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部:蚁族崛起 | 第27章:1840·鸦片战争
## 1840·鸦片战争
时间:1840年,清道光二十年 地点:广州·珠江口
陈望海死的那天,英国人从珠江口打进来了。
陈望海躺在床上,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
他瘦得像一把干柴,两只眼睛窝进去很深,嘴巴微微张着。房间里很暗——窗户关着,窗外挂着一块旧布,挡光。屋里只有一盏煤油灯,英国货,伯明翰造的,用了快五十年了。灯罩熏得发黄,但还亮着。
他儿子陈图南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已经凉了。
"爹,多少吃一口。"
陈望海没动。
陈图南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那块布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十三行的码头——但已经不是当年的样子了。码头上停着三艘英国兵船,炮口对准了广州城。街上的铺子关了大半,只有几家还在开门撑着。他前天在十三行门口看见一个英国人抽打一个中国搬运工,用鞭子。搬运工没还手,因为旁边站着一个举着枪的英国水兵。
那是大英帝国的军队。
他们不是来做生意的。
陈图南放下布,回到床边。
他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小,像从井底飘上来的:
"外面……什么声音?"
陈图南愣了一下。他听到了——很远的炮声。闷闷的,像打雷。但不是雷。是炮。
"没什么,爹。码头在卸货。"
陈望海睁开眼睛——他的眼睛浑浊,但还有光。
"你骗我。"
陈图南没说话。
"是炮。"
"……是。"
"谁的炮?"
陈图南咬着牙:"英夷的。"
陈望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做了一个动作——他想坐起来。陈图南赶紧按住他:"爹,躺着。"
陈望海把手伸出来,手指干瘦如柴,抓住了陈图南的胳膊。
"扶我……起来。"
"不行,你身体——"
"扶我。"
陈图南把他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陈望海的身体轻得像一捆干稻草。他靠在儿子肩膀上,侧着耳朵,听外面的炮声。
一炮。又一炮。
间隔很短。不是清军的炮——清军的炮要等半天才响一声,因为装药慢,瞄准慢,什么都慢。英国人的炮,一炮接一炮,像打鼓。
陈望海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是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笑。
"我们的……炮呢?"
陈图南张了张嘴。他不想说。
"说话。"
"打不到他们。他们的船……太快了。"
"有多快?"
"比我们快三倍。我们的炮打过去,他们在射程外。他们的炮打过来,一打一个准。"
陈望海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我爷爷……说得对。"
他靠在儿子身上,像是全身的力气都用了出去,说了一句很长的话:
"你爷爷的爷爷……去北京……看到英国人的图纸……蒸汽机……铁船……说……'他们已经飞起来了'……你爷爷……陈智和……回来跟我说……'他们在天上,我们在地上'……我……不信邪……以为……做生意……学他们说话……就够了……不够……"
他咳嗽了几声,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
陈图南给他擦嘴。陈望海抓着他的手,不让他松。
"图南……你记住……"
"你说。"
"我们……输了。不是输在炮……是输在……我们没把他们的东西……当真。"
"……"
"输给……觉得'洋人的玩意儿'……没事的那群人了……"
陈图南低下头。他不想让爹看到自己的表情。
陈望海又说:
"但……不要只恨……"
"……"
"要……学……学他们……为什么强……然后……"
他又咳嗽了。咳了很久。
"比他们……更强……"
陈图南的眼泪掉在手背上。他没有擦。
他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记着。
炮声停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那盏煤油灯还亮着,灯芯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陈望海忽然说:
"把那本书……拿来。"
"哪本?"
"你爷爷的爷爷的。那本……天文书。"
陈图南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手抄的天文书。封皮已经磨破了,边角卷了又卷,纸页发黄,但字清清楚楚。
陈望海没有力气翻书了。他只是用手指摸了摸封面。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但他嘴里还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念那本书里的一句旧话。陈图南把耳朵贴上去,听到一句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话:
"天行……有常……我辈……当知……天之……为人所用……非……人为天……所役也……"
他没有说"完"字。
但他的眼睛闭上了。
那盏用了五十年的英国煤油灯,在那一刻,忽然灭了。
不是因为没油了。
是因为风从窗缝里吹进来,把那块旧布吹起来了——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开了。
窗外,是广州城灰蒙蒙的天。远得像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陈图南跪在床边,没哭出声。
他把那本天文书放在父亲的胸口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珠江口方向。英国兵船还在那里。炮口还在对着广州。码头上什么东西在烧,黑烟升得很高,像一根看不见的柱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父亲。
然后他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他爹说的,还是对那艘英国船上的人说的,还是对这个国家说的:
"我记住了。"
(第2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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