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反蕩婦羞辱(slut-shaming)開始失效
英語世界在2010年前後開始大量使用「slut-shaming」(蕩婦羞辱)這個詞,正是為了指出一種不對稱(asymmetry):同樣的行為,落在女性身上,比較容易變成羞辱與排斥。事實上,人類社會對女性性表達的懲罰從來不是新鮮事,但這個詞把問題說得更尖銳了。
這個詞傳到中文語境後,變成「蕩婦羞辱」與「反蕩婦羞辱」(anti-slut-shaming)。它本來有清楚的指向——反對把女性的性相關特質,直接上升成人格貶低(character devaluation)。然而,當一個概念被用得愈來愈寬,它就可能慢慢失去原有的作用,開始失效。
本文用比較清楚的邏輯,看看這個概念是怎麼失去分辨能力(discriminability),以及它開始失效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原本指的是什麼?又是怎麼變寬的?
一個有保護作用的概念,最好能讓人大致知道它在指什麼。指得愈清楚,就愈能對準真正的問題;變得愈模糊,就愈容易把各種不同程度的否定都塞進去。
「蕩婦羞辱」最初大概包含三件事:
• 針對的是女性的性相關特質或行為
• 把這些特質上升成人格或資格上的貶低
• 常常帶有排斥、羞辱,或某種懲罰意味
但在實際使用裡,常會看到這三件事被逐步放寬。 針對「性」變成也包括穿著、語氣、態度; 「人格貶低」變成只要讓人感到被評判就可能算數; 「有沒有懲罰後果」變得不重要,重點只剩對方說了否定的話。
於是,概念的界限愈來愈不是由事情的嚴重程度決定,而是由使用者的感受與立場決定。這不是說每次使用都一定會這樣,而是這種放寬的路徑確實反覆出現。
當它開始失效,通常會發生什麼?
當一個概念不再有比較穩定的判準,常常會出現幾個連帶的結果。
首先,分辨能力變差。 真正在貶低、排斥、踩人的話,和單純表達喜好、界限或不喜歡的話,容易被混在一起。最後不是真正的貶低被看得更清楚,而是兩種話之間的差別被模糊掉。詞變大了,也變空了。
再來,反駁的成本變高。 一旦某句話被說成「蕩婦羞辱」,想質疑這個歸類的人,很容易被看成在替羞辱說話。討論常常從「這句話到底有沒有在貶低人」,轉成「你為什麼要挑戰這個詞」。標籤本身開始有防衛作用(defensive function)。
最後,信用會慢慢被消耗。 當愈來愈多普通的否定也被放進這個詞裡,旁觀的人往往會開始覺得它沒那麼準了。不是因為他們否認女性確實面對不對稱的壓力,而是因為他們愈來愈不清楚,這個詞到底在指哪些話。
這三件事不一定每次都同樣嚴重,但它們很容易互相加強:分辨力下降,會讓人更難反駁;難反駁,又會加速信用流失。當這些情況持續累積,概念的保護作用就會實質被削弱。
為什麼失去界限有時很「有用」?
從實際操作來看,一個界限比較模糊的詞,往往有它的好處。
它能快速把不同程度的不滿收在同一個名稱底下,形成聲勢。也能讓想說話的人多一層顧慮——怕自己一開口,就被歸到「羞辱者」那邊。對需要快速站隊、凝聚立場的場合,這種彈性確實有用。
但好處與代價通常一起出現。當這個詞的主要作用,從「指出特定傷害」變成「維持某種位置」時,它對真正貶低的指認能力,就容易被往後放。短期來看,它可能讓一些公開踩人的話比較不敢出現;長期來看,它指出「什麼才是真正在貶低」的能力,也可能一起變弱。這正是它開始失效的關鍵原因之一。
這裡不必假設有人惡意設計。只需要看到:在公共討論裡,能擴大使用範圍、又比較不容易被挑戰的概念,往往比那些自我設限很多的概念,更容易先取得聲音。
什麼時候可以說它已經明顯在失效?
當以下情況常常出現,就可以合理認為這個概念已經明顯在失效:
• 一句話嚴不嚴重變得比較不重要,重點變成「誰在說」「誰聽了不舒服」
• 有人想區分「貶低」和「一般否定」,卻先被當成立場有問題
• 幾乎不能討論這個詞有沒有被用得太寬,一提就容易變成對立
在這些情況下,部分女權相關的用法,確實出現了把「反蕩婦羞辱」用得過寬的情形。它把一個本來可以指向具體不對稱傷害的詞,變成更廣泛的規範語言。這不一定出自惡意,但後果並不模糊:保護的功能容易被動員的功能稀釋,最後連真正的貶低也變得比較難被穩定指出來。
當然,在不對稱還很明顯的時候,用得寬一點,短期內有時確實能提高公開貶低的代價。問題是,當精確度一直往下掉,這個詞用來指認「真正在發生的貶低」的能力,也會一起變差。短期壓制與長期清楚之間,本來就有張力。而當張力持續向模糊那一側傾斜,失效就會慢慢變成現實。
結語
當「反蕩婦羞辱」開始失效,它並沒有立刻消失。
它只是不再主要用來指出傷害, 而比較容易變成用來劃分誰可以說話、誰必須先退讓的工具。
真正被貶低的人,未必因此多得到保護。 真正在貶低人的話,也未必因此更容易被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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