾個是在宗廟里去接受一個王朝的消逝呢?
名也,利也,天下也,一家一姓或是匹夫有責,這些浩浩蕩蕩的潮流中,真正留下的名字,大概便是歷史自己的話語。至于歷史說了什么,實在不是留不下名字的人,所能妄自揣測的。
梁實秋先生講過這樣一段歷史:「十一世紀時羅馬天主教會在法國有一派僧侶,專主苦修冥想,是圣·布魯諾所創立,名為Carthusians,蓋因地而得名,他的基本修行方法是不說話,一年到頭地不說話。每年只有到了將近年終的時候,特準交談一段時間,結束的時刻一到,盡管一句話尚未說完,大家立刻閉起嘴巴。明年開禁的時候,兩人談話的第一句往往是:我們上次談到……。一年說一次話,其間準備的時光不少,廢話一定不多。」
如此說話,那名字可能真不重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