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暴力,和一本沒人要求我寫的書— Day 4
留下來的理由 — Day 4
題目問的是:「有沒有意識地經營自己的某個面向?」
林昭明想了很久。答案是:有。但他經營的不是別人以為的那種東西。
他經營的是——留下來。
先講一個背景。
林昭明有退路。他沒有借錢買車。沒有學區房要供。沒有高槓桿的生活把自己釘死在一個位置上。如果他要走,他隨時可以走。
他的同事不一樣。國際學校。車貸。學區房。每個月的支出比收入走得更快。他們說「如果失業」的時候,臉上的恐懼是真的。他們真的覺得自己沒有退路——即使那條退路是他們自己拆掉的。
這些人在裁員的飯桌上鬥慘。房貸。車。小孩學費。每一個人的壓力都是真的。林昭明沒什麼好講。他的沉默,在這場比賽裡,等於他沒有資格留下來。
但他留下來了。不是因為他需要那份工。
他留下來,是因為他算過一筆帳。
如果他走了——他會沒事。找另一份工。繼續生活。他有條件這樣做。
但如果他走了——那些在供應商那邊、每個禮拜六日都在跑測試的工程師,就少了一個知道問題不在他們那邊的人。那些被系統壓在最底下、連投訴的語言都沒有的人,就少了一個願意多問一句的人。
他不確定自己的存在有什麼用。他不確定他多留一天,能改變什麼。
但他知道:如果他走了,連「不確定能改變什麼」的那個人都不在了。
所以他留下來。多留一天算一天。能擋住一件事就擋一件。能讓一個人少加一天班就少一天。能讓一份被改寫的報告裡面多保留一個真實的數字,就多保留一個。
這些事沒有人知道。沒有人會感謝他。因為成功的預防不留紀錄——你擋住了一件壞事,壞事沒有發生,所以沒有人知道它差點發生。
這就是他「經營」的東西。
不是形象。不是人設。不是「讓主管覺得我很engage」。
是一種存在。一種佔住一個位置、讓系統多一個障礙的存在。
他知道這聽起來很荒謬。一個人,在一間幾千人的公司裡面,覺得自己留下來能擋住什麼。但他見過——一個人多問一句,一個供應商的工程師就少被冤枉一次。一個人拒絕簽一份有問題的文件,一條測試線就不會在錯的方向上跑三個月。
一個人。一次。
他不知道這些加起來有多少。他永遠不會知道。
但他要講一件事。
在精英的世界裡,「好人」是可以計分的。
ESG報告。CSR專案。Diversity指標。每一項都有KPI。每一項都可以寫進annual report。「我們今年幫助了多少人」——有數字。有圖表。有長條圖。有拍手。
這些東西跟良知沒有關係。
良知不可以計分。良知沒有KPI。良知的運作方式是:你在一個沒有人看到的時刻,做了一個沒有人會知道的選擇。沒有人會拍手。沒有人會寫進報告。你甚至不確定自己做得對不對。
但你做了。因為你沒辦法不做。
林昭明留下來的那些日子,每一天都是這樣的。沒有掌聲。沒有確認。沒有成效報告。只有一個人坐在一張桌子前面,做他覺得對的事。
他的同事覺得他「commitment很強」。他的老闆覺得他「不懂得保護自己」。HR覺得他「溝通方式需要改善」。
沒有人知道他在做什麼。因為他做的事,在這個系統的語言裡面,不存在。
後來他被裁了。
被裁的理由是「不適任」。白紙黑字。存檔。
他在那裡待了四年。前兩年,他以為配合是出路。後兩年,他知道不是,但他選擇留下來。每一次的擋住。每一份沒有被改寫的數字。最後在系統裡面的紀錄是:不適任。
如果用精英世界的計分方式來算——他輸了。零分。負分。被裁是減分項。
但林昭明知道一件事。他知道的這件事,不能寫進任何報告,不能掛鉤任何ESG指標,不能被任何系統計入。
他沒有成為它的一部分。
其他的,隨緣隨心便可。
明天:職場上經歷過的困難時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