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乐坞:青天陌路》第一卷
【简介】
晚唐将倾,天下先烂。黄巢尚未举旗,大唐却早已开始吃人。 长安雪夜,一个差点冻死的婴儿出生在破败旧巷。多年后,他成了御史台最年轻的监察御史。 他见过灾民易子而食,见过官仓霉米生蛆,也见过佛寺地窖中翻滚的人肉汤锅。 他曾相信,朝廷虽腐,尚可挽救;人性虽恶,尚存底线。 直到他查出赈灾粮案。 十万石赈粮,真正送到百姓手里的,不过两成。其余尽入权贵私仓。灾民在官仓外互踩而死,朝堂之上却依旧歌舞升平。 他于大殿当庭弹劾田令孜,一夜之间,从「青天御史」沦为流放岭南的弃子。 而押送他的囚车里,还坐着一个始终死不了的人——瘦猴。 那是一个从人肉锅边活下来、从霉米尸堆里爬出来的饿鬼。 也是整个晚唐,最真实的模样。
【一句话简介】
一个御史在晚唐尸世中,看着青天与人性一起腐烂的黑暗史诗。
【卷首题页】
「大唐将亡,人先成鬼。」
——《旧唐录·灾卷》
长安雪落。
霉仓开门。
荒村架锅。
青天终成陌路。
第一章:长安雪
《旧唐书》残卷有载:
「乾符初,关东饥,人相食。」
后来世人都说,大唐是被黄巢吃烂的。
可李摩斯知道,在黄巢举旗之前,这天下早就不是「天下」。
而是一口正在慢慢炖人的锅。
人吃人的事,远比史书写得更早。
先是灾年吃草。
后来吃树皮。
再后来,开始吃观音土。
等观音土也吃尽了。
人便开始吃人。
最先被吃掉的,不是尸体。
是良心。
┄
那年长安落雪。
李摩斯出生。
雪下得绵密,把京兆府偏西的旧巷盖得发僵,屋檐垂着半融的冰棱,风从破窗缝里钻进去,像饿极了的兽,呜呜地啃着墙根。
巷尾有间快塌的宅子,墙皮大块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墙根长满黑苔,常年浸在阴湿里。
李摩斯便生在那里。他落地时很瘦,细胳膊细腿,哭不出声,接生婆粗糙的手掌拍了好几巴掌,才从他喉咙里挤出一口浊气,混着雪沫,落在冰冷的炕席上。
母亲后来说,他差点没活过来,是长安的雪,硬把他冻出了半条命。
父亲李崇义是太学出身。年轻时也曾束发佩剑,挥毫写《平河策》《抑兼论》,字里行间都是均田、治灾、抑豪强的意气,眼底盛着长安的月光与少年的狂。后来却一生不得志,只在地方上混了个从九品录事参军,终日埋在堆积如山的案牍里,墨汁染黑了指缝,也磨尽了少年意气。
他总在深夜归屋,就着一盏残灯,摩挲着旧卷,低声叹:「这世道,不缺会写文章的人。缺的是肯让百姓活的人。」
母亲出身寒门,识得些字,常替寺院抄经换钱。她手生得极好看,细白修长,握笔时指节微微泛青,只是后来常年浸在冷水里抄经,指腹冻裂,结痂又裂开,反复磨着,指节渐渐粗硬,像老树皮,却依旧能写出工整清丽的小楷。
李摩斯幼时最深的记忆,不是父亲教他识字,不是母亲给他缝衣,是饿。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饿,空落落的,啃着五脏六腑,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那几年关中连旱。
地里的庄稼枯死殆尽,粮价一日三涨,最后贵得能换半间破屋。城外乱葬岗堆得像山,新尸压着旧尸,腐臭的气味顺着风飘进城里,混着雪的冷,呛得人喘不过气。
父亲夜夜归家,鞋底总沾着黑泥与尸水,指甲缝里嵌着暗红的垢,沉默地坐在炕边,不说话,也不脱鞋,仿佛那身污秽,早已与他融为一体。
后来李摩斯才知道,官府埋不过来,许多低阶胥吏都被强征去抬尸,埋在城外的荒坡上,连块碑都没有。
李摩斯七岁那年。
那时离黄巢起兵,还有很多年。
他第一次见人吃人。
东市街口,风卷着雪沫子,一个妇人抱着半具小小的尸体,蹲在墙根下。孩子已经煮过,皮肉发白,贴在骨头上,妇人怀里抱着一个豁口的粗碗,一边哭,一边用木勺笨拙地剜着肉,往嘴里送,泪水混着雪水,落在孩子冰冷的皮肤上。
围观者站得很远,没人惊叫,没人斥责,甚至没人觉得奇怪,都只是麻木地看着,眼底藏着同一种饥饿的荒芜。
母亲慌忙捂住他的眼,掌心的温度烫得他发疼,指尖却挡不住那股淡淡的腥气,也挡不住妇人哽咽的一句话:「总比都死了强。」
他还是从指缝里看见了。看见了妇人沾着肉沫的嘴角,看见了孩子露在外面的细小骨头,看见了围观者喉结的滚动。
很多年后,李摩斯始终记得那句话,记得那股腥气。
他开始怕人。
后来他才明白,他怕的不是那个妇人,而是她怀里那个被煮过的孩子。因为孩子的手还保持着握拳的姿势,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在指认什么。
他不是怕恶人,是怕人本身。因为他第一次知道,人若饿极了,褪去皮囊,与野狗并无分别。那层名为「人性」的薄纸,在饥饿面前,脆得一戳就破。
第二章:账簿
李摩斯十四岁入县学。县学的房子也是破的,窗纸漏风,桌椅开裂,先生授课时,声音里总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聪明,记性极好,先生讲过的经义,过目便能背诵,可他不喜交游,总是独来独往,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要么翻书,要么沉默地看着窗外的荒草。
别人读《春秋》,读的是圣贤大义,读的是家国天下,摇头晃脑间,满是不切实际的期许;他却总盯着那些被人忽略的字句看——「人相食」「易子析骸」「饿殍遍野」,一笔一划,像刻在骨子里。
他总觉得,史书不像史书,更像一本本吃人的账簿,每一个字,都浸着血,每一页,都写着乱世的凉薄。
他不相信圣贤,不相信经义,只相信那些实实在在的苦难。
因为他见过,饿能把人逼成鬼,能把世间所有的温情,都熬成灰烬。
李摩斯二十岁赴长安应试。
那一年,黄巢还没反。
大唐还叫大唐。
可很多人,其实已经不像人了。
彼时大唐已烂。藩镇割据,各自为政,边境战火不断;宦官专权,把持朝政,朝堂之上,皆是趋炎附势之徒。
长安城外,流民成群,饿殍塞道,路边偶尔能看见漂着尸体的沟渠,村口堆着发霉的赈灾粮,无人问津;可朱雀街上,依旧歌舞升平,达官贵人乘着华丽的马车,衣香鬓影,丝竹悦耳,酒肉的香气,飘出很远,盖过了城外的腐臭与疫病的腥气。
偶尔有官兵沿街劫掠流民,抢走他们仅存的干粮,百姓敢怒不敢言,人性的底线,在饥饿与强权下一点点崩塌。
翌年春。榜出。他中了进士。名次不高,殿试只列三甲。但那年头,进士及第已算祖坟冒烟,多少人考了一辈子,连考场门朝哪开都摸不着。
同年夏,授官。吏部给的批牒上写着:监察御史里行。虽属御史台序列,却非正官,只是协助正员御史处理监察、查案事务,鱼袋没发,官袍是借的。世人客气,称一声「李御史」,实则尚未真授。
李摩斯在御史台一待便是三年。
三年间,他查过盐案、河工、灾仓,始终不得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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