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油雞湯

那時我還在台灣，在一間外商公司當英文秘書。
我和大哥大嫂一起住，那是爸爸買的公寓，原本是爺爺奶奶住的，兩老過世後，我和大哥就搬了進去。

平常下班回到家，多是傍晚七、八點。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只想好好放鬆一下。

那天晚上，大嫂忽然匆匆忙忙地闖進來，急急地說：「妳媽要來了！怎麼辦？」
大哥也剛回家，他直接說：「關上房門、上鎖，就假裝妳不在！」

我把房門鎖上，在黑暗中靜靜地等待該發生的一切。
過了一兩個小時，我聽到大嫂在客廳裡招呼媽的聲音，一些短短的對話後，忽然就靜下來了。
我聽見窗外夜市裡，攤販跟過路人的聲音此起彼落。

然後，有人來轉我房門的把手。
我聽到大哥說：「她不在家。」
放在門把上的那隻手停下來了。
我靜靜坐在黑暗中，掂量著從窗戶跳出去的可能。

過了好久，大嫂敲了敲門，說：「妳媽走了。」
我打開房門，看見大哥鐵青的一張臉。大嫂從廚房走過來，問我們：「媽帶來一大鍋麻油雞湯，她說是土雞，今天現殺的。你們要不要吃？」

我說：「大哥吃吧？媽知道你最喜歡麻油雞。」
大哥板著臉說：「倒掉。」
大嫂說：「一大鍋欸！你媽一個人從基隆提過來的，還熱熱的！」
大哥說：「倒掉！」

大嫂看著我，我也說：「倒掉。」

後來大嫂告訴我，大哥叫媽走，把她帶出去，幫她叫了一台計程車，還付了車資。
媽一向捨不得坐計程車，她只搭公車或客運。

直到今天，我還常常想起那一大鍋熱騰騰的麻油土雞湯，還有媽用布包著鍋子，一個小小的女人巴巴結結地從基隆提到板橋——為了給我們補補身子、吃點熱的。

我總在想，她回到家以後，睡了沒？
她會不會整晚醒著，一直等我們打電話跟她說：
「這次的麻油雞，真的特別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