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回憶裡的味道:嘉樂餐廳的洋蔥豬扒飯
我從少就在深水埗長大,祖屋就在界限街,那時旁邊還有深水埗碼頭。很多賣海鮮的小艇都會泊在碼頭邊,向放工回家的路人叫賣。糧頭手頭較鬆動或是在特別的節日時,可能會買些蝦蟹海鮮來加餸。平時也許只是蒸魚、或者煎些雜魚滾湯。老一輩的香港人常常說:「辛苦搵來自在食」。在六、七十年代的香港生活,就是這樣的樸實。
有一年聖誕節,我跟著四哥與外甥,到嘉樂餐廳去吃聖誕大餐。餐廳的天花掛著七彩繽紛的彩帶和汽球,還播著聖誕歌,整個環境彌漫著濃濃的聖誕氣氛。嘉樂的聖誕大餐,充滿著儀式感—他們在每個座位都鋪一張餐墊,整件事立時高級起來了!頭盤是軟熟的暖餐包配周打魚湯,主菜當然是小孩子最愛吃的雜扒:裡面有雞扒、豬扒、牛扒、魚柳、火腿、腸仔、還有蕃茄和薯仔伴碟。這樣一份包羅萬有的雜扒,當放在面前時,所有小孩都會感到十分滿足!餐後的甜點還有聖誕布丁,那時我們的肚皮已經脹得滿滿了,但為了儀式感,也勉強吞下了。最驚喜的還是結帳時每個人都會收到一份包裹著的小禮物!雖然只是些不值錢的小玩具,但已經為我這個人生中最難忘的聖誕節,劃上完美的句號!
在七十年代的香港,一間在街角的平凡茶餐廳,竟然鄭重的為街坊提供了這樣的情緒價值,已經顯出了它的不平凡了!
之後長大了,嘉樂餐廳一直與我有著深深的交集。平時星期天下午,我愛到嘉樂吃我最愛的洋蔥豬扒飯—那是我的 comfort food 。它的份量可不少呢!餐碟就比平時的「碟頭飯」大,厚厚的兩大塊豬扒煎得微焦 ,邊緣帶點酥脆,中間仍然鬆軟入味。最重要的是那個靈魂洋蔥醬汁、淋在剛出鍋的熱飯和豬扒上,飯粒吸飽洋蔥甜味和肉汁,真的非常開胃。
有個星期天下午我如常到嘉樂吃飯,一邊看著手中的漫畫(是麥兜的《從蜜汁到叉燒》)、品嘗著洋蔥豬扒飯和凍檸茶少甜,享受著我的Me time !這時對面「搭檯」的阿叔忽然跟我搭訕起來 :「哥哥,你都幾鍾意睇書喎?」我還沉醉在我的「麥兜世界」裡,於是禮貌地回了一聲:「唔」。阿叔見我有反應,隨即問:「咁你有無睇過「白樺」既《苦戀》呢?」為了回敬這位打擾我Me time 的阿叔,我抬起頭,只回了他一句: 「我愛國家,國家愛我嗎?」說完,埋單走人。
又有一次,我與朋友到嘉樂喝下午茶—這裡的西多士是絕不會令你失望的!當我與朋友正在閒聊之際(香港人稱的「吹水」),聽到後面有個阿姨在向她的朋友哭訴她的家庭事。丈夫如何如何,兒子又如何如何,家裏環境又如何如何 …我聽著聽著,怎麼情節與聲音有點熟悉?再仔細一點聽下去,我已經知道那阿姨是誰。她愈說愈激動,還聲淚俱下,我始終不敢轉身離開,以免打擾她的情緒。發洩過後,她終於與友人離去,就在她推門走出餐廳的瞬間,我轉過身來,我始終沒有叫住她,只望著她的背影慢慢走遠。
桌上的西多士還熱著,我卻忽然吃不出剛才的甜味—那位阿姨,是我的大姐。
嘉樂餐廳一直就像是我的避風港,當我需要Me time 去享受獨處,或者需要comfort food 去舒緩壓力時,我都會到嘉樂去。它收藏了我人生不同年代的味道,也收藏了不同年紀的自己。我懷念的從來不只是那碟洋蔥豬扒飯,也不是那杯凍檸茶少甜,而是那間一直靜靜站在海壇街角的嘉樂餐廳。它沒有改變我的人生,卻陪著我走過人生一段又一段路。
每當我想起深水埗,第一個浮現的,仍然是那碟熱騰騰的洋蔥豬扒飯,和那個曾經坐在「卡位」上看《麥兜》的自己。
有些味道記不住,有些人早已走遠,
但時間留下來的東西,總還可以寫成幾段話。
——浪人257
不是文人,只是浪人。在時間裡漂流,把碎片一一寫下來。 📍不是為了招攬讀者,但若你路過有共鳴,也是一場好緣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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