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眠
他是在垃圾場被抓走的。
他沒有名字,不知道自己幾歲,
也不知道父母是誰。
他只記得飢餓,永遠填不滿的飢餓。
後來他被送進奴隸市場,
像牲口一樣關在鐵籠裡,等待被買走。
那一天,一個女人停在他鐵籠面前。
她肩上還落著細雪。
她沒有檢查牙齒,沒有查看四肢。
只是靜靜看著他,然後問:
「願意跟我回家嗎?」
男孩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回答。
他只記得那時向自己伸來的手。
很暖。
於是他跟她回家了,那是他第一次擁有家。
女人住在北境邊陲的一座莊園。
並不富裕,卻足夠溫暖。
她教他洗澡、讀書、寫字,
教他如何成為一個人。
男孩逐漸將她視作生命的全部。
她的一句誇獎能讓他快樂一整天,
一次皺眉能讓他失眠整夜。
某夜,男孩做了惡夢。他夢見自己又回到垃圾場。
他驚醒時全身發抖,
而母親什麼都沒說只是坐在床邊輕輕抱著他。
母親溫柔的對他說:
「沒事了。沒有人會把你帶走。」
男孩在她懷裡哭了一整夜。
那刻開始她是家。
是光、是救贖,更是神明。
幾年後的一個雪日。
女人又帶回了一個孩子。
女孩縮在厚重斗篷裡。
哭得雙眼通紅,比男孩小三歲。
瘦瘦小小的,像一隻受驚的幼獸。
「從今天開始,她是你的妹妹。」
女人笑著說。
男孩點頭,
可心裡第一次生出一種奇怪的不適感。
像原本只有自己居住的房間,
忽然闖進了一個陌生人。
女孩膽小又愛哭,總跟著哥哥。
打雷時敲門,跌倒時找他。
久而久之,他開始習慣並保護她。
這樣的日子直到男孩十五歲那年。
有些東西開始變質。
母親的目光落在別人身上時,他會不快。
母親稱讚別人時,他會嫉妒。
母親對別人露出笑容時,他仍會嫉妒。
起初他以為那只是佔有欲。
直到某個深夜。
他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
才終於承認——
那不是兒子的感情,而是男人的感情。
意識到這點的他。
只見鏡中少年的臉色也隨之蒼白..
這一刻起他開始恐懼自己。
妹妹也逐漸察覺異樣。
哥哥看母親的眼神,變得越來越奇怪。
時而像信徒,時而像野獸。
某日,三人一起吃飯。
母親笑著對妹妹說:
「等妳再大一些,我就不用那麼擔心了。」
妹妹反問:「那哥哥呢?」
母親笑著回答:
「哥哥總有一天會離開莊園,去找自己喜歡的人。」
那一瞬間,男孩手裡的刀叉停住。
妹妹看見了。
那是極其短暫的一瞬,
但她第一次看懂那個眼神。
不是捨不得,而是痛苦。
從那天開始,妹妹就知道了。
只是她不願承認。
因為承認之後,這個家就會碎掉。
平和的日子直到母親病倒那日。
莊園債務纏身,收入銳減。
男孩日夜守在床邊,幾乎不睡,只怕她離開。
某個深夜,房裡只剩他與沉睡的母親。
燭火微微搖晃。映照著母親蒼白的臉。
男孩握著她消瘦的手。
低聲說:「求妳別離開我。」
沒有回應。
他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原來神明也會死。
如果她死了,自己的世界也會一起死去。
他顫抖著低下頭,將額頭貼在她的手背上。
然後輕輕吻了下去。
那是一個不該存在的吻,
可更可怕的是他沒有後悔。
門後的妹妹看見了,臉色慘白。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把秘密吞回黑暗裡。
然而母親的病情持續惡化。
為了救母親,他開始接觸人口買賣。
從勞工,到奴隸,再到活人。
他不斷告訴自己:
「我只是想救她。」
母親確實活了下來,
至少短暫的時間裡是如此。
直到醫師開出新藥方的那一天。
那筆金額大到讓人絕望。
同一天,買家看中了妹妹。
某個念頭出現時,他幾乎要吐出來。
但下一秒,看著母親,他又動搖了。
「只是暫時的」,他對自己說。
然而他知道,這是謊言。
最後,他簽下契約。
妹妹被帶走那天,雪和她初來時一樣。
她把圍巾塞進他手裡,笑著說:
「哥哥總是不照顧自己。」
她始終相信他。
即使她看見過那個秘密。
「哥哥。」
她輕聲啟唇,然後她停頓了一下。
眼底掠過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不安。
但最後她仍舊笑著問:「你會來接我吧?」
男孩看著她那雙全然信任自己的眼睛。
許久。
他終於聽見自己的聲音:「會。」
她笑了。然後消失在雪幕裡。
男孩站在原地很久。
雪落在他肩上。
他攥緊那袋用妹妹換來的金幣,才明白——
自己真正的謊言不是那一句「會」。
而是很久以前,他對那個躲在身後的女孩說:
「別怕。」
「哥哥會保護妳。」
但最終把她推進風雪裡的人,也是他自己。
一日,母親難得清醒。
男孩依舊守在床邊。
當母親睜開眼,第一件事不是找男孩。
而是問:「妹妹呢?」
男孩沉默。
母親以為妹妹出門了,
沒有多想只是輕輕笑了笑,
然後伸手摸摸男孩的頭。
就像他小時候那樣,
她說:「辛苦你了。」
男孩眼眶瞬間發熱。
母親又說:
「你一直都是個好孩子。」
然後母親看著窗外的雪。
忽然說:「等病好了。」
「我們一起去把妹妹接回來吧。」
男孩整個人僵住。
因為他知道接不回來了。
永遠接不回來了。
男孩低下頭。第一次不敢看她。
因為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失去了她。
他拼命想留住那個把自己從垃圾堆裡帶回家的人。
可到頭來,他卻成了把別人送進籠子裡的人。
這一刻,他再也回不去那個雪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