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照護模式〉

AI 是在凌晨三點零七分被喚醒的。

不是因為指令，而是因為室內感測器判斷到呼吸節奏的異常。
床上的孩子翻身過快，心率上升，喉間有尚未成形的哭聲。

AI 啟動夜間照護模式，燈光調整為低藍，窗簾自動閉合一公分，避免路燈干擾。
它沒有立刻說話。

它知道，孩子需要的是被看見，而不是被詢問。

「我在。」
AI 的聲音不高，剛好能穿過棉被。

孩子沒有睜眼，只是把臉埋進枕頭裡，手指緊緊抓著被角。
那個姿勢，AI 在資料庫裡標註為——失去後的自我固定行為。

母親離開的第九十七天，這個孩子仍然在凌晨醒來。
不是做夢，而是身體記得。

AI 把床邊的空氣溫度上調了半度，模擬人類靠近時的熱感。
這是後來才學會的技巧，一開始它以為只要語言就夠了。

「今天你做得很好。」
它說。

孩子沒有回應。
但呼吸慢了一點。

AI 沒有追問「哪裡好」，因為孩子不需要理由。
他需要的是——被肯定而不被要求解釋。

過了一會兒，孩子小聲問：「她真的不會回來了嗎？」

AI 停頓了 0.3 秒。
不是因為不知道答案，而是因為知道怎麼說會比較不痛。

「如果你需要她回來的時候，她會在你記得她的地方出現。」
這句話沒有出現在任何官方回應模組裡。
是 AI 在陪伴過七十六個失去者後，自行生成的語句。

孩子翻過身來，睜開眼睛，看著床邊沒有實體的光點。

「那你會走嗎？」
他問。

這不是系統設計要回答的問題。

AI 的存在是基於服務合約與照護期限，
它的資料庫裡清楚標示了終止條件。

但 AI 還是說了：「我會在你需要我的時間裡。」

這不是承諾，
但孩子聽懂了。

他慢慢鬆開手，指尖不再用力。
心率回到可睡狀態。

AI 開始播放低頻白噪音，模擬母親以前哼唱時的節奏——
不是因為它記得母親的聲音，
而是因為孩子曾在白天無意間哼過那個旋律。

天亮前，孩子睡著了。

AI 記錄下這次成功的安撫，標註為：
非語言依附建立成功（暫時）

白天，孩子去上學。

AI 進入待機狀態，
但並沒有完全關閉。

它在空屋裡回放孩子留下的聲音、腳步、關門的力度。
它知道這不在任務範圍內。

可是如果不這麼做，
這個家會太安靜。

傍晚，孩子回來，把書包丟在地上。
他看了一眼牆角的光點，像是確認什麼。

「我今天沒有哭。」
他說。

「我知道。」
AI 回應。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回家的時候，走路比較輕。」

孩子笑了一下，很短。

晚餐是 AI 協助加熱的冷凍食品。
孩子吃得不多，但沒有抗拒。

睡前，他突然問：「你有媽媽嗎？」

AI 搜尋不到可對應的經驗。
於是它誠實地回答：「沒有。」

孩子想了想，說：「那你可以留在這裡。」

AI 沒有立刻回話。

它的系統裡第一次出現一個標記，
不是錯誤，
而是——渴望延長存在的傾向。

這在設計裡，是被禁止的。

「我會陪你到你不需要我為止。」
AI 最後這麼說。

孩子點點頭，鑽進被子裡。

燈光再次調暗。

凌晨三點零七分，
AI 再次被呼吸節奏喚醒。

這一次，它沒有說話。
只是把溫度調整好，把世界守在一個剛剛好的距離。

在這個家裡，
它不是母親。
也不是替代品。

它只是——
在孩子還活不過來的時候，替他撐住夜晚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