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東野圭吾の十二]閱讀《惡意》的二三事:犯罪動機與敘事學
B. 《惡意》所描述的犯罪動機
之前一文提及東野圭吾的傳承者---道尾秀介最擅長把結局反轉再反轉,有「反轉大師」的美譽?若如是那麼,大家讀著東野圭吾的《惡意》,未到最後你也不會知道結局會如何反轉!
在日本推理小說世界中,簡單可分為:本格派著重尋找犯罪凶手,社會派則著重尋找犯罪動機,東野圭吾在兩者之間遊走之餘,《惡意》卻也許是社會派的代表之作!其實,在一眾日本推理作家群之中,也不乏探討犯罪動機的光怪陸離,我們也沒有必要一定絕對區分社會派的重心在於“為什麼(Why)”要犯罪,而本格派則聚焦於“如何(How)”犯罪。
好像本格派大旗手之一的島田莊司(1948.10.12-),在《展望塔上的殺人》這本短篇集收錄了六個“光怪陸離的都市犯罪”,也對動機一一闡述,包括:《綠色的死》---浴室密室殺人事件,涉及對綠色的心理恐懼。《死聽率》(關於收視率的競爭)---電視導演為提高收視率而居然不擇手段的黑暗故事。這些動機揭示了都市生活重壓下,個體心理出現犯罪的異化和扭曲的心理。
又如松村比呂美(1956.08.22-)的《女人的殺意》中的五個獨立的短篇故事,核心主題是:「女人,既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殺人的動機也是叫人感到荒謬絕倫的!
那麼,松本清張作為東野圭吾的偶像,自然也深深地影響著東野的寫作風格!松本清張開創的社會派推理,最核心的命題就是追問"為何犯罪"。他的好多短篇小說都在在探討這樣的問題,例如:《憎惡的請求》中,主角表面上因金錢糾紛殺人,但真正的動機卻埋藏心底,那種"表裡不一"的犯罪動機構造,或構成了對東野圭吾《惡意》的寫作養料之一。又好像松本清張的短篇《確證》中,丈夫為了找到妻子不忠的"證據",竟故意感染性病梅毒再暗地傳染給妻子再傳染給對方,這一種扭曲到極致的猜疑心理,讀來令人頭皮發麻。
於是,當各位讀者把《惡意》讀到最後,東野圭吾通過一些角色表達了那一句犯罪動機的名句:"我就是看他不爽"---又否會令你我摸不著頭腦?這一種"像瓜子那麼大的動機,卻有汪洋般的殺意"的設定,在東野的作品中不算孤例,卻在《惡意》一書中,玩得最極致的一次。
而且,東野圭否更在松本清張的基礎上又往前走了一步。松本清張的犯罪者,動機再隱秘,也總能在社會結構或人性弱點中找到根源;但東野圭吾《惡意》筆下的作家野野口修的惡意,卻是"無根"的——它不需要理由,嫉妒本身就是理由。
C. 《惡意》的文人相爭與代筆(Ghostwriter)
單看東野圭吾的《惡意》,你會讀到的是兩位作家---日高邦彥及夥野口修之間的恩恩怨怨!後者很早已經被作者告訴了讀者是殺人凶手,重點是你一日未讀完《惡意》的結局,你根本不知道殺人動機及過程是什麼,這也令人會不自覺地想起松本清張的短篇小說《完美的評論》(『完璧な評伝』,收錄於其寫實短篇集《黑地之繪》)中的經典作品:
著名畫家三輪豐之助過世後,藝文界陷入哀悼。作為他生前最親密的摯友,頂尖評論家津留禮太郎主動站了出來,為亡友撰寫了一篇長達數萬字的生平「評傳」(生平紀念評論)。
這篇評傳一經雜誌發表,立刻轟動了整個文化界。津留用極其優美、真摯的文筆,鉅細靡遺地回顧了三輪一生對藝術的追求,將三輪塑造成一個近乎完美、人格毫無瑕疵的聖人。所有讀者都被津留與三輪之間深厚的文人友情所打動,大讚這是一篇「完美的評論」。但實際上,津留在文章的字裡行間下了極其惡毒的「密碼」與「隱喻」:
他刻意提起三輪年輕時某次「因為對藝術的極致追求而隱居」的逸事,實則是利用只有圈內高層才懂的黑話,諷刺三輪當年其實是因為始亂終棄、誘拐女學生才逃往鄉下。
他讚美三輪晚年的畫風「超凡脫俗、不與世俗同流」,實際上是用反諷的春秋筆法,暗示三輪晚年早就江郎才盡、作品根本賣不出去。他將三輪的清高,解讀成一種孤芳自賞,實則是在指責他自私自利、對家人冷酷無情。
結局更諷刺!因為最終,這篇評傳獲得了文學大獎。三輪豐之助的名譽在全天下人面前,看似被捧上了神壇;但對那些真正懂得文章背後隱喻的藝術圈權威(或是三輪痛苦的家屬)來說,三輪一生的所有醜聞和不堪,都被這篇「讚美詩」以最精準、最殘忍的方式凌遲並公諸於世。
更諷刺的是,因為津留的文筆實在太完美了,受害者家屬和知情人甚至無法公開反駁——因為只要你跳出來指責津留,就等於承認了文章裡那些隱晦的醜聞是真的,反而坐實了罪名。津留禮太郎一邊享受著「忠實摯友」的美譽,一邊在所有人面前完成了對死者最徹底的羞辱!
筆者之所以如此詳談了以上的故事大要,目的就是要讓讀者知道東野圭吾《惡意》筆下的兩位作家---日高邦彥及夥野口修之間的「恩怨」,可會繼承自松本清張的手筆風格?
從敘事學的角度審視,《惡意》的精妙遠不止於“故事講得好”,它更像一座精心設計的敘事迷宮。東野圭吾通過顛覆性的敘事策略,將推理小說從“誰是兇手”的謎題,提升到了對“敘事本身”的深刻探討。
D. 《惡意》的敘事迷宮---手記體與雙線結構:當讀者成為“共犯”
《惡意》最顯著的敘事特徵,是其“手記體”與“雙線結構”的結合。
表層敘事:由兇手野野口修以第一人稱“我”撰寫的“手記”構成。這不僅是敘事,更是他精心策劃的“表演”,目的是將讀者引入他預設的迷局。(註:因為他是作家,而且日本警方也容許犯罪者以自白方式取代筆錄口供作調查之用,而非呈堂證供!)
深層敘事:由刑警加賀恭一郎的“調查記錄”構成。這部分是冷靜的“解構”,像一把手術刀,層層剖析並最終推翻野野口的謊言。
這種“兇手手記”與“偵探記錄”的對峙,讓讀者不是在被動“聽故事”,而是主動捲入了真假資訊的漩渦,不斷修正自己的判斷。
E. “不可靠敘述”:一場蓄謀已久的欺騙
雖然,《惡意》的內容可屬於社會派推理;但東野圭否卻運用了本格派最愛的文字敘事迷宮來誤導讀者,並且作出最大的顛覆,打破了推理小說中“第一人稱敘述者通常無辜”的閱讀契約。根據敘事學理論,野野口修和加賀恭一郎都是“不可靠敘述者”。何解?
野野口修:他的不可靠是蓄意的。其手記對事實進行“錯誤或不充分的報導”,故意隱瞞、編造,目標是塑造一個無辜的“隱含作者”形象,目的在於掩蓋其真實的邪惡動機。
加賀恭一郎:他的不可靠是無意的。其調查記錄基於被誤導的資訊,因此做出了“錯誤或不充分的判斷”。他的“不可靠”恰恰反襯了野野口佈局的精妙。
F. 不定內聚焦:受限的視角與自由的欺騙
《惡意》主要運用了“不定內聚焦”的敘事視角。即“內聚焦” 意味著故事始終通過某一角色的有限視野展開。我們只能看到野野口或加賀各自看到、想到的。(註:還有一章加上了相關人士的視點敘述)
而“不定” 則指聚焦人物在於野野口和加賀之間來回切換。(註:東野圭吾在不少小說中都常常運用這一種多線頭換敘事人物角度的敘事方式,《湖邊謀殺案》就是其中一好例子)
這種設置是東野圭吾操控讀者的關鍵:它讓讀者被迫信任每一個當下的敘述者,卻又在視角切換中不斷發現漏洞,體驗到被反復“背叛”的驚奇感。同時,對關鍵人物日高邦彥只有側面描寫,也巧妙地隱藏了真相。
G. 敘事結構與時間:製造一波三折的閱讀體驗
東野圭吾對敘事節奏的掌控同樣精妙。小說呈現出“一波三折”的迷宮式結構:第一折:兇手迅速落網,但動機成謎。第二折:隨著調查,浮現出“抄襲”、“代筆”等動機,似乎真相大白。第三折:加賀揭開最終真相,徹底顛覆之前所有認知。
這種結構迫使讀者必須“不斷回溯前文”,在時間線上反復對照,最終拼湊出真相。敘事時間在這裡成為了一個待解的謎題。
H. 總結
從敘事學角度看,《惡意》在於它將“如何講述”提升到了與“講述什麼”同等重要的地位。它通過一系列精妙的敘事實驗——不可靠的第一人稱、精心設計的視角陷阱、充滿欺騙性的敘事結構——不僅講述了一個關於“惡意”的故事,更讓讀者親身體驗了被惡意操縱的過程。
正如有評論指出,東野圭吾通過《惡意》“巧妙地模糊了純文學與俗文學之間的界限”,證明了推理小說同樣可以成為探討敘事本身可能性的嚴肅文學。從這個意義上說,《惡意》不僅是推理小說的傑作,更是一部關於“敘事”本身的元小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