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之名,統一之光

門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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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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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越來越覺得,權術之於歷史劇,有時很像房中術之於愛情戲。不是說它們不能寫,而是說它們都不該成為觀看快感的中心。

《太平年》若拿「史實是否一一對得上」去量,當然不是嚴格意義上的歷史劇。它有拼接,有挪移,有虛構,有些人物和事件明明不在同一時空,偏偏被拽到同一場戲裡對話、翻臉、決斷。真要逐條去摳,它站不住的地方不少。可若因此就一句話把它打發掉,說成胡編亂造,也未免太簡單粗暴了。

至少,它做成了一件這些年並不常見的事:把五代十國晚期那段本來混亂、破碎、難入戲的歷史,勉強理出了一條讓人看得下去的線。

五代十國的難,不在於沒有故事,恰恰在於故事太多,人物太多,國號和年號像馬燈一樣換。史書裡一句話,背後往往就是一場兵變、一串死者、一次改朝換代。照著正史平鋪直敘,只怕大多數觀眾還沒進入歷史,就先被歷史的碎片趕出了門。

《太平年》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它根本不打算「還原」,它做的是整理,串連,收束。它用九郎這條線,把糧倉、碼頭、軍營、內廷重新拴在一起,又用一筆筆賬、一樁樁案,把原本散掉的時代重新縫合起來。這當然不是史學,但戲劇若能把一段亂局理出輪廓,也算有本事。

而且前半部分,這部劇確實一度碰到了歷史裡比較硬的部分。溫州糧倉軍餉的虧空,台州「先徵後量」的盤剝,榷稅、營田、軍需、內都監這些本來很枯的東西,居然真被拍進去了。不是只有誰設局、誰翻盤、誰扳倒誰,而是讓人看見權力如何在賬目、糧道、官職和名分裡慢慢長出牙齒。九郎也不是一出場就帶著王氣,他是先從米價、軍糧、民生這些碎處進場,先會算賬,後來才慢慢被推到大局中央。

台州那段,真正讓人發冷的,不是有人在作惡,而是沒有人覺得自己在作惡——每個人都只是在辦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理,制度的牙齒就是這樣咬住人的。這一點,不能不認。

可我真正不適的地方,也恰恰從這裡開始。不是因為它有權鬥,不是因為它寫了朝廷裡的陰影,而是因為我們太容易被這些東西吸住,甚至吸得津津有味。彷彿一個人越懂得進退藏露,越善於借勢轉身,越能把自己安放進局裡,他就越高明,越成熟,越像掌握了某種深不可測的生存法門。久而久之,權術不再只是權術,而像是一種值得欣賞、值得學習、甚至值得羨慕的才能。

倫理不是被駁倒,而是被繞開;道德也不是被討論,而是被悄悄視作幼稚。

這種趣味其實很古老,也很頑固。它讓我們談歷史時,總是過分著迷於頂層人物如何進退、如何得失、如何彼此吞噬,卻很少真正追問:這一切是以什麼為代價,又有多少人只是作為背景,被默默消耗掉了。某種意義上,和二十五史的眼光,其實也離得不遠。帝王將相、治亂興亡總被寫得格外動人;至於更多的人,更多不在牌桌上的人,往往只是被折算進兵禍、流離、饑饉與數目字裡。

於是我們慢慢也學會了用同樣的眼光去看戲:主角以外的人,不再被當人看待,只是代價,只是襯墊,只是那些大詞腳下被踩平的一層地面。

而且,過於細密、過於絲滑的權鬥戲,本身也不可能真正來自歷史。歷史留下來的,通常只是結果、痕跡、措辭與前後關係;真正那些一環套一環、句句帶鉤、步步設局的細節,多半只能來自編劇的「合理」創作。而這個所謂的「理」,說到底不過是今人拿自己的現實經驗,去替古人補心思、補盤算、補手段。古人的名字,今天的腦子;舊朝的衣冠,當下的機關感覺。

這也是為什麼三十年前《雍正王朝》會被那麼多人當權術教材來看。那時我年輕,聽一些體制內的人講劇中那些進退、藏露、借勢,講得眉飛色舞,心裡只有鄙視,但一時也說不清自己到底在鄙視什麼。如今再想,也許我真正反感的,正是這種對歷史的閱讀方式:它不是把歷史當成理解制度、理解代價、理解人之處境的入口,而是把它降格成了一套生存術的示範課。

我越來越覺得,權術之於歷史劇,有時很像房中術之於愛情戲。不是說它們不能寫,而是說它們都不該成為觀看快感的中心。

房中術當然是親密關係的一部分,卻不是愛情本身;正如權術當然是政治生活的一部分,卻也不是歷史本身。可一旦創作者失去分寸,前者就很容易被拍成愛最直接、最有效的證明,後者也很容易被拍成歷史最精彩、最刺激的部分。到了這一步,真正更難寫的東西——信任、沉默、羞恥、等待,制度、賦稅、名分、恐懼——反而都被省掉了。性愛一旦被展示成動作,愛往往就沒了;權鬥一旦被展示成招式,歷史也就沒了。

說得再直接一點:過於沉迷權鬥的歷史劇,已經有點像「歷史A片」了。

不是說它低俗到何種地步,而是說它和A片共享著一種相似的敘事邏輯:都把原本只是一部分的東西誤當成了全部,都把本該被節制處理的內容推成了觀看快感的中心。很多歷史劇對權鬥的處理,其實也一樣——把權謀從歷史裡剝離出來,變成一套可供欣賞、可供模仿的招數展示。誰埋了伏筆,誰留了後手,誰借刀殺人,誰以退為進,誰在眾人都以為必敗時反手翻盤——這些東西一旦成了真正的重心,歷史也就慢慢被掏空了。

更糟的是,這種東西往往還比普通的刺激性內容更體面:有朝服,有古雅台詞,有宮殿、文書、奏章、燭火、屏風,看上去很有文化,很有歷史感;可骨子裡,消費的仍然是同一種東西:強者如何吞噬,弱者如何退場,勝者如何踩著別人的沉默與失語,把自己的位置坐穩。主角以外的人,不再是完整的人,只是布景,只是籌碼,只是局勢裡可以被折損掉的一部分。

《太平年》還有另一處讓我始終留著戒心。它前面明明已經碰到了制度性的寒意,碰到了秩序如何一邊腐爛、一邊還要求人繼續相信它的那種冷;可一旦敘事慢慢開始收束,那些原本帶著陰影、帶著寒氣的東西,又很容易被重新整編,重新安放,重新講圓。

不是說亂世不盼安定,也不是說收束本身不值得珍惜。問題只在於,當一部作品太早把某個結局處理成唯一的亮處,把此前種種黑暗都提前編入那束光的前史,歷史就容易失去它原本應有的猶疑、縫隙與不安。

最讓我坐不住的,是吳越那場戲的處理方式。吳越之降,劇本把它寫成了一種道德選擇——識大體,顧蒼生,以小國之身成全天下太平。可這個「選擇」的前提是什麼?是一個沒有退路的人,面對一個他無力抗衡的強者,在刀俎之間做出的「選擇」。

一個真正有選擇的人選擇和平,和一個被逼到牆角的人選擇妥協,這兩件事的分量其實並不一樣。劇本把它們混在一起,讓前者的光暈替後者的處境遮羞,讓屈服看起來像是高尚,讓沒有選擇看起來像是有選擇。這一層,它沒有碰,也不打算碰。

而且這部劇從頭到尾有一個預設,從來沒有被真正追問過:統一是太平的前提。我並不是說分裂比統一更好。我想說的是:兵火、流離、生民塗炭,這一切苦難被陳列出來,不是為了追問「這一切的代價是否值得」,而是為了讓最後那個被遞出的答案天然帶上道德的光澤。宋的擴張,在這個框架裡,不再是貪婪,而是對天下百姓的愛與承擔;強者的吞併,不再是強者的吞併,而是蒼生共同的願望終於得到了實現。

當某種結局被預先說成所有人共同的願望,百姓也就不再作為具體的人存在,而只是那套敘事用來證明自身正當的語詞資源。誰在替蒼生說話,誰又太熟練地替蒼生把話說完了,這裡頭未必沒有需要停一下、多想一層的地方。

我最早對這種寫法起反感,還是張藝謀的《英雄》。二十多年前看完,心裡只覺得那電影太下作。它把一種本該被質疑、被追問、甚至被拒絕的東西,拍成了堂皇,拍成了崇高,拍到你若還想遲疑,反倒像是不識大體。它不只是在讚美暴力,而是用美學把暴力的邏輯變得不可反駁。從那時起,我便對這類敘事存有戒心。因為它最後說服人的,往往不是歷史,而是權力。

《太平年》當然不像《英雄》那麼赤裸,它更柔和,也更懂得轉身。但有些語法,並沒有本質的區別。它們都太急著把複雜說成答案,把裂縫說成過程,把那些原本不該被輕易原諒的東西,慢慢講成應該如此。

這不只是《太平年》的失誤,而是中國歷史敘事長久以來的一個老毛病:它可以允許你寫黑暗,寫腐敗,寫惡鬥,寫百姓之苦,卻不太願意讓你把這些東西真正往深處問。於是很多作品,最後都停在半路。它們不是沒有批判,而是批判只能批到某個地方;不是沒有陰影,而是陰影最後總得被一個更亮的出口照亮。

我一直覺得,中國歷史劇最大的問題,不在於史實錯漏,不在於服化道真假,也不在於表演是否用力過猛,而在於它缺了一層真正現代意義上的德性判斷。它可以講因果,卻不太敢講正義;可以講成敗,卻不太敢講界限;可以講天命流轉,卻很少真正去碰,人應該如何拒絕。於是看久了,我們感到的不是啟發,而是一種陳腐。不是歷史本身陳腐,而是它每一次都被送回同一個熟悉的出口。甚至你還沒走到那裡,就已經知道它準備讓你相信什麼。

《太平年》若純粹當戲看,仍然是能看的。它至少沒有胡鬧到底,也確實把一段極難拍的歷史,拍出了某種故事的基本形態。可它的成立,也正好提醒了我們另一層更不舒服的事——在今天這樣的敘事環境裡,歷史劇最後往往抵達的,並不是歷史真正開口說話的地方,而是歷史再一次被安排、被收束、被說圓的地方。

到了這裡,歷史並沒有真正結束,它只是又一次,被講成了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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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爺攝影師與寫作者。關注影像留下的現實殘影,以及語言對現實的遮蔽、修補與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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