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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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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標本】消失的藍皮普快,與宜蘭清晨那場沒說出口的寒冷

An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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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氣味是具有導航功能的。當物理上的座標消失了,鼻腔裡的分子會自動幫你帶路,回到那個已經回不去的家。

對我而言,那個座標不在地圖上,而是在一種「濕涼」的空氣裡。

顛簸的歸鄉路

小時候,回宜蘭阿嬤家是一場漫長的儀式。那時還沒有便捷的雪隧,父母領著我們,先是擠進晃盪的火車,接著換乘公路局的客運。車廂在山海之間一顛一顛地移動,窗外的景觀從繁華的城鎮逐漸轉為深綠的蘭陽平原。

那時最常坐的是藍皮普快車。那是個沒有冷氣的年代,車廂頂上一排墨綠色的電扇「嗡嗡」地轉著,帶動著悶熱卻又流動的空氣。

最特別的是那種由下往上推的重感車窗。你得雙手捏住兩側的金屬卡榫,使勁往上推,聽著「喀、喀」幾聲定位,風才會真正灌進來。火車鑽進山洞時,濃郁的煤煙味會湧進車廂,但只要一出隧道,大家便會爭先恐後地把窗戶推到最大。

隨著火車駛入蘭陽平原,窗外滲進來的不再是城市的燥熱,而是一種帶著泥土、草腥味,以及太平洋濕氣的味道。那就是「快到了」的信號。

棉被角縮起的身影

回到阿嬤家,最深刻的記憶不是熱騰騰的飯菜,而是清晨的冷。

我總是跟阿嬤睡在一起。宜蘭的清晨,空氣裡總是凝結著化不開的濕氣,那種涼意會順著木窗縫隙鑽進被窩。那時的我年紀小,對長輩有種天然的敬畏,冷極了卻不敢出聲,更不敢伸手去拉扯阿嬤的被子。

我記得無數個早晨,我都是那樣縮成一團,像隻在寒冬裡試圖把自己藏進殼裡的寄居蟹,在棉被邊緣感受著那種刺骨卻安靜的涼意。幾乎每個宜蘭的早晨,我都是這樣「冷醒」的。那種冷,是即便長大後穿上再厚實的羽絨衣,都無法模擬的、帶有寂靜感的寒意。

斷裂的嗅覺導航

後來,阿公阿嬤相繼離去,那個需要年年報到的座標在生命中撤崗了。宜蘭成了地圖上一個單純的風景區,我不再有「必須趕回去」的理由。

大學時,我有一次特別和同學坐上那種所剩無幾、搖搖晃晃的藍皮車。當我再次費力推開那扇上下窗,濕涼的風瞬間灌進來,頭頂的電扇依舊規律地旋轉,那一瞬間,我整個人愣住了——那股空氣的質地、那種濕潤的涼度,跟我小時候縮在阿嬤被窩旁感受到的宜蘭早晨,一模一樣。

原來,阿嬤家並沒有消失,它一直躲在藍皮車的窗縫裡。

現在,藍皮車已經退役成為觀光專列,不再是日常歸鄉的載體。現代化的自強號與高鐵密封得滴水不漏,空調噴出的是恆溫而乾燥的人工文明。那種帶著泥土濕氣與冷冽感的「宜蘭味」,隨著開窗火車的消失,徹底在感官世界裡失聯。

我們這代人最遺憾的,或許不是老房子的拆遷,而是當你想起某個深愛的人時,再也找不著那種能開啟記憶門鎖的、熟悉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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