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職傳說|第五十章:粗糙的綁帶與穿過缺口的重量
「把剩下的鎖鏈都搬過來。」
加隆的聲音在大廳裡響起,粗啞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當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時,這位魁梧的獨眼鐵匠沒有閉上眼睛苦思冥想,也沒有去畫什麼複雜的設計圖。
他只是看著眼前有限的材料,大腦裡已經開始了最精密的重量與應力計算。
要讓一個失去部分行動能力的重傷員,安全地降下幾十丈深的垂直豎井,絕對不能用什麼木板釘成的硬質吊籃。檢修井的入口太窄,底部的濾網缺口更窄,任何剛性的框架都會在半途中卡死,把人活活卡在半空。
他們需要的是一種能完全貼合人體、分散重量,並且不會妨礙四肢微調的軟性束縛具。
加隆大步走到廢料堆旁,抽出幾條原本用來拉動鑄鐵風箱的寬厚粗帆布帶,又扯下幾根質地堅韌的備用皮帶。他沒有生火,也沒有動用鐵鎚,只是憑藉著一雙佈滿老繭的大手,開始將這些粗布與皮革進行交叉編織。
他將兩條最寬的帆布帶做成主承重的胸背束帶,接著在腰部與胯部增加了第二道交叉承重的皮帶環。這樣一來,艾爾文在懸空時,身體的重量就不會全部勒在脆弱的腋下或肩膀上,而是均勻地分散到了腰胯和軀幹上。
「大腦,忍著點。」
加隆拿著編好的軟性綁帶走到擔架旁,和巴里一起,小心翼翼地將艾爾文扶了起來,把綁帶套進他的身體。
「這條帶子會把你的左臂固定在胸前。」加隆拉過一條稍窄的皮帶,將艾爾文那條被黑霜侵蝕、完全無法活動的左臂,牢牢地縛在肋骨上方,「下去的時候可能會晃,這能保證它不會甩出去撞在岩壁上。」
「等等,不能直接綁。」 巴里立刻伸手攔住了加隆準備拉緊皮帶的動作。
這位煉金術士沒有去調配什麼神奇的止痛藥,他只是迅速打開自己的行囊,從醫療用品裡挑出幾塊還算乾淨、柔軟的棉麻布墊。他將這些布墊極其仔細地塞進艾爾文的左側腋下、肩膀關節處,以及黑霜傷口的邊緣。
「他的左肩現在經不起任何硬性壓迫。」巴里冷著臉,一邊調整布墊的位置,一邊對加隆說,「皮帶收緊的時候,重量必須避開這塊死肉。要是把傷口勒破了,他在半空中就會痛得休克。」
加隆點了點頭,配合著巴里的指示,避開了所有致命的痛點,將皮卡扣一格一格地收緊。
艾爾文沒有出聲,蒼白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但他依然用那隻完好的右手,緊緊地抓住了胸前的主承重帶,試著感受了一下綁帶傳來的拉力。
「可以。」艾爾文虛弱地吐出兩個字,氣息微弱,但眼神清明。
後勤與物流的清單,在席琳的冷酷監督下被迅速精簡。 梅薇絲將所有剩下的乾糧、肉乾和水袋集中在兩個最結實的背包裡;巴里則將那些無法再補充的草藥貼身收好。
最痛苦的是加隆。他蹲在那堆陪伴了他許久的鍛造工具前,沉默了很久。 大錘必須帶,那是他破開障礙的武器。岩釘、鐵鎚和剩餘的繩索是保命的工具。但那座便攜式的小型火爐、幾大塊用來修補重甲的精煉鋼錠,以及一整套沉重的銼刀與鐵砧,在衡量了人體的極限負重後,只能被無情地捨棄。
工匠不是背著整間鐵匠鋪移動的怪物。在深淵裡,多帶一塊無用的廢鐵,就可能讓人在攀爬時力竭摔死。加隆咬了咬牙,將那些沉重的金屬踢到一旁。
「我先下。」 席琳將暗金雙刃掛回腰間,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她走到檢修井旁,將主繩扣在自己腰間,毫不猶豫地再次鑽進了那個黑暗的豎井。
大約半炷香的時間後,麻繩傳來了清晰的「三、停、兩」的拉拽信號。 席琳已經安全抵達底部的石台。
「輪到你了,大腦。」 加隆走到井口。他沒有使用任何複雜的現代機械,而是將綁在艾爾文胸前的主繩,穿過井口邊緣一個死死嵌在岩壁裡的生鏽鐵環,然後拉著繩尾,走到大廳中央那根最粗壯的青石承重柱前,將繩子在粗糙的石柱上結結實實地繞了一整圈。
這就是最純粹的物理摩擦。繩子每放出去一尺,都必須先經過鐵環的轉折,再與粗糙的石柱表面產生劇烈的摩擦。這樣一來,加隆就不需要完全用雙手的肌肉去對抗一個成年男子的全部重量,只要他穩住繩尾,艾爾文就不會像石頭一樣直接墜入井底。
梅薇絲和巴里一起,將艾爾文小心翼翼地抬到了井口。
「慢慢放。」加隆雙腳一前一後紮著馬步,雙手死死攥著繩尾。
艾爾文的身體懸空了。 黑暗瞬間吞沒了他。刺骨的濕氣與水流的回音從四面八方湧來。
他並不是像一袋失去意識的貨物那樣任人搬運。即使身體已經虛弱到了極限,艾爾文依然強迫自己保持著絕對的清醒。
他的右手死死地抓著胸前的主繩,控制著身體的重心。當繩索因為下降而在半空中產生旋轉的趨勢時,艾爾文立刻伸出雙腿,用皮靴的邊緣輕輕抵住濕滑的岩壁。他沒有用力蹬踏,只是利用微弱的摩擦力,讓自己的身體始終保持著正面向前的穩定姿態,避免那條受傷的左臂撞上堅硬的石頭。
這不是加隆一個人的苦力活,這是上下兩端與懸空者三個人的默契配合。
井底的石台上,席琳仰著頭,目光穿透微弱的光暈,死死盯著上方。她的手輕輕搭在垂下來的繩子上,感受著艾爾文下降的速度。
「慢一點。」席琳用極輕的力道,在繩子上給出了一下短促的拉扯。
上方的加隆立刻感覺到了信號,他放繩的速度又放緩了一分。粗糙的麻繩在石柱上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嘶嘶聲。
「到了。」 當艾爾文的皮靴終於觸碰到冰冷堅硬的石台時,席琳立刻上前一步,穩穩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艾爾文靠在濕冷的岩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已經濕透了他的單衣。但他的眼神裡,卻沒有任何恐懼。
接下來是梅薇絲和巴里。 兩人依序順著繩索滑降而下。當巴里雙腳落地時,他連氣都沒喘勻,第一時間就撲到艾爾文身邊,伸手去摸他左肩的綁帶和墊布。確認傷口沒有因為拉扯而破裂出血後,巴里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最後,輪到了大廳裡的加隆。 這個空曠的大廳裡,只剩下他一個人了。北門依然死寂,隔離室外的灰線也沒有變動。
加隆走到那根纏繞著主繩的青石承重柱前。他沒有解開繩子。 相反,他從腰間摸出幾個沉重的鎖扣,將這條主繩死死地、不可逆地鎖在了這根要塞中最堅固的石柱上。
他們把主要的人手、物資和食物全部移出了大廳。這是一個重大的戰略轉移。 但只要這根繩子還連接著大廳的石柱,只要它沒有斷裂,他們就還有一條能夠沿著垂直井爬回來的路。
工匠永遠不會親手砍斷自己留下的退路。
加隆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他們待了許久的空間,轉過身,抓著繩索滑入了黑暗的檢修井。
當加隆龐大的身軀終於重重地落在底部的石台上時,這塊原本就不大的青石平台,瞬間變得擁擠不堪。
五個人,加上背包、繩索、水袋,全部擠在這個水流潺潺的狹窄空間裡。潮濕的空氣變得更加渾濁,連轉個身都必須小心翼翼,生怕把同伴擠下前方的黑暗深水裡。
沒有怪物。 但這種五個人被困在一個轉不開身的井底石台上的幽閉感,卻比任何怪物都讓人感到窒息。
「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 加隆喘著粗氣,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指著前方那面巨大的生鏽金屬濾網。
這就是他們即將面對的第二次解題。 人到了石台,但那套為了下井而製作的軟性綁帶,根本不可能讓艾爾文直接穿過那個長滿生鏽鐵刺的狹小缺口。
席琳沒有猶豫。她解開自己腰間的安全扣,率先踏入淺水中。有了第一次的經驗,她熟練地縮起肩膀,忍著大腿傷口的刺痛,像一條游魚般順利地擠過了濾網的缺口。
她站在濾網另一側的青石水道裡,轉過身,面對著那個猶如絞肉機般的生鏽鐵洞。
「把主繩的末端遞過來。」席琳的聲音透過鐵網傳了過來。
加隆將綁在艾爾文胸前的主繩解下一段,從缺口處遞了過去。席琳接過繩子,在自己的腰間繞了兩圈,死死地紮緊。
「我不能讓他自己蹭過來,那樣絕對會剮掉他一層皮。」席琳一邊說著,一邊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厚實的灰色刺客斗篷。
她將斗篷對折了三層,形成一塊厚實的布墊。然後,她從腰間抽出一條備用的皮帶,將這塊厚斗篷死死地綁在缺口下方、那些最尖銳、最容易割傷人的鏽斷口上。
「巴里,加隆,你們在那邊推。我從這邊拉。」席琳將雙腳在水底的石板上分開,穩住重心,雙手緊緊地抓住了連接艾爾文的主繩,「聽我的口令,一次只移一點。」
這不是靠蠻力硬拖。這是一場必須將每一個動作拆解到極致的肉搏。
艾爾文在加隆和巴里的攙扶下,緩緩地跪在水中,將頭探進了缺口。
「右手抓住鐵條邊緣,自己借力。」席琳在另一側低聲說道。
艾爾文咬緊牙關,完好的右手死死扣住了沒有生鏽的鐵條根部。
「推。」席琳一聲低喝。
石台這邊,加隆和巴里一人扶著艾爾文的一側腰胯,極其緩慢而穩定地向前發力。缺口另一側,席琳拉緊了主繩,引導著艾爾文上半身的角度。
這是一個令人頭皮發麻的過程。 艾爾文的肩膀幾乎是擦著那些生鏽的鐵刺邊緣滑過去的。席琳用一隻手拉著繩子,另一隻手則直接按在自己綁好的斗篷上,用手掌的觸覺去感知鐵刺的位置,硬生生地替艾爾文那條無法活動的左臂擋開了兩側危險的金屬邊緣。
沒有刀光劍影,只有粗重得猶如破風箱般的喘息聲,以及布料摩擦鐵鏽的沙沙聲。
「左肩有點卡。」艾爾文的聲音從缺口裡悶悶地傳出來。
「加隆,把他下半身往右偏兩寸。巴里,護住他的左肘。」席琳立刻做出調整。
推、拉、調整角度。 再推、再拉。
足足耗費了小半個時辰,伴隨著一陣劇烈的水花翻騰聲,艾爾文的雙腿終於徹底離開了石台,整個人被席琳穩穩地接住,跌坐在了平靜的青石水道裡。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已經被冷汗和地下水濕透,但身上除了幾道輕微的紅印,沒有新增任何一道開放性的血口。
成功了。
接下來的過程雖然繁瑣,但已經沒有了生命危險。 物資背包、水袋和藥品被一件件從缺口遞了過來。梅薇絲和巴里依序擠過缺口。最後,加隆龐大的身軀再次經歷了一次鐵鏽的洗禮,伴隨著幾聲痛呼,他也跌進了水道的淺水裡。
嘩啦。 當加隆站起身,拍打著身上的水珠時。
五個人,終於全部集結在了這條古老的青石水道之中。
冰冷的地下水漫過他們的皮靴。上方,是那道令人感到窒息的、曾經接近穹頂的舊水痕;前方,是一條通往無盡黑暗的向下階梯;身後,是那個幾乎耗盡了他們所有體力才穿過來的生鏽缺口。
艾爾文靠在濕冷的青石牆壁上。他的臉色雖然慘白,但眼神依然清明。他看了一眼正在用布條簡單處理手上新勒痕的席琳,又看了一眼周圍那些疲憊不堪、連站直身體都有些勉強的隊友。
這是一次極高負荷的搬運。他們把整支【餘燼】完完整整地帶過了這道原本不可能逾越的物理天塹。
加隆握著鐵鎚,轉過頭看向前方黑暗中的階梯,獨眼中閃過一絲戒備。巴里則下意識地將裝著草藥的袋子抱緊了一些。
所有人的神經依然緊繃著,彷彿下一秒就要繼續踏入那片未知的黑暗中。
席琳緩緩地站起身,她沒有拔出腰間的暗金雙刃,也沒有看向前方的階梯。
她轉過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個猙獰的缺口,又看了一眼靠在牆上喘息的隊友們。
「先把人坐下。」
席琳的聲音在這條空曠的水道裡響起,沒有戰鬥的激昂,也沒有繼續探索的急迫。
「我們在這裡,喘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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