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露劍歌 018--若缺
「和鍾!和鍾!」
小道人停下了腳步。
「和諭師兄。」
遠遠地,扶搖場上的一群人中,走出一個少年,一路奔上長長的階梯。和鍾見他袒胸露背,連木劍都捨不得放下,黝黑的肌膚上滿是汗水,心中一股說不上來的嫌惡,下意識地讓開兩步,側過身子。和鍾一直都避免去扶搖場,他始終不懂,練武練得揮汗如雨,然後在外頭刀光血影,究竟圖個什麼?又有何樂趣?
「你這是要上天池殿麼?」
「是。師叔祖命我們幾個整理大殿,待幾日後掌門師祖出關,辦《洗心儀》用。」
「我知道,我知道。」和諭一邊說著,一邊上前幾步,將手臂搭在和鍾肩上。烈日蒸得和諭渾身上下一股濃郁的味道,和鍾不敢避開,皺著眉頭,本能地縮了縮。
「我是要知會你一聲,」和諭附耳說道,彷彿在說一則多麼了不起的秘密,「和諫師兄昨天拉著我們幾個,已經將你天聞師伯這一區的席位都整理妥當,替你們省了好些功夫。你們再接著整理完剩下的地方就可以了。」
和鍾一怔。
和諭說完,拍了拍他的肩頭,回他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大搖大擺地走回扶搖場。遠遠地,只見和諫雙手叉胸,冷冷地回望和鍾的方向,與師弟們交頭接耳,像在議論著什麼。和鍾低聲碎罵幾句,繼續趕路上山。
「和鍾!怎麼耽擱了這許久?還不快點過來?」
和鍾應了,匆匆忙忙地脫下雲鞋,踏進大殿,略微理了道袍,快步加入了隊伍。幾個人早已等候多時,領頭的和鍔見他歸隊,便焚了香,率眾人朝殿中神像揖拜。
「弟子奉命灑掃,惟願不擾清淨。」說完,將香插入金爐,對著神像又是一揖。
天池殿中供奉的,是《南華洞天》的創派祖師。泥塑雕像足踏玄機,倒持拂塵,劍訣橫胸,衣角微微揚起,彷彿隨風飄動,頸部以下色澤鮮艷,栩栩如生,宛如真人;奇怪的是,雕像的頸部以上,卻是一顆幾近光滑的圓球,其大小雖然符合頭身比例,然而別說眉髮、神情,連五官都未被捏製,就像是雕塑師還來不及完成作品,便急著銀貨兩訖似的,看起來既是滑稽,又是詭異。
箇中原委,唯有南華洞天弟子知曉。
雕像底下的須彌座乃漢白玉磨製而成,仰蓮與伏蓮之間的束腰處,自右而左刻著兩排字:
「勝物者主,執劍者衛。
「勝不在鋒,久而弗傷。」
這十六個字乃《南華洞天》的立派古訓,據聞出自創派祖師親傳。典籍載明,這尊雕像自第三代掌門起便受供奉,歷經歲月,屢經修補、填色;唯獨這方須彌座是幾十年前新製,遠不及雕像本身古老,卻仍依創派祖師手稿,以籀文刻下這兩排古訓,一筆一畫不敢擅改。南華洞天弟子,在入門的第二天起,便須將這十六個字銘記於心,終身不忘。
上完香,和鍔分派了差事,眾人便各自散去打理。和鍾與和鏡將地上的蒲團一一拾起,搬到殿外拭淨、曬乾;再拿來掃帚抹布,把眾人靜坐修課的地方打掃乾淨。
蒲團都以蒲草編成,一臂寬、一拳高,盤坐正合適;「和」字輩的素淨無飾,「天」字輩包著繡了字號的苧麻布,妙雲子、妙巖子的則另罩一層繡著八卦太極的絲緞——階級一眼可辨,和鍾見得多了,也懶得多想。他一一翻開,抽出底部枯黃的舊艾草,換上新的,動作熟練得幾乎不必思索;輪到師祖、師父和幾位師叔伯的坐具,才多留了幾分恭謹,仔細換過,起身便往天聞的區域走去。
「咦?還少了幾個。」
和鍾走回大殿,正好見到和鏡在整理天聞道人的區域,但他似乎放慢了動作,連地上的蒲團也沒動,只是趴在地上,隨意地擦拭了一下桌几和地板,甚至刻意繞開了天聞的座位。
「怎麼回事?」
和鏡停了下來,「呃……沒什麼,這一帶看起來蠻乾淨的,不太需要整理。」
和鍾早已猜出發生了什麼事。他望了望周圍,見左近無人,才彎下身子問:「和諭跟你說了些什麼?」
和鏡嚇了一跳,「師兄!你……你……」
和鍾白了他一眼,刻意壓低了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問道:「和諭告訴你,他們已經整理妥當,要你別動這塊,對不?」
和鏡差點兒蹦起來,「你怎麼知道?難不成……」
和鍾點了點頭,示意和鏡別再開口,開始掃視這個區域究竟有何特別之處。地板潔淨明亮,所有的桌几擺設一如往常,每一張蒲團也都沒有異樣。
除了天聞的坐具之外。
外觀上與天狷、天虔的幾無二致,但趴在地上平視過去,卻發現天聞的那一張,比起周遭的任何一張蒲團,都明顯地高出一截。若此刻眾人於大殿靜坐修習,妙雲子、妙巖子居於上位俯視,這層落差還不顯眼;但落在其餘弟子平視的目光裡,天聞便顯得比旁人高出一截——尤其比起天狷、天虔,更是一眼可辨。
和鍾覺得荒唐至極。「這算什麼伎倆?難道看起來高,就代表德行更高,更能服眾麼?」
和鏡的臉上露出一絲無奈。
「是沒錯,但又能怎樣?這種小伎倆確實無傷大雅,要是較真了,他們又要說我們小題大作,傷害同門之間的感情……」
「我呸!」和鍾恨恨地道,「傷害同門感情的是他們,別怪到我們頭上來!之後《南華洞天》究竟是由天聞師伯,還是由天狷師伯接掌,可不是這墊高了的坐具說了算!」說完,彎身拾起天聞的坐具,探手一摸,苧麻布裡果然被塞了兩張蒲團。
和鍾暗暗地咒罵幾句,捏住其中一張,正要往外抽出,和鏡急忙揪住了他。
「你說得沒錯,就算天聞師伯真的成為下一任掌門,也不是這兩塊蒲團造成的後果。既然如此,現在跟和諭那幫人爭這個做啥?這麼一弄下去,咱們和對方有何區別?」頓了一頓,原本扯著和鍾袖子的手抓得更緊,「想清楚!這蒲團只要少了一塊,他們都知道是咱倆幹的好事,將來會有多大麻煩?再說,咱倆也還罷了,難道要把師父也扯進來?」
和鍾原本義憤填膺,但「師父」二字猶如一桶冷水,自頭頂澆將下來,心登時軟了。半晌,終究嘆了口氣,重新用苧麻布包覆好兩塊蒲團,放回地上。
「這件事不會就這麼算了。」
和鏡呆呆地望著他,「不然呢?你想找和諭打一架麼?」
和鍾尚未答話,遠方忽然傳來和鍔的叫喚。
「和鏡!和鍾!還聊上了,活兒做完了嗎?」
和鏡回頭一看,只見和鍔望着二人的方向,犀利的眼神中同時透露著責備和詢問,連忙回答:「快了快了,蒲團收好就完事了。」說完拉著和鍾往外便走。
和鍾卻一把將他甩開。「你收,我先走了。」
「你這就走啦?去哪兒?」和鏡急問。
「回《飲露》啊。不然還能去哪兒?」
和鍾不愛去《天池殿》。如果被允許,他會避開任何前去的機會。
只有門派發生重大事件時,例如祭祀儀典、誦經修持、或是如幾年前商討圍剿北狂的問題時,才會在天池殿集結眾人。每回集結,都代表著他必須又一次面對同輩弟子,談論任何他不感興趣的話題;且不說天聞門下的和諫、和諭這些臭名昭彰的傢伙,即便是天狷弟子和迕、和遯一幫人,相處起來也令他心累。修道講求虛靜恬淡,寂漠無為,但和鍾光是想到要遇見這群人就感覺心浮氣躁,何來虛靜恬淡之有?
他同樣不喜歡上《扶搖場》,儘管自己並不排斥習劍,相較於與同門切磋研究,和鍾寧可自己一個人,在月色中、丹房外的老松樹底下,冥想修煉。天虔說過,習劍未必非要用到第二柄劍。這句話正中和鍾下懷,他也對此堅信不移。
對和鍾而言,在《南華洞天》裡,甚至是普天下之中,只有一個地方,稱得上是自己的家。
《飲露》。
「師父,師父,我是和鍾,您在嗎?」
咿呀一聲推開房門,和鍾立刻察覺到不對。
他剛剛自《飲露》歸返,天虔並不在那兒。經過好幾個月,以《松巔露》九蒸九曬過的熟地黃與何首烏總算備妥,明天便是煉蜜的日子,丹房裡卻空無一人。弟子們幾乎都被召喚到天池殿,準備洗心儀的相關事宜去了,和鍾本以為天虔會一如往常,獨自出現在《飲露》,為明日的工序做準備,這才匆匆忙忙地奔回丹房幫忙,不料撲了個空。
和鍾知道,天虔只剩下一個地方可去。
馥郁的藥香撲鼻而來,那是和鍾所熟悉的、原本就屬於這個房間的味道。東首的竹架約莫兩個人身高,或放或掛著師兄弟幾人在附近山林間採到的各式珍貴藥材;西首的松木櫃上,則是陳列著大大小小無數只瓷瓶,沒有任何一只上頭貼有標籤,但凡瓷瓶被錯放了位置,除了天虔以外,能單憑顏色和味道,正確地判斷裡頭所放是哪種丹藥的,唯有和鍾一人。房裡的其他擺設皆無異狀,直到他再踏前兩步,才發現一隻凳子被翻倒在地,桌子下方露出一對腳丫子面。
和鍾心臟砰砰亂跳。他雖驚不慌,先返身跨出房門,確認屋外無人,退一步將房門鎖好,這才搶回桌旁,扶起倒在地上滿身鮮血的道人。
「師父!師父!」
天虔臉色慘白,聽見和鍾低喚,緩緩睜開眼睛,笑了笑。那笑容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被逮個正著,既是尷尬,又是感動。
「和鍾,你來啦?」
和鍾點點頭,略一檢視,發現這次的傷口出現在天虔的左肩上,半寸許長,深可見骨,鮮血仍不住湧出。和鍾嘆了口氣,卻也鬆了口氣,見天虔神智有些迷糊,於是輕輕地將他靠放在牆上,自己走到松木櫃前,在第二層裡掏摸,算著左而右第四、裡而外第二枚雪白瓷瓶,拎了出來;接著又伸手到第四層,取出右而左第二、最裡層的釉藍瓷瓶。
天虔瞄了一眼,搖了搖頭,「《凝霜膠》便罷,不用……不用《煦春丹》。」
和鍾皺了皺眉,「什麼不用?師父你別說話,交給我就行。」仔細替天虔清洗傷口後,從白色瓷瓶中挑些許凝膠,敷在傷處,不一會兒,傷口便停止了滲血;接著從藍色瓷瓶中倒出兩粒丹藥,餵到天虔口中。處理妥當,和鍾便將兩枚瓷瓶置回原處,放好那隻倒了的凳子,默不作聲地開始整理、檢視竹架上的藥材。他忽然停下動作,低頭一看,見天虔手中仍握著那柄沾滿鮮血的剪刀,於是蹲下身來,輕手輕腳地掰鬆天虔的手指,取下剪刀,洗淨之後放回竹架原位。
過了好一陣子,天虔總算稍微恢復精神,吃力地站了起來,坐回桌前。
「和鍾,多謝你了。其實下回不用幫我,這種小事,我沒多久工夫就能恢復正常。」
和鍾翻了個大白眼。
「怎麼可能不幫?別說一回兩回,便是十回一百回,只要師父不停手,徒兒自然是見一回幫一回。」
天虔笑了笑,不再回話,逕自閉目養神,在心中重新梳理作息進度。半晌,他「啊」了一聲,「對了,那硃砂……」
「您放心,」和鍾不假思索地應道,「硃砂和鍔師兄已經親自水飛了七回,熟地黃、何首烏我跟和鏡也磨好篩完了——其他藥材我等會兒再確認一遍,只要明早不下雨,煉蜜的事絕不會耽誤。」
天虔只不過提了硃砂二字,和鍾便彷彿知道他打算問些什麼,頭也不回,連珠砲似地將諸般瑣事一次交代完畢,硬生生地將天虔才張開的嘴巴僵在原處。天虔只能苦笑,「罷了。你回去歇息吧,明兒事情多著呢。」
「是。」和鍾口中應了,手上卻沒停下,過了一會兒,忽道:「對了,師父,兩天前我同和鏡到後山採藥時,《北冥道藏》所在的方向,傳來一陣奇怪的巨響。」
「什麼巨響?」
「一開始我們也聽不出來,後來琢磨了,很像是……有什麼東西砸在石頭上的聲音。」
「喔,」天虔對此毫不好奇,「那自然是你師祖練劍的聲音。」
「我本來也是這麼想的啊,況且除了師祖之外,當時也沒人在那附近。可是……」說著,和鍾轉過頭來,滿臉疑惑,「我明明也聽見了過招的聲音。」
天虔眨了眨眼,「那自然是你聽錯了。」
和鍾一臉嚴肅,「和鏡也這麼說,但是我覺得我沒聽錯,絕對不止一人。」
「想必是飛音了。」
和鍾一怔,「哈哈哈,師父你真幽默。」
「喔。又或者……」天虔側頭想了想,「你怎麼知道你師祖不是右手跟左手對打?」
「怎麼可能?」
「你不是師祖,你怎麼知道不可能?」
和鍾一時間難以辯駁,搔了搔頭。
「好吧。總之,師叔祖吩咐下來,師祖這回很可能會提前出關,到時候會有重大公佈,要我們將《洗心儀》的事情辦妥。其實這哪需要師叔祖吩咐?和鍔師兄早就……」
「什麼重大公佈?」
這回輪到和鍾張大了嘴巴。
「不是認真的吧師父?師叔祖早就說過,這回師祖出關,最快在洗心儀典上,便要公布由誰接任掌門了,您該不會連這也給忘了?」
「喔……哎喲!」天虔伸了個大懶腰,這一拉伸卻不慎撕動傷口,疼得他立馬縮了回來。「除了天聞師兄還能有誰?我還以為是什麼新鮮事。」
和鍾嘆了口氣。
「怎麼就不能是師父您當掌門?雖然是不可能啦……不然讓天狷師伯來當也很好,為什麼偏偏要是他……」
「孩子呀,」天虔打斷了他,「你師叔祖說過,以本門武學造詣而言,除了掌門師祖之外,就屬你天聞師伯最高。嗯……雖然他這人疾惡如仇,平時對你們嚴厲了些,但你天聞師伯從來都把《南華洞天》放在第一,從不做不利於本門之事,單憑這兩件事就夠格擔任掌門了。何況,不僅是天狷師兄與我贊成,『和』字輩弟子也多愛戴你天聞師伯……」
「偏心成這樣還能不愛戴嗎?還說什麼從不做不利於本門之事!……師父,那是你不知道,和諭那幫人為了凸顯自己有多麽高高在上,把《天池殿》的蒲團……」
說到這裡,和鍾住了口。天虔沒開口,但他知道天虔會回他什麼,而自己將無從反駁。
「師父,我先回《飲露》了,您歇息。」
帶上房門之前,他不經意地瞥見了竹架上的剪刀。
天虔始終是對的,這便是和鍾如此敬重他的原因。
也是和鍾從不追問的原因。
是夜,和鍾按捺不住,趁著眾人熟睡,摸黑潛回天池殿。
又一次拾起了天聞道人的坐具。他本猶豫著要不要抽出一個蒲團,琢磨了老半天之後,忽然靈機一動,轉身撿起不知道是和諫還是和諭的蒲團,塞進苧麻布最底下一層,一邊竊笑,一邊將坐具放回原位。
(你們要這麼玩?那我就讓天聞師伯名副其實地『高人一等』!嘿嘿。)
哐當!幾枚瓷瓶掉了下來,其中一枚恰好撞在地上,摔得粉碎;其餘幾枚滾落到坐墊上,滴溜溜地轉了幾下,安好無恙。
和鏡大吃一驚,卻不敢叫出聲來。他僵在原地,偷偷瞄了一眼天虔的背影,此刻他正注視著爐火,觀察其顏色之變化,並不時以毛筆沾水擦拭瓦罐,幾乎進入了物我兩忘的狀態,絲毫沒有察覺周遭異響;反倒是他身邊的和鍾轉過頭來,惡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和鏡鬆了口氣,慢慢揀起瓷瓶,跟和鍾交換一下眼色,躡手躡腳地退到一旁。和鍾嘆了口氣,起身拾起掃帚清理乾淨,然後坐回天虔旁邊。
天虔從來不對弟子們發脾氣,一次也沒有過。和鍾只好代勞。只不過,和鍾生氣不是因為師弟們沒把事情做好,而是因為但凡事情沒做好,天虔會毫不猶豫地重頭做起。
自火苗燒到瓦罐腰高,已過了近一炷香時分。天虔見爐中炭色轉作黃白,便放下了毛筆。
「和鍾,鼓橐籥!」
這是和鍾唯一不喜歡的部分。
他奮力鼓動橐籥,風箱鼓出的氣息把爐火吹得轟然竄高,由瓦罐腰際一路躥至罐口。烈焰炙得二人肌膚發燙,汗水尚未結滴,便已蒸發殆盡;天虔仍不住添炭,要讓武火維持在罐口高度將近一個時辰,才能抽炭轉文火,讓瓦罐緩緩降溫。
今回天虔煉製的是《攝生丹》,屬紅升丹一脈,是他來到南華洞天後自創的一味丹藥,專治傷口毒發潰爛、命懸一線的急症。尋常紅升丹拔毒提膿、去腐生肌,論速度終究不及這一粒;藥一敷上,便能遏止腐爛蔓延,將深入體內的毒盡數逼回體表,如同將已然踏入死地之人,硬生生拽回一步。《攝生丹》既有此等神效,煉製之法自也嚴苛非常,火勢更烈,升煉的次數也遠比尋常紅升丹來得多。其實這味藥本不急於一時,天虔前兩日才煉蜜合藥,製完九瓶《沆瀣丹》、四瓶《煦春丹》,加上肩傷未癒,早已神困力乏。只是《洗心儀》在即,倘若妙雲子當場宣布了掌門人選,《飲露》總得備一份拿得出手的賀禮,送予天聞。他這才馬不停蹄,繼續留在丹房工作。
這終於是最後一次升煉,和鍾眼看著就要氣力放盡,儘管有和鏡在一旁輪替,連鼓數個時辰的橐籥終究不是一般人承受得了的苦活兒。天虔於心不忍,道:「和鍾,我來吧,你跟和鏡到外頭喘口氣。」
兩人同時搖頭,「師父,我們還行。」
天虔還想說些什麼,身後忽然一個聲音叫道:「天虔師叔!」
三個人同時回頭。只見丹房門口不知何時探進一顆頭,那是天狷的弟子和遯。天狷道人一向獨來獨往,門下弟子也多特異獨行,不知為何反而特別對和鍾的味,和幾人雖無深交,卻都相處融洽。和鍾手上不停,對著門口喊道:「和遯!誰讓你擅闖《飲露》的?快跟我師父賠罪!」明明是責備的話,臉上卻帶著頑皮。
和遯毫不介意,淡淡地道:「我剛才在門外喊了七、八回了,師叔太忙,這才沒聽見的吧?」轉頭對天虔躬身道,「弟子前來傳話,師叔祖有請天虔師叔到他精舍一敘。」
天虔一怔,「現在嗎?能否等我一個時辰,待升煉完成,轉成文火……」
和遯搖了搖頭,「請師叔恕罪,師叔祖特別交代,無論如何,勞煩師叔即刻前去。」
天虔心中為難。一方面他想不通妙巖子能有什麼急事,非要他立刻前去不可,另一方面,《攝生丹》的煉製過程極為繁複,稍有差池便可能盡數作廢,好不容易煉到最後一次武火,卻被逼著離開,如此前功盡棄,他如何能夠甘心?
糾結之間,一旁卻響起和鍾的聲音。
「師父,你快去吧。這兒還有和鏡和我呢。」
天虔搖搖頭,「這可不行,哪有這麼簡單?武火……」
和鍾卻一邊鼓動橐籥,一邊回道:「師父,這已是最後一回武火,轉文火之後便沒什麼事了。交給我吧,要是弄壞了,不管做出來什麼我都給吞下去,以此向師父謝罪!」
每回自丹房踏出室外,都如同從地獄爬出生天一般,吸到的空氣既新鮮又清爽。微風拂來,全身上下的毛細孔彷彿都在大口呼吸,即便日正當中,依然感到沁涼無比。
只是,他跟在和遯身後走著走著,愈來愈覺得奇怪。
從《飲露》到妙巖子精舍並不遠,路也就那幾條,更別說天虔不可能不認得路;和遯卻堅持:「容弟子引路,請師叔跟在弟子身後,千萬別超過弟子或者走岔了。」
而且,雖然是往妙巖子居處的方向無誤,和遯卻分明在繞遠路,在小徑之間拐彎抹角,像在避開什麼似的。
走了一陣子,另一條小徑的樹叢間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天虔順著聲音望去,見是天聞自妙雲子精舍的方向離開,正朝著扶搖場走去。他眉頭深鎖,臉含慍色,彷彿遇到了極大的難題。
天虔正想現身打聲招呼,和遯卻恰好回頭低喚:「師叔,這邊。」他刻意壓低了聲音,似乎擔心被聽見。
天虔心中一凜。
(難道……他帶著我避開的人,便是天聞師兄嗎?)
雖然略感不安,天虔終究沒有開口詢問。過不多時,和遯領他到妙巖子的精舍門口,道:「師叔,弟子告退。」一揖之後,便即退下。
「師父。」
對天虔來說,妙巖子是授業恩師,也是救命恩人。
作為關門弟子,他對妙巖子交辦的任何事情,無不全力以赴,加上悟性極高,三年之內便習得其丹藥之學,更青出於藍,在妙雲子的首肯下建立《飲露》,改良了《沆瀣丹》、《凝霜膠》等的煉製程序,甚至獨創了《攝生丹》。七年不到,他已盡得妙巖子真傳。
除了武學以外。
南華洞天弟子們汲汲於追求、浸淫大半生的高深劍法,天虔連一招半式都不肯學。在許多人眼裡,這件事簡直匪夷所思,更讓人難以理解的,是妙巖子對此毫無異議。於是,天虔成為南華洞天自創派以來,唯一一個從不踏入扶搖場之人。
然而說也奇怪,逐漸地,有尚未拜師的弟子選擇加入天虔的行列,進入《飲露》以煉製丹藥為志;例如和鍾便是,平時跟著天虔修道煉丹,偶爾隨同幾位師兄弟,跟著天狷習劍。到後來,有附近的村民來道觀,聽聞天虔的軼事,回到山下傳頌開來,吸引更多人加入南華洞天。至今,拜在天虔門下的弟子數目早已與天狷比肩,甚至達到天聞門下人數的一半尚且不止。
妙巖子一擺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天虔依言坐下,順手理了理身上的道袍。他甫自炙熱的煉爐旁離開,還來不及洗浴更衣,便穿上道袍將身體裹得緊實,此刻才發現衣物早被汗水滲得濕透,身上還帶著一股濃濃的藥香兼炭味,驚覺自己對師父未免太過失禮,訕笑著搔了搔頭。
妙巖子卻毫不在意,彷彿對此早已司空見慣,笑道:「為師不知道你正忙著,硬是把你拖了過來,沒耽誤到什麼吧?」
「師父別這麼說。沒事的,《飲露》裡的弟子都能獨當一面,可以放心交給他們。」
「好。能夠在短短幾年之間,將弟子帶到獨當一面,相當不容易。」妙巖子點了點頭,「帶領一眾弟子,乃至於領導一個門派,便是需要這樣的氣度。」
「弟子不敢當。師父與掌門師伯傾囊相授,弟子雖傾盡全力,亦學不及萬分之一。」
「你的用功,我們都看在眼裡,毋須妄自菲薄。」他頓了一頓,續道:「為師的今天找你,是有重要的事情,想要聽聽你的意見。」
「弟子不敢。師父請講。」
妙巖子正色道:「你對本派未來掌門之位,有何看法?」
天虔不假思索地道:「弟子認為天聞師兄眾望所歸,日後必能治理有方,帶領本門興盛壯大,造福世人。」
妙巖子問:「何以見得?」
天虔一怔。
一直以來,他從來不曾想過——也理所當然以為不用去想——關於掌門人誰來當的問題;那既是妙雲子一人默定,不假眾議之事,歷來又皆是由公認武學造詣最高之人擔任。況且,除了和鍾和極少數幾個弟子之外,他還沒聽說過有誰不贊成天聞成為下一任掌門。為什麼師父要來問自己的意見?「何以見得」是什麼意思?
他一抬頭,見妙巖子正微笑注視著自己,忙拱手道:「請師父見諒,弟子成日醉心於誦經煉丹,對幫務一竅不通,說不出什麼有見地的話來。弟子只知道,一切以古訓為依歸,並遵循掌門師伯與師父的安排。」
「很好。」妙巖子正色道,「你說說看,古訓是什麼?」
天虔想也不想,「勝物者主,執劍者衛;勝不在鋒,久而弗傷。」
妙巖子接著問:「這幾句話是什麼意思?」
這回真的難倒了天虔。
歷代以來,皆以這十六字作為選任掌門的指引。「勝物者主」,謂能勝外物者方堪為一門之主;「執劍者衛」,謂持劍之能僅足以護門守戶;「勝不在鋒」,謂勝負不繫於招式之利鈍,而在境界之高下;「久而弗傷」則是末一道關,能者歷久不耗、經年不損,故必觀之數十年。自他習得這十六個字的那一日起,凡為他講解的人,說法都相去不遠。
只有妙巖子不說。他問過一次,妙巖子只是微笑。
「你認為它是什麼意思,它就是那個意思。」
於是他去翻閱典籍,一年一年地讀下來,讀出了與眾人截然不同的東西。他從未對任何人說過。
妙巖子不置可否,「說說看。」
天虔猶豫了半晌,才道:「『勝』者,堪也,任也。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方能堪物而不傷。『執劍者衛』,意謂劍不通『主』,為主與劍無涉。利與鈍乃一線之兩端,僅鋒無以堪物,是以『勝不在鋒』……」
說到這裡,天虔忽然說不下去了。
「弗傷者,」妙巖子接了下去,「不為物所損,亦不損物。不與萬物相撞,萬物自不將其磨耗。是以久由弗傷而來,非弗傷由久而得。……跟你所讀到的,是一樣的吧?」
天虔答不上來。他心中隱隱浮起不安。
「先人劍道合一,誤讀非但不曾生害,歷代掌門反倒個個服得了眾、鎮得住外侮,南華洞天之名遂傳於天下。然而如今劍與道分,若仍循舊解,早晚會選出一個劍法最高、卻擔不起的人。」
「是。天聞師兄自然擔得起。」
妙巖子望著天虔,微微一笑。
「適才掌門師兄與天聞談過了,因此現在要我來問問你的意思。」
天虔吃了一驚,「掌門師伯出關了?」
(要問我什麼?為什麼要問我?)
「嗯,提前了幾天,沒告訴什麼人,看來……等會兒弟子們便都會知道了。」頓了一頓,又道,「你對本派未來掌門之位,有何看法?」
同一句話,妙巖子問了第二遍,天虔終於聽懂他問的是什麼,也明白了妙巖子的意思。他腦中嗡地一響,只能強作鎮定,飛快地尋找縫隙。
「師父,弟子心中確實覺得,無論是天聞師兄或是天狷師兄,都堪當掌門大任。弟子份屬《飲露》,願意守著《飲露》,了此一生。」
妙巖子看出他的慌亂,便笑了笑。
「為《飲露》奉獻餘生,方法也不只一種。……這樣吧,為師問你幾句話,你只管憑本心回答,倘若為師無法辯駁,咱們這場談話便到此為止,你再也毋須為此煩惱,如何?」
「謹從師父吩咐。」
妙巖子半轉過身,拿起桌上的拂塵,隨手梳理拂塵上的絲縷。「我派立足於江湖,若道與劍必擇其一,當擇何者?」
「擇道。」
「道者何也?」
天虔想了想,「無所不在。」
「在螻蟻,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
「是。」
「那麼,何以獨獨不在你身上?」
天虔立刻接道:「如此講來,道亦在天聞師兄身上,在天狷師兄身上,在南華洞天的每一個弟子身上。」
「不錯。」妙巖子頷首,「族庖、良庖、庖丁,用的是同一把刀。」
天虔語塞。他知道妙巖子要說什麼。
「良庖歲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而庖丁之刀十九年,若新發於硎。三人手裡的道並無多寡,分別只在十九年之後,刀還新不新。」
天虔思考得飛快。「然而手中無刀無劍,如何能鎮外侮?」
「你說得對。」妙巖子並不迴避,「你鎮不住。」
天虔一愣。
「可是南華洞天何曾缺過劍?天聞師兄的劍,天狷師兄的劍,扶搖場上百餘把劍,哪一把不能為門派鎮壓群邪?」他頓了一頓,「『執劍者衛』——這句是你方才自己念的。」
天虔說不出話來,此刻腦中反覆出現的,竟是丹房裡那只瓦罐;最後一趟武火,和鍾此刻還在鼓橐籥嗎?轉文火的時辰,不知道過了沒有。
許久,他才喃喃地道:「弟子無言以對。但接位之事由掌門師伯決定,或許他心中另有人選……」
「他在這次閉關之前,便與我商量過數回。」妙巖子淡淡地道,「接位的人便是你。這是掌門師兄的決定。」
天虔想站起身,雙膝卻不聽使喚,搖搖晃晃地跪了下來。
「師父……弟子不配。」
妙巖子沉默了一會兒,放下拂塵,起身走到天虔身旁,拍了拍他的背。
「我懂。」
《洗心儀》儀典上,和鍾簡直樂壞了。
隨著隊伍魚貫走進《天池殿》時,他刻意朝著天聞的位子瞄了一眼。那張被苧麻布包覆著的坐具已經變得跟旁邊的蒲團一樣高,不再顯眼地凸起。他興奮地扯了扯前方和鏡的衣袖,「快看快看!看到沒有?」
和鏡甩開他的手,低聲道:「別作聲!」
待隊伍走到定位,弟子們一一就座,和鍾仍按捺不住興奮。
「和鏡,師父是掌門,師父是掌門了啊!」
和鏡連忙將食指放到嘴上。「還不快噤聲!這是什麼場合,容得你這般胡鬧?」
和鍾滿不在乎。「被罵就被罵。為了師父當上掌門這件事,就算被罵百次也值得。」
和鏡白了他一眼,不再回話,嘴角卻同樣藏不住笑意。
不久,天聞、天狷與其門下弟子也紛紛入座。和鍾朝天聞那一區望去,只見弟子們大多神情沮喪,尤其是和諫與和諭二人,滿臉的憤恨不平、卻又莫可奈何。和鍾胸口一陣舒暢,忍不住想讓他們幾人也朝這邊看一眼,可惜對方始終低著頭。
就在他要移開目光時,和諫忽然抬起眼來,直直地望著他。
那眼神裡沒有他預期的惱怒。和鍾胸口那股舒暢忽然涼了,於是別開了臉。
他再看向天聞,想起天虔說過,這位師伯一切以南華洞天為先。此刻見他面無表情,與平時無異,不知他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還是顧全大局隱忍不發?
待清點完人數,便要請妙雲子和妙巖子入殿。和鏡見和鍔點了老半天,還站在原地發愣,不由得問道:「師兄,咱們早就都到齊了,你還在點什麼?」
和鍔皺了皺眉。
「我也知道。可不知怎的,就覺得好像少了誰。」
「咦?還能少誰?」
幾個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明明蒲團都坐滿了,怎地還會少人?
就在這時,和鍾問了一句。
「對了,飛音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