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只水煮蛋

2017年我刚到深圳的時候，工资只有3500块钱。公司不包食宿，微薄的工资要支撐起我一个月的食、住和行。其中仅租房一项，就占去了800多块：我租了深圳布吉一个城中村的二楼小单间，只有一卧、一厨、一卫，家具只有一张床。屋子有些年头了，又常年没有太阳光照，地板和墙壁显得阴暗、潮湿，而且深深嵌入了灰尘和霉菌——无伦怎么清洗，都不会让我产生光着脚踩地板的欲望。不过800块的价格，已经不敢再奢望有多好的居住环境了。这里距离公司十多公里，地铁或公车往返车费都是6块，若一个月按照22个工作日计算，交通费就要132块。当然，前提是不能到处乱走，不然交通费还要增加。

除去房租和交通费，我还有2500块可以自由支配——这钱用来吃是绰绰有余了。但我可不能全部用来挥霍，我要努力存钱，就为了能在老家买一套房子。我们家在自己土生土长的地方没有属于自己的房子。有了存钱的目标，那我就要在吃这方面多花节省的心思。

最早的时候，早餐就在公司楼下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午餐和同事一起点外卖，一般不超过二十块钱，保证一荤一素即可。至于晚餐，因为屋子里没有燃气和厨具，我买了一个电饭锅，回到家以后煮一些方便食品：像面条、速冻饺子之类。到了周末，一天就只吃两顿：早午餐和晚餐，去旁边的市场买点青菜，和饺子或者面条一起煮。一个月下来，自己能够存下一千多块钱——这是一笔多么不容易的存款！只是那时候房价水涨船高，一套90平米的房子总价要三四十万，首付按三成计算就要将近十万。自己这个存钱速度，还要存十年才能够付得起首付。

后来，听说便宜的外卖很多由不卫生的小作坊出品，但若选择有品质的品牌店外卖价格又太贵，自己能够节省的钱就更少了。思来想去，还是自己带饭吧。我干脆买了一个保温饭盒，又从姑姑那里拿来一个旧电饭锅——新电饭锅用来煮饭，旧电饭锅用来煮菜。秉承着吃新鲜菜就要趁早买的“家训”，我也装模作样学那些大姐阿姨那样，早早去市场挑菜。其实，我是连菜心和芥兰都分不清的人，自然也不懂怎么挑菜，只要菜叶没有黄、没有烂，肉没有异味就行。不过肉应该真的是很新鲜的，因为我在买肉的时候，有些肉还在跳动。青菜和肉每天都是买当天的量，鸡蛋则一次会买一斤左右，因为鸡蛋既可以做早餐，也可以做菜。

至于那天的八只水煮蛋，是怎么回事呢？那段时间不知是因为厌倦了自己做饭，还是因为刚好出外勤不用自己做饭，这八只鸡蛋就这样静静地在我的饼干盒里躺了一个多星期——前面已经说过屋子里的家具只有一张床，自然是没有冰箱的，我用装威化饼的铁盒来装鸡蛋、腊肠这些食品。那天早上我发现这些鸡蛋时，它们闻起来没有异味，不过要是按照自己正常的消耗速度，最后几个鸡蛋可能会变质，最终没法吃。为了不白白扔掉这些鸡蛋，我脑子经过快速的思考，最终做了一个愚蠢的决定：今天三餐就用水煮蛋解决吧，早餐吃两只，午餐和晚餐各吃三只，这样既不浪费鸡蛋，又能够填饱肚子，真是“天才”的想法呢！说做就做，我手脚麻利地往电饭锅里加水，鸡蛋洗干净，逐一把它们安置在水中。伴随着一阵水蒸气，热气腾腾、营养丰富的水煮蛋，出锅了。

我至今也忘不了同事看我拿着一袋水煮蛋上班的眼神。为了消除她把我当成神经病的可能性，我从经济角度出发，认真地向她解释我今天一天都吃水煮蛋的必要性。当然，嘴里说出的话能骗人，却骗不了自己的肚子。等到吃第五只蛋的时候，我的喉咙、食道和胃不约而同发出严正抗议：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试过一天吃五只蛋。到了晚上，我其实不想吃剩下的三只蛋，但转念一想，这鸡蛋不吃就要扔掉，那自己不就白受了那么多罪了吗？狠狠心，就着凉白开，最后三只鸡蛋勉强被我咽进肚子里。

之后我很长时间不再吃水煮蛋。

过了那么多年，我已经在老家买了房子，是没有产权的自建房。有一点贷款，再过两年就能够还清。结了婚，生了小孩，现在一家人在深圳租房子住——不再是那个阴暗、潮湿和不见天日的小单间了。水煮蛋也早就不再抗拒了，甚至一天要吃三只。只是空闲时回忆起这件事，不禁会问问自己：那天为什么要逼自己硬塞八只水煮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