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書第一天：沒有到有

一直以來，我們家都像實施著計劃經濟。當然，並不是說我們一邊受貧窮折磨，一邊又活在平等的假象之中，我們什麼都有——玩具、衣物、吃食樣樣不缺，我和哥哥差不多是要什麼有什麼——只除了我們沒有錢。我們不像身邊的其他朋友，吃冰淇淋需要攢錢，買電動得先做家事打工三個月，但我們凡事都須經申請，需要的配給，想要的審核。

或許是這個緣故，我對金錢沒有慾望，自然也沒有支配能力。

作為一個奇怪的小孩，我對零食、玩具和衣服沒有任何興趣，也不允許自己對這些東西有興趣。我從不在公共場所——也不會在家裡——啼哭吵鬧要求父母買任何東西給我，甚至，我對於開口要東西是感覺羞愧的，我不想成為貪得無厭的小孩，所以我盡量只取所需，並經常感到不配與不安。我父母從不打小孩，但他們有自己的方式讓小孩知道分寸所在。也不是我不乖——我非常守規矩，我聽任所有指令與要求——然而我打從心底的認為我就是父母的極大的負擔。

我不只在自己身上省錢，也學著控制父母的消費。一件後來我媽很常提起的事情是，我小時候與她一起逛街，會叮囑她不要亂買東西，每當逛到她最喜歡搜集的各種馬克杯、隨行杯，我甚至會吩咐她要將手背在背後，只能用眼睛看，不能碰、當然也不能買回家。現在想起來，當時的我是不具備任何金錢觀的，我知道一切的就是賺錢難、花錢快、不要花錢。

唯一一樣我渴望的物品是書。當然，到了現在的年紀、所有支出完全由自己負擔之後，我才驚覺書其實是一種奢侈品，但在當時什麼都不懂的情況下，我會央求父母買書給我，他們高度注重教育，所以小孩要求買書看書自然是一件再好不過的事，他們會審查內容，不過，對我而言一點影響都沒有。我看的不是漫畫，我不看有圖的書；不是輕小說，我喜歡厚重的、複雜的文學小說，雖然總是模模糊糊、一知半解的囫圇吞食，但我的精神糧食一直是富足的。

每一次拜託父母讓我買書，我總得抵抗深深的羞恥感，不過後來，疼我的姑姑開始在每次過年時帶來書局禮券。有別於紅包的、金色的信封，裡面厚厚一疊，一時根本算不清有多少張，那是我見過最美麗的事物。

「你想買什麼書就自己去買。」姑姑這麼說。

禮券不需交由父母存下，我可以任意使用，我其實不知道要買什麼、可以買什麼，我仍不能一個人去書店，然而我獲得的是一種許可，是一種完全的支配，是自己與世界交易的權利。

當我付帳——我先算好總額與需要的張數，再小心的一張一張從禮券本撕下——一手遞出禮券一手拿回裝著書的紙袋，我媽伸手想幫我分擔重量拿個幾本時，我拒絕了，手臂上被紙袋勒出的紅痕，不只來自於書的重量，還來自於一種從未擁有過的信任。

回想至此，我認為這就是我人生第一次、從沒有到有的金錢革命。

第二次金錢革命發生在我大四下。我意外進到一家薪水很高的外商公司實習，然而，在我正式畢業前公司便倒閉。實習終止，畢業後轉正的合約也沒了，然後我和同事們一起向公司提出資遣費的請求，我只是想聲張權利，倒也不真的認為會拿到任何一點錢。

一個午後，媽媽在銀行辦事，而我無所事事的在等候區滑手機，一則通知跳出來，我以為肯定是系統出了問題。系統顯示，我收到了一筆我無法一眼看清是多少的錢。點進APP後我算了一下，那是一筆六位數的轉帳，下拉頁面重刷又重刷，沒有消失，後面備注著資遣費，同時還寫著我的名字。那是遠遠超越我想像的數字。我人生中從未擁有這麼多錢，不，別說擁有，甚至未曾見過。

當一個人從未擁有一件東西，我們能感覺到自己「沒有」嗎？似乎，我們只能揣測擁有的感受。但一旦我們擁有了這件東西，便再也忘不了了。

以前我不知道有錢是什麼感覺，但資遣費進入戶頭，我感覺我能買下全天下所有東西，於是我也這麼做了。

我甚至沒有走進任何一家店，沒有試用過任何一項產品，就買了手機手錶平板電腦耳機潛水課程和滑板，我買奢侈品買日用品也開始買加密貨幣。我買東西給自己，不過多半是買給爸媽，我好喜歡買禮物給爸媽，喜歡在和他們出去吃飯時，遞出一張小小的卡，嗶一聲，交易成功。我開始感受到花錢可以是多麽舒適、多麽絲滑的一件事，只要不看價格就好。

錢不是我賺的，也不完全屬於我。那幾個月就像一場夢，而夢醒之後，我還是原本的我。我回到原先的消費水平，這並不難，但最大的改變是：我認知到花錢原來是可以沒有罪惡感的。

畢業幾年後，我有了穩定的收入，開始自己繳房租，開始會多買點自己喜歡而不是需要的甜品，開始會在點餐時，考慮到好不好吃，而不只是便宜與否，我開始會在和父母出去玩時多花點錢，多買點他們喜歡的東西。好像，花錢不再是那麼讓人愧疚的事了，而當我買東西給父母，我開始感受到自己的價值。我好像可以看到，標在我身上的價格標籤，上面的數字悄悄增加。

我媽現在還是好喜歡蒐集杯子，但我現在不阻止她了——我買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