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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占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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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克斯、水芹菜、与慢慢亮起来的花山

姚占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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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四点半,世界像一只忘了上发条的钟,停在那里。

我坐在厨房那张矮板凳上,膝盖有点发凉。面前摆着一只豁了口的白瓷盆,边缘缺了一小块,露出灰色的胎。那缺口像某种沉默的证据,证明它摔过一次,却还继续被使用。盆里泡着从山上带回来的水芹菜,清水里浮着细碎的泥点,叶子微微晃动,像在水里做梦。

我一直觉得,厨房里最诚实的东西,大概就是盆。

碗会装体面,盘子讲究摆设,杯子偶尔还弄一点情调。盆不会。它只负责盛放,接纳,沉默地承受冷热和重量。它身上那道缺口,也没打算解释什么。

窗外安静得过分。风从山坡那边吹来,带着还没散尽的凉气。树梢发出沙沙声,像有人翻一本旧杂志,翻得很慢,也没什么目的。蓝牙音箱里放着一首萨克斯曲,调子拖得很长,像深夜酒吧里最后一个还没回家的人,端着酒杯,看着空气发呆。

春天有时候不是从花开始的,它也可能从一盆野菜开始。

水芹菜的根须上还粘着土,细细的,黑褐色。叶片边缘带着一点锯齿,嫩茎折断时,会渗出淡青色的汁。我拿起一根,指尖碰到表面的绒毛,凉而轻。那种触感让人想到少年时摸过的某种植物,名字忘了,地点也忘了,只记得手指曾经停在那里。

去年这个时候,我大概也坐在这里,也是这只盆,也是这阵风。

时间有时像厨房里的水汽,看得见,伸手却抓不住。你以为它散了,其实它只是附着在玻璃上,等天亮时才慢慢显形。

处理水芹菜的步骤并不复杂。焯水,过凉,再泡一阵,把涩味交给时间。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冒泡,我站在旁边看着叶子慢慢变成深绿。以前我做这种事,总希望快一点,快点洗完,快点煮熟,快点吃完,再去做别的事。现在倒不急了。人到了某个年纪,会明白很多事快了也没用。比如春天,比如血压,比如某些迟来的理解。

水流过陶瓷盆壁时,发出细小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却让人安心。像有人在旁边说:别急,先把这一件事做完。

盛盘的时候,我淋了一点酱,放几根姜丝。颜色很简单,白盘、青菜、浅黄的姜。味道也简单,鲜里带一点苦。那点苦并不讨厌,反而像句子里必要的停顿,没有它,整段话会显得太顺。

我吃的时候没看手机。也没想昨天说错的话,没想下周复查的数字,没想那些总喜欢在夜里排队出现的烦恼。就只是吃,一口一口嚼着。芹菜的纤维在齿间断开,发出细微的声响。

人如果能在吃饭的时候吃饭,已经算一种才能了。

大多数时候,我们都在吃饭时后悔,走路时焦虑,睡觉时计划未来。身体在这里,心却像迷路的旅客,还在别的车站徘徊。

吃完最后一口,我把盘子放进水槽,没马上洗。窗外天色开始发白,东方像有人用湿布轻轻擦亮了一角天空。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一点山花的气味,很淡,像记忆里某个人曾经用过的香皂。

盆里还剩几只带根的水芹菜。我把它们插进一个空罐头瓶里,放到窗台上。根须上的土没洗净,看起来仍像属于山坡,而不是厨房。

也许明天它们会蔫一点,后天再蔫一点。

很多东西都是这样离开的,不吵不闹,只是慢慢失去水分,慢慢失去挺拔。人也是。

不过那也没什么不好。枯萎并不是失败,只是另一种诚实。

萨克斯还在吹。白瓷盆安静地待在案板上,缺口朝着我,像一只微微张开的嘴,却什么都没说。春天来了,还是老样子,不声不响。

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这样也已经够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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