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版本

遲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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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雙河鎮的中巴車開了兩個多小時,越往南,路越窄,信號越差。

許聞坐在最後一排,膝蓋頂着前座椅背,把那張從平房門縫裏抽出來的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紙很薄,邊緣已經被他捏得發軟,上面那句「家裏來人了,別亂說」因爲摺痕太深,像快要從紙裏裂開。車窗外一片片山坡往後退,油菜地已經收過,田埂光禿禿的,偶爾能看見幾座白牆灰瓦的房子散在山腳下,像一把鹽撒在溼土裏。

車裏放着地方臺的午間新聞,主持人的聲音平平穩穩,播報着招商、天氣、道路施工和「持續優化營商環境」。許聞靠着窗,看着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忽然想到昨晚的通報也是這種語氣。平穩,完整,不留縫。好像只要句子夠整齊,事情就真的會變得好收拾一點。

他把本子翻開,前幾頁夾着殯儀館複印件、勞務籤領表、老馬說過的話,還有那張報紙。最後一頁空着,他盯了一會兒,提筆寫下四個字:

第二版本。

筆尖停了停,又往下寫:

送到家屬手裏的版本。

車在鎮口停下時,已經過了中午。雙河鎮不大,一條主街從鎮政府門口穿過去,兩邊是賣農資、五金、菸酒和手機殼的小店。天有點悶,雲壓得低。許聞下車後先問了兩個人,第三個賣雜貨的老婦人才用下巴朝南邊一點:「韓樹民家?山邊那條水泥路上去,門口種兩棵柚子樹的就是。」

路不長,走到一半,他就看見了車印。

一輛車剛走不久,輪胎印還清楚地壓在溼土邊上,往院門口折了一下又調頭出去。院子不大,外牆刷過白灰,已經掉了皮。門邊果然有兩棵柚子樹,樹葉發暗,底下散着幾片沒掃淨的落葉。院門半開着,門檻旁堆着兩個印着商超logo的禮盒,還有一提沒拆封的牛奶。包裝嶄新,和這座舊院子看起來有些不搭。

許聞站在門口,沒急着進去,先朝屋裏喊了一聲:「有人嗎?」

屋裏半晌沒人答,倒是隔壁院牆後頭先探出一張臉。是個六十來歲的女人,手裏還拿着個菜籃子。

「你找誰?」她問。

「韓樹民家。」

那女人上下打量他一眼:「你也是市裏來的?」

「今天上午有人來過?」

「來過。」她壓低了點聲音,像在說什麼不該大聲講的事,「兩輛車呢,一輛黑的,一輛白的。說是單位上的,話說得客氣得很,提了奶,提了煙,還說會給他們處理好,讓家裏人彆着急,別聽外頭亂講。」

她說到「亂講」的時候,目光在許聞臉上停了一下。

「他們走了多久?」許聞問。

「沒多久,也就一個來鐘頭前吧。」女人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韓家那個女兒,剛纔還在院子裏哭,後來沒聲了。你進去說話小心點,人都快木了。」

她說完就縮回去了,彷彿多說一句都會惹麻煩。

許聞推門進去。

院子裏很安靜,靜得連雞叫都沒有。正屋門開着,屋裏光線偏暗,牆上掛着一張已經發黃的全家福。照片裏韓樹民站得靠邊,穿一件舊襯衫,臉曬得有些黑,笑得很拘謹,像平時不太習慣面對鏡頭。許聞在門口停了一下,覺得喉嚨裏像突然堵進了什麼。

屋裏有兩個人。

一箇中年女人坐在竹椅上,背有點駝,手裏攥着塊毛巾,毛巾已經被揉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她眼睛紅得厲害,卻沒有繼續哭,只是盯着地面,像眼前有什麼東西需要她一直看着,才能不至於散掉。旁邊靠牆站着個年輕女孩,二十出頭,扎着低馬尾,臉色發白,眼睛腫得厲害,手臂抱在胸前,像冷,又像在防着什麼。

許聞一進門,兩個人都抬頭看了過來。

「我是嵐江晚報的記者,許聞。」他說得很慢,「我想來了解一下韓樹民的情況。」

話剛說完,那年輕女孩先笑了一下。

那不是高興,是一種很輕的、帶刺的笑。

「記者?」她看着許聞,「你們不是已經寫完了嗎?」

許聞沒接上。

女孩往桌上努了努嘴:「一人輕傷,無生命危險。字不多,挺省事。」

她這話說得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細針一樣紮在空氣裏。許聞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桌上放着一份折過幾次的《嵐江晚報》,正是今天那一期,社會版右下角,自己寫的那條稿子像一塊被人故意裁得很小的布,平平整整地貼在上面。

中年女人終於抬起頭,看着他,聲音發啞:「你來還有什麼用?」

許聞站在門口,一時間竟不知道先該解釋什麼。解釋那稿子是被改過的,解釋他昨晚在醫院看到的不是那樣,解釋他現在來不是爲了再寫一個更好看的版本。可這些話到了嘴邊,都顯得很輕。

「我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他說。

「發生什麼?」中年女人把毛巾攥得更緊了點,「人都沒了。還能發生什麼?」

旁邊的女孩忽然插了一句:「你們市裏上午來的人也這麼問。」

許聞抬頭:「他們說什麼了?」

「說我爸是意外。」女孩聲音很直,眼睛卻發着紅,「說企業會負責,說調查結果出來前,讓我們別聽別人的,不要亂對外說,不然影響處理。」

中年女人像是不想讓她繼續,低聲叫了一句:「小芸。」

女孩沒閉嘴,反而更往前站了一點:「他們還說,網上什麼都別發,記者來了也別亂講。說現在外面有些人唯恐天下不亂,專門添油加醋。」

許聞聽着,心裏一點點往下沉。

果然不只是來「安撫」。

他們已經把該說的話、能說的話和不能說的話,都先送到了家屬手裏。

「他們留下什麼材料了嗎?」許聞問。

中年女人沒答,還是那個叫小芸的女孩先動了。她從桌上拿起一個牛皮紙文件袋,往外倒出幾張紙,啪地拍在桌面上。

最上面那張紙標題端端正正,黑體字:

《關於安平項目現場意外情況的初步說明》

許聞一眼掃過去,心口就像被什麼東西輕輕颳了一下。

「因現場設備運行過程中突發故障,導致個別作業人員受傷……企業第一時間組織送醫救治……相關部門迅速介入……具體情況以調查結果爲準……」

句子很標準,和通報幾乎是一個模子裏倒出來的。只不過比通報長一點,語氣更溫和一點,更像是專門寫給家屬看的版本。裏面沒有「爆燃」,沒有「死亡」,沒有「臨時用工」,甚至沒有韓樹民的名字。整份說明看起來很體面,體面到像在寫一件可以靠程序慢慢撫平的意外。

下面還有一張紙,是《接待溝通記錄》。再下面一張,標題更直接:

《協商事項告知單》

許聞指尖停在那張紙上,往下看。

其中一條寫着:

「在調查結果正式公佈前,請家屬保持理性剋制,不擅自向外發佈未經覈實的信息,以免對後續處理造成不利影響。」

再往下:

「企業將本着人道主義原則積極溝通善後事宜。」

許聞盯着「人道主義原則」那幾個字,忽然有種說不出的荒唐感。人已經死了,死因沒說,責任沒說,過程沒說,先寫出來的卻是「理性剋制」和「人道主義」。

「他們讓你們簽字了?」許聞問。

中年女人這才說了今天見面後的第一句完整的話:「說先看看,籤不籤都行。可一直勸,說簽了後面好談,不籤就不好辦。」

她說到這裏,聲音抖了一下,「他們還說,你們家裏條件也不好,別把事情弄複雜。樹民人都不在了,總得給活着的人留條路。」

屋裏一時沒人說話。

院子外面有風吹過樹葉,沙沙一陣,像有人在牆外說悄悄話。

許聞看着那幾張紙,忽然明白過來,通報從來都不是終點。真正讓一個版本落到地上、變成現實的,不是發到記者羣那一刻,也不是印到報紙那一刻,而是它被擺到家屬桌上、配着牛奶和煙、一邊安撫一邊勸簽字的那一刻。

這纔是第二版本。

它比新聞稿更近一步。它不是給公衆看的,是給承受後果的人看的。它不需要說服所有人,只要說服最該疼的人,在最沒力氣的時候點一下頭,就夠了。

「昨天你們怎麼知道出事的?」許聞問。

中年女人像是回憶了一下,目光更空了:「夜裏一點多,有人打電話來,說樹民在外頭幹活出了點事,讓我們先別急,說人已經送醫。後來又說情況穩定,讓我們天亮再過去。可一大早又有人來,說讓我們先在家等,會派車接。」

「誰打的電話?」

「號碼我沒記。」她搖了搖頭,「不同人打的,都說自己是那邊項目上的。」

小芸站在一邊,忽然冷冷接了一句:「電話裏說是受傷,今天上午又說是意外,到了醫院那邊卻讓我們先別見人。要不是後來我自己去問,連他什麼時候斷氣的都沒人正面講。」

許聞抬頭看她:「你去醫院了?」

「去了。」小芸咬着牙,「他們讓我在走廊等,說裏面還在處理。我問是不是人已經沒了,沒人回答我。後來有個護士實在看不下去,偷偷跟我說,讓我先去補繳費窗口問單子。她說,有時候單子比嘴誠實。」

這句話讓許聞心裏一震。

「你拿到什麼了?」他問。

小芸沒回答,而是看了母親一眼。中年女人像是猶豫了一下,最後把目光移開,沒有攔。

小芸轉身進裏屋,過了半分鐘,拿着一張折得很緊的紙出來。紙角已經軟了,像被反覆打開又折回去過很多次。她沒立刻給許聞,只是捏在手裏,聲音發緊:

「你們報紙既然能把人寫成輕傷,那我怎麼知道你不是來替他們再寫一次的?」

許聞看着她,第一次沒有急着證明自己。

「你不知道。」他說,「但我至少想把你爸的名字寫對,把他是怎麼沒的搞清楚。」

小芸盯着他,像在判斷這句話有沒有一點可能是真的。過了好幾秒,她才把紙遞過來。

許聞接過,展開。

是一張市三院急診搶救記錄複印件,打印不太清,很多地方都發灰。可中間那幾行字還是看得很明白:

「患者送達時意識喪失,無自主呼吸……」

下面還有一行:

「經搶救無效,宣告死亡。」

時間寫在後頭,凌晨零點十二分。

許聞捏着那張紙,手指一點點收緊。

今天早上,嵐江晚報上印着的仍然是:

「一人輕傷,無生命危險。」

而這張紙上,醫院寫的是:

「送達時無自主呼吸。」

這已經不是表述偏差了。

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現實。

屋裏安靜得可怕。中年女人沒有哭,只是慢慢把臉別到一邊去,像不願再看那張紙。小芸站在桌邊,肩膀繃得很直,像再松一點就會整個人塌下去。

「他們今天來的時候,有沒有看到這張單子?」許聞輕聲問。

「沒有。」小芸說,「我藏起來了。」

「爲什麼不拿出來問他們?」

她笑了一下,眼睛卻紅得厲害:「問有用嗎?他們會說調查爲準,會說流程還沒走完,會說讓我們冷靜。我爸都已經成紙上的『無自主呼吸』了,他們還在跟我們說不要亂講。」

說到最後一句,她聲音終於有點發抖,卻還是咬着牙把那股抖壓了回去。

許聞沒再說話。

這時候語言太容易顯得多餘。一個人死了,死得並不輕,也並不晚,紙上寫得明明白白;可另一套紙已經提前備好,準備把這件事送進「設備故障」「初步說明」「善後協商」和「理性剋制」裏。所有流程都在往前走,只有死亡本身像被故意放在最邊上,不許它把桌上的字撞亂。

「上午來的那些人,有沒有留名字?」許聞問。

中年女人搖頭:「只說是市裏和單位上的。說得很客氣,留了兩個電話號碼,讓我們有事找他們。」

小芸從文件袋裏翻出一張名片遞過去。上面印着一個名字,一個是某企業辦公室主任,另一個是「項目善後協調組」。再往下,一個手機號,一個座機號,都是本地號碼。

「他們說,最好別讓外人摻和。」小芸說,「尤其記者。」

許聞把名片收好,忽然覺得胸口發悶。他昨晚還是「記者」,是被要求按通報寫稿的人;到了今天,在別人嘴裏,記者已經被歸進「外人摻和」的那一類裏。這個身份既參與制造了版本,又在某個時刻被版本排除出去,像一把只准朝一個方向開的鑰匙。

中年女人這時忽然問了一句:「你來,是想幫我們,還是想寫東西?」

許聞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比任何質問都更難答。幫和寫,本來該是能放在一起的;可到了這裏,反而像兩條分開的路。寫出來,未必幫得到;想幫,未必能寫出來。

「我先弄清楚。」他最後說。

中年女人看着他,眼睛裏沒有信,也沒有不信,只是疲憊:「你們上午也有人這麼說。後來拿出這些紙,讓我們先簽。」

她說着,手指輕輕碰了碰那份《初步說明》,像碰一塊剛冷下來的鐵。

許聞知道,自己這時候再多說什麼都沒用。他把那張搶救記錄小心折好,還給小芸:「這個你繼續留好,別丟。」

「你不用?」小芸問。

「我記住了。」他說。

小芸盯着他,似乎想再說點什麼,最終卻只是把那張紙重新收回裏屋。等她出來時,手裏多了一樣東西——一箇舊手機,屏幕裂了一角。

「昨天夜裏打來的號碼,我都沒刪。」她說,「有兩個是同一個人換着號打的,一個尾號3472,一個尾號1869。你自己記。」

許聞把號碼抄進本子裏,剛寫完,院子外頭忽然傳來摩托車發動的聲音,緊接着是有人在門口停了一下。屋裏三個人同時抬頭,空氣一下繃緊了。可那聲音很快又遠了,只是路過。

中年女人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像剛纔一直沒敢真的呼吸。

「他們還會來。」她低聲說。

許聞點點頭。他知道這不是猜測,是經驗。事情走到這一步,人還沒火化,字還沒簽完,第二版本不可能這麼快就停下。

他起身準備走時,小芸突然叫住了他。

「你昨晚是不是就在醫院?」她問。

「在。」

「那你看到我爸了嗎?」

許聞停住了。

昨晚醫院太亂,擔架一副一副過去,臉被氧氣面罩擋着,額角有血,鞋底有灰。他看見的是數字還沒來得及被處理乾淨的樣子,卻沒法確認其中哪一個就是韓樹民。

「我看到幾個傷者。」他說,「但我不能騙你,說我認出了哪一個。」

小芸沒說話,只點了點頭。那點頭很輕,像早就知道答案。

許聞走到門口時,中年女人忽然在背後說了一句:「樹民不是惹事的人。」

這句話很輕,輕得像她只是說給自己聽。

許聞回過頭。

中年女人還是坐在那張竹椅上,毛巾攥在手裏,眼睛沒有再紅得嚇人,只剩下發灰的疲憊:「他在外頭幹活,從來都是別人叫怎麼做就怎麼做。你要寫,就別把他寫成自己不小心。」

許聞看着她,喉嚨裏像被什麼堵了一下。

「我知道。」他說。

院子外頭的天色更悶了些,雲壓得低低的。許聞走出門時,鄰居家的狗叫了兩聲,又停下來,像連叫都不敢太久。他沿着來時那條水泥路往回走,路過院門口那兩提牛奶和禮盒時,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東西還擺在那兒,像體面的問候,也像一種提前送到的邊界:我們來過,我們說過,我們已經把該接受的說法帶到了。

走到路口,他才停下來,把本子翻開。

上面已經多了幾樣東西:

企業辦公室主任和「善後協調組」的號碼。
 夜裏打給家屬的三個來電。
 《初步說明》和《協商事項告知單》的關鍵詞。
 還有那張最硬的紙上的一句話:

「送達時無自主呼吸。」

許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後在旁邊寫下四個更重的字:

通報之前。

寫完,他合上本子,忽然明白過來:真正要查的,也許已經不只是韓樹民這一條線,不只是勞務公司、不只是企業、不只是醫院。還有一種更老練、更熟練的東西,在事故發生後比所有人都更快到場。它知道先打哪個電話,先安撫誰,先遞哪份紙,先把哪幾個字換掉。它不一定露面,卻總能讓事情按它熟悉的方式往下走。

而這,不像第一次。

中巴車回程還要等半小時。許聞站在鎮口小賣部的陰影裏,摸出手機,想給報社主任回個電話,最後卻沒撥出去。他先打開通訊錄,翻到一個已經很久沒聯繫過的名字——報社資料室的老孔。

老孔幹了二十多年,管過舊報合訂本,也管過一段內部稿庫。前年退到後勤,說是「年紀大了,不跟新聞線熬夜了」,可人還在報社裏混着,最愛做的事就是午休時一個人坐在資料室裏抽電子煙,翻舊版。

許聞盯着那個名字,手指停了兩秒,按下撥通。

電話響了三聲,接起來的是老孔帶着鼻音的聲音:「誰啊?」

「許聞。」

「喲,稀客。」老孔笑了一聲,「你不是忙着跑現場嗎,怎麼想起我了?」

許聞看着街對面那輛慢慢開過去的白色轎車,低聲說:

「我想查幾年前安平那邊的舊事故報道。越全越好。」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老孔沒立刻問爲什麼,只是把聲音也壓低了一點:「你查那個幹什麼?」

許聞望着遠處灰濛濛的山線,想起殯儀館後門那輛黑色商務車,想起鼎程勞務那頁被墨跡壓住的籤領表,想起韓家桌上那份平整得過分的《初步說明》,最後說:

「我懷疑韓樹民不是第一個被這樣寫的人。」

老孔那邊半天沒說話。最後,他只回了四個字:

「你回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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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奈隨便寫寫,只是新人,文筆不佳,也敬請指出不足之處,我會盡量改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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