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不把視線移開:《欸,那個獸醫》作者曾達元訪談
達元:
偶爾想起你第一次出現在東海的課堂上,向大家自我介紹自己是一名獸醫,現場所有人無不震驚。接著你立刻補充:「不過不是那種救助貓貓狗狗的⋯⋯」我想,像這樣的場景,應該發生在你生命中很多回,以至於這本書的所有文字,似乎都圍繞著這些是與不是、生與死、伴侶動物與經濟動物之間,來回辯證。
我也有朋友在經濟動物的領域工作,不過面對外行人,對方往往說得不多,我想這是因為我們之間缺乏共通語言之故。而這本書的出現,則像是將那些過去只能模模糊糊想像的光景,都加上了或具體或殘忍的細節。我能感受到本書動機的豐滿:你是獸醫專業與普羅大眾之間的中介者,因此書的前半部分,我大多數的閱讀樂趣來自於你對非虛構書寫紀實與科普的用功與用心。
卻也不僅如此。
採訪了八位匿名女獸醫,除了處理得細膩的性別向度之外,本書數度令我想到李欣倫的散文。李欣倫的早期書寫,對動物他者也有強烈關懷。其有部分散文篇章旨在呈現對肉食主義的拒絕和批判,如此主張也和她於《重來》的作者簡介中「基於人道和環保考量」的茹素主張相扣合。《此身》收錄的〈朝向起點往回跑〉寫茹素的跑者阿石:「我不吃有媽媽的東西。」並寫下:「你該如何想像,你的出生不被期待、不被祝福,而只是被殺,只是被吃,就只是被殺,被吃。」(85、86頁)透過這樣的反覆詰問,李欣倫呼喚讀者思考動物權利的倫理觀,強調「眾生就是我身」,以此控訴肉食主義屠宰的暴力及非人道,反思每一個日常選擇、每一道吃食與飲食文化背後的道德意涵。(以上這段,截自我某學期的期末論文,請見諒⋯⋯)
當然《欸,那個獸醫》對於動物權益採取的立場、批判方向,和欣倫老師截然不同,這也是我感到有趣的地方。達元的書寫以八位不具名的女性獸醫為核心,卻也隱隱勾勒出經濟動物領域制度面及結構面的扭曲及缺失。
於是,對讀者而言,日後食肉、選購雞蛋,除了考量到動物福利的層面(廣告中那些聽音樂長大的牛、自由走地的雞蛋、被命名為快樂的快樂豬⋯⋯)也有一絲來自人類的嘆息悄然竄過腦門與背脊。若是只有如此,這本書倡議的力度又更勝於文學性,但你的意圖顯然更多元、更複雜。
閱讀時我不禁思考,文中那八位「你」是否也可能是我?(若我不從事寫作,是否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成為獸醫?)文中若隱若現的「我」是作者達元,但其他篇章裡的獸醫——無論是轉換跑道的追夢者(〈追夢:一段落地後的飛行手札〉),或荷包滿滿的開業醫生(〈奢活:致富路上,毛利滿滿〉)——是否也投射了部分的你?
最明確的,是在〈送行:Gary、阿花,我們的貓〉中,當「我」與「你」共同經歷愛貓的病程與離世,彼時,「你」就是「我」的鏡像,同時也是照護者與病者自身的攬鏡自照。
這是否,便是達元你的意圖?就像序文中宗潔老師所說的:「『你』,原來也可以是一隻待宰豬隻的敘事。透過這段文字,讀者或會恍然,隱含在第二人稱視角下的,換位思考之期待。」
透過人稱的混淆,其實也動搖了醫者與病者、飼主與動物、甚而是物種生命的疆界——這便回到了前述李欣倫「眾生即我身」的倫理思考——同時也連結到書中那道矛盾習題:對經濟動物獸醫而言,「殺死」有時竟是為了「救生」。關於這點,你在寫作時是怎麼思考和取捨的呢?
最後,大大恭喜你的第一本書問世。
書封上的貓醫生狗飛行員,或許,已經回答了我上述的問題?
怡
2026.1.19
親愛的怡:
讀完妳的信,我有種被「直視」的無所遁形,卻也有「在大安森林公園一邊哭一邊跨年」,感覺到身旁坐著一個有共同頻率的人,那種奇異的安心。
妳提起那個在課堂上的瞬間,身為獸醫,我急忙補充「不是救貓狗的那種」。那句話其實是我反覆練習過的開場白,說出口時總帶著一點轉折,好像必須先把誤會釐清,才能讓人記住重點,讓大家注意到我所處的世界,並不像想像中的白袍一樣潔白。
相反地,我所經歷的場域裡,空氣混著飼料、汗水與糞水的氣味。也是在那樣的環境裡,我不斷地經歷著看見生死,也學會如何不把視線移開。
這或許能回答本書的語句與思考,為何常在「是」與「不是」之間來回擺盪。人們熟悉的獸醫形象,總帶著抱著貓狗的溫度;而我所站立的場域,更多時候貼近死亡與疾病。獸醫師橫跨在人與動物這兩個世界之間,忙於照看動物的身體,也翻譯不同語言之間的需求。站在人的這一側,也站在動物的那一側,試著讓彼此的聲音可以雙向抵達。
在畜牧業裡,獸醫手中的工作牽動的往往是整個場域。每一隻豬像是巨大的機器裡的一個零件,溫度、濕度、通風、疫苗、疫情與經濟,全都交纏在一起。獸醫的手在其中調整節奏,讓整體得以繼續運轉。那條維持平衡的線極細,幾乎看不見,只能在一次次判斷裡摸索。
「眾生是我身」這樣的描述,對我來說似乎又太過高尚了。好像我會帶著一種很純粹的柔軟,當碰觸那些殘酷的現場,便興起必然的波瀾。但事實上,我多半沒有離開的空間。我所受的訓練,稱「直視」為專業的一環,必須成為為了更多福祉而「痛下殺手」的人。
「殺死」與「救生」,常常糾纏在同一個決定裡,而有些決定,是用犧牲換來的,被犧牲者卻沒有選擇。
讓電流穿過動物的身體,那短暫的僵直、鬆弛與靜止,是一個無法回頭的瞬間。每一次,我都試著讓自己相信:如果這些生命終將離去,那麼我的工作,是讓牠們的離去留下意義,讓那些被打開的身體、被記錄的病變,都成為救活他者的依據。
這樣的經驗,使我對「愛動物」這句話始終保留距離。語言若過於輕巧,反而無法承載那些「逝去」所承受的重量。
也許正是因為這些困惑,書裡那些「你」,始終帶著我自己的影子:是在豬舍裡奔走、穿著防護衣大汗淋漓的我;是在酒精、笑話與沉默之間學會適應的我;也是在各種陽剛與歧視之間,想著平行宇宙裡,那個走向不同選擇的我。
受訪者們的生命軌跡,像一條條分岔的路,而我只是站在其中一條上回頭觀看。
書封上的貓與狗,是我與出版社討論後的結果。對我來說,很像是我開場時的那段自我介紹,狗與貓終究更容易吸引目光;但是啊,當讀者翻開內頁,便會撞見那滿滿的雞,這也許就說明了我的性格,善於妥協,但也從不服從。
謝謝妳這樣閱讀這本書。妳的文字像一面鏡子,讓我腦中原本模糊的動機,在妳的提問之中,好像有了更清晰的輪廓。
達元
2026.2.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