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狂的下班練習｜七日書之三｜生產力上癮
第三天 分享一個工作在你的身體或心靈上留下來的痕跡。
以前的我，很容易把忙得團團轉誤認成一種活著的證明。
行程排滿、訊息跳不停、同時處理很多事情，會讓我有種自己正在高速運轉的感覺。甚至有段時間，我很迷戀那種一天當兩天用的狀態。早上開會、中午回訊息、下午追進度、晚上繼續整理工作，回過神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急著回覆、急著完成、急著抵達下一件事，連走路都越來越快，等紅燈的時候會不耐煩，電梯太慢會焦躁，甚至連別人講話稍微繞一點，我腦袋都會自動幫他加速。
對我來說慢像一種浪費。
吃飯不能只是吃飯，最好順便看訊息；休息不能只是休息，最好再完成一點什麼；甚至連假日，都會忍不住想安排得很充實，好像只要空下來，就有一種莫名的罪惡感，長期下來肩頸長期都是硬的，睡覺的時候牙齒會不自覺咬緊，連放鬆都放鬆得很用力。有陣子最明顯的是，我明明坐著沒動，心跳卻還是很快，像身體不知道什麼叫真正停止。只是手機震動一下，肩膀就會瞬間繃緊。那種感覺很像，大腦已經默認世界隨時會有事情砸過來。
直到我有一次掛了中醫的傷科（至於我怎麼開始相信良藥苦口，之前也在七日書分享過了）醫生說可以幫我開點藥頭痛失眠等等，由於當時已經在其他中醫拿藥，因此就拒絕，年輕的醫生說，你確定嗎？你看起來很緊繃。哇，身體已經替我抗議了。
總覺得一天可以塞進很多東西，恨不得把每一小時都榨乾。
一日見一生的誤用
大家常講著一日見一生：你把一天過得怎麼樣，那麼你的一生也如是如次形塑，那種一天的生活方式就決定了一生的格局，卻變成了我另外一種恐懼的來源，這原本是督促懶散的人，今天就開始振作，但卻推我進入另外一種旋渦，我想著另外一種極端：我想著要是把自己連日常都訓練成陀螺，那麼我也會在工作上獲得一種高效的能力，所以當我看著當時的男朋友老是躺在床上，或是忘東忘西，可以渾渾噩噩過日子。
我真的會覺得很不公平。
為什麼有些人可以很自然地活在生活裡？可以慢慢吃飯、慢慢走路、發呆、浪費時間，甚至很鬆弛地度過一天。但我好像總是很容易把每一件事情都變成某種需要優化的項目。而我連休息都像任務。健身要有效率、閱讀要有輸出、睡眠要有品質、連放空都像是在安排一場有目的性的修復。久而久之，我甚至分不清楚，哪些事情是真正想做，哪些只是害怕停下來。
急，是一種負面能量
那種急，其實釀成一種長期盤踞在身體裡的負面能量。
走路越來越快，連等紅燈都會焦躁。明明沒有人在後面追趕，身體卻始終維持在一種快要遲到的狀態，每天都活得太滿，滿到沒有空間消化情緒，沒有空間發呆，也沒有空間真正感受生活。出國遊玩也都是在滿滿的行程底下完成，我早就已經分不清楚，哪些是真的重要，哪些只是習慣性的加速。
以前我一直以為，急是一種能力。
代表效率高、反應快、可以處理很多事情。後來才慢慢發現，急其實是一種很消耗人的負面能量。它會讓人一直停留在快要跌倒的前傾姿勢裡，看起來很往前，但其實沒有真正站穩。
我在疫情期間遇到了自我成長的撞牆期，身體與心靈在多次過載後，我從來不聽，我的電池很夠，奧孝廉的我，從不把此當作一回事，但當工作的環境不再適用蠻力就能獲成就時（其實疫情只是提早這件事情的領悟，我遲早往上升遷到更大的職位也需要訓練出不再依靠工時換取成就的舊本領）這是對我發出的警告，怎麼做怎麼錯的逆境向我襲來，為快不破的天下武功還是在變幻多端的靈活考題中拜下正來。
急並非動作快，而是一種心態上的毛躁與不安。它讓我在休息時感到罪惡，在緩慢中感到焦慮。這種能量滲透進我的肩頸，變成了一種長期的、無法鬆動的緊繃；它滲透進我的睡眠，讓我的夢境依然在進行數據分析與對話演練。因此這段時間留下了好多道煞車痕，深深地刻在我的心靈防線上。我意識到，衝過頭的狀態，正讓我與真實的生命體驗擦身而過。我雖然在每一天的副本裡業績達標，但我卻在自己正本人生裡，累得連欣賞風景的力氣都沒有。
與這種痕跡共存的過程是痛苦的。
我必須強迫自己學會慢下來，學習接受那些沒有產出的時刻。我開始理解，職業路徑不需要每一秒都踩著油門，那些被我視為浪費的下班時間、那些佛系的發呆，其實才是修復生產力上癮唯一的解藥。
最直接被改變的，是我看待時間的方式。
下班之後真的離開工作，允許自己有空白，允許事情沒有立刻完成。一開始其實很不習慣。甚至會有種自己正在偷懶的感覺。但慢慢地，我才發現，原來人真正穩定的狀態，不是永遠高速運轉，而是終於不用再逼自己一直往前衝。
直到現在，那些痕跡其實都還在。
我的戒斷期間可能是每天寫日記，寫好寫滿，還有，多一點的是過去一兩年每天都要規定自己寫一篇matters，現在腳步慢下來，還是會很不安，沒有發文。現在的我，看到大量訊息偶爾還是會下意識焦躁，事情一多也還是會想加速處理，只是現在的我，比較知道要把自己拉回來。我會停下來，對自己重複那句咒語：妳，衝過頭了。然後，試著把腳從油門上移開，讓靈魂跟上身體的速度。
因為我終於知道，人不是機器，而有些看起來很努力的人，其實只是太久沒有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