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凱晴在門外深呼吸了幾下，才按了門鈴，退後兩步候著。

「喂！林凱。」陳安宜笑得燦爛地打開門，跳著往林凱晴走了兩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便往屋裡拉。「這麼晚，咖哩都要涼了！」

撲鼻的咖哩香氣，讓林凱晴感覺窩心，卻也有點堵。

跌跌撞撞走進屋裡，手提包扔地上，連鞋子也是踢掉的，她們來到廳裡，站在開放式廚房的中島前。

那個女人背對著她們，手拿木勺在鍋裡攪拌，圍裙的帶子在背後綁了一個鬆鬆的結，隱約落在她的股溝上。置在一旁桌上的手機播放著她做家務時愛聽愛哼的歌。

「雲姨。我好餓啊！」

陳安宜撒嬌說道。

女人的動作依然，沒有轉過來，只是輕笑了幾聲，聲音溫婉中帶滄桑。

「那就幫忙收拾桌子吧。」輕咳了一聲，「阿凱，去洗把臉吧。」稍稍側了臉，卻只露出眼角。

「好。」

沒管立刻撇下她的陳安宜，林凱晴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女人的背上；從那股溝往上移，越過後腰，順著脊骨往上，落在她頸後的髮線。盤起頭髮的她，後頸裸露；林凱晴看著那混在凌亂黑髮裡的幾根白髮，良久。

意識到自己的目光赤裸，是女人忽然放下勺子的瞬間。林凱晴急忙別過臉去，不敢多看，急步往洗手間走。

她很緊張。

明明，在這屋裡待的時間不算少。打從在攀石社認識陳安宜後的不久，因為充當司機，每個星期她都會來。那個女人總會留她吃晚飯作報答，以各式美食『賄賂』她，讓她照顧陳安宜——她這來異鄉升學、寄住她家的閨密的女兒。

明明，已聽過那個女人的聲音無數遍，看過她的臉無數遍，總該習慣並麻木。但她沒有。即便是一聲輕笑，即便只是眼角，也能讓林凱晴感到氣促；那聲音裡偶爾的一聲低吟，那眼角旁幼細的紋，總在她的腦裡不斷閃現。

這晚，她第一次留宿。想到這，林凱晴幾乎窒息，不知道在害怕什麼。

「林凱！」陳安宜用力拍在門上，把林凱晴嚇了一跳，「你掉進馬桶裡了？快出來啊！我很餓啊！」

林凱晴從洗手間出來時，何映雲和陳安宜已坐到餐桌前，煮咖哩的鍋在桌的中央；何映雲正替一臉期待的陳安宜盛咖哩，林凱晴的位置上已有盛好了的。

「雲姨你偏心。」陳安宜接過自己的那份，撅著嘴，「林凱那份怎麼比我的多肉？」

「你每次都吃不完，浪費。」何映雲笑著，捏了捏陳安宜的臉頰，「吃完再盛不就好了？」

「那林凱呢？」

「阿凱比你乖多了，每次都能吃完。」

在何映雲看過來時，林凱晴慌忙垂下頭，拿起勺子開吃。

每一次在這女人旁邊吃飯，林凱晴都在偷看與假裝沒在看之間跳躍；吃東西是最好的掩飾，掩飾多了，便吃多了。

女人放下勺子時，林凱晴忍不住往那手看。指節上的細紋，魚絲般勾住了她。

「明天早上什麼時候出發呢？」

何映雲溫柔一問。

林凱晴愣了一瞬，才意識到那女人在問自己。稍稍抬眼，看那女人的臉，正要開口說什麼，卻被眼角那細紋誘了去。幸而察覺到自己的眼神游移，才急忙垂臉，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就……大概六點半。」又抿了一口，「我怕會堵車，還是保險一些比較好。」

「啊！累死了！睡不夠幾個小時就得起床。」陳安宜抱怨，伸了伸懶腰。

「啊？阿凱得開幾個小時的車都還沒說話，你這連駕照都不願去考的還抱怨了？」

「什麼嘛，雲姨？」陳安宜撅著嘴，勺子攪拌著小盤裡的咖哩，「畢業後就回去了，考駕照沒用嘛！在香港開車還沒坐的士方便呢。」

「就你多藉口。」笑著，何映雲伸手捏陳安宜的鼻頭，「沒商量。明天早些起來，跟我一起準備早餐和午餐。」

「啊？」陳安宜大叫。

「你應該把床讓出來給阿凱，你去睡沙發。」

「雲姨，你好殘忍啊！」

「阿凱又要開車又要照顧你，她需要有充足的睡眠。」

「沒事的。我睡沙發就好。」

「不枉我一直對你好，林凱！」

「你還得意。」何映雲笑著，拍了拍陳安宜的手臂，才轉過臉來，看向林凱晴，「這次你們去那麼遠爬山，要處處小心。要是精神或體力不夠，就先休息一天，第二天有足夠精神再爬。」

「嗯。」林凱晴只敢看她兩秒，又垂下臉去，裝著繼續吃，「你放心。我會照顧好安安，不會讓她受傷。」

「兩個都不許受傷。」何映雲笑著，聲音卻很是堅決。

「嗯。」

林凱晴應了一聲，繼續垂頭吃著。

晚飯過後，林凱晴說要確認裝備齊全，讓何映雲和陳安宜先洗澡。實在，只有她自己知道，最後一個去洗澡的人不那麼受時間限制。她能在浴室裡逗留很久，足夠讓她把何映雲的東西看個夠。

她把抗衰老眼霜拿在手裡，打開，聞了聞，腦裡便閃過那女人把眼霜擠在指尖，輕撫在眼角那細紋上的畫面。她大概會彎過身去，靠近那鏡子，仔細查看美人尖裡夾著多少條白髮。會壓下聲線，悶哼了一聲，然後拿過手霜，無奈地塗在手背那一小片稍稍鬆弛了的皮膚上。

林凱晴走進淋浴間，打開水龍頭，抬臉，讓花灑的水灌醒腦袋，手伸到下方。

她可會在意那裡或許有點鬆弛？她想。但那花蕊大概依然敏感，就像這刻自己的那樣吧。

從浴室裡出來，走到客廳，陳安宜坐在沙發上朝她笑。

「林凱。」她拍了拍身旁的座位，「快過來吧！」

「還不睡嗎？」林凱晴輕笑，走到她身邊坐下。

「看 Love Island 啊！」

「這種節目你也有興趣？」林凱晴不禁以手肘撞了撞陳安宜，「都是演的啊。」

「管它真的還是演的？」陳安宜笑著，開了一包爆米花，「男女都六塊腹肌耶。」

「有什麼特別嗎？」

「你別說話！」陳安宜回敬了林凱晴一記肘撞，「我練了很久都練不出來。你這種長年都有腹肌的不會懂。」

「那是你吃太多。」

就在這個時候，何映雲從睡房走出來。她看著兩人攤躺在沙發上，怔了怔；往陳安宜看了看，又把林凱晴看了一遍，便轉過身去往回走。

那女人好像看我了。她看我的時間好像比看安安要久。好像。

林凱晴不住垂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像是在確認它沒有丟自己的臉。

何映雲再來到客廳時，手裡捧著兩張薄毯子，輕放在沙發的扶手上。

「你們……就只穿胸圍……」

「是 sports bra 啦，雲姨。」

「都一樣。」何映雲皺了皺眉，「很容易著涼。先蓋毯子。」

「但是，雲姨，今天 heat wave 耶。」

「坐著看電視不動，體溫就會下來，就會著涼。」她笑著，拿過其中一張，直接拋到陳安宜腿上，不讓她再反抗，「別搞太晚了。明天還要早起。」

「知道了！」陳安宜舉高手臂，揚了揚，「Bye bye 雲姨。」

「真是的。」何映雲氣笑，揮了揮手，便轉身往睡房走，「Good night 了。」

「Goodnight。」

林凱晴說，沒敢看她，聽著她關上門的聲音，才拉過那毯子，披在自己的腿上。

不知道是否看了那電視節目，腦裡閃過的都是只穿最低限度布料的人，在陽光下互相調情。但那裡頭的，不是節目裡的參賽者，而是她自己，以及那個女人。那微微往下墮的乳房。那偷偷露出的小肚腩。那總在輕輕揮手的 bye bye 肉。

慾望過於強烈，再藏不住，她睡不著。

林凱晴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驚醒，有一刻記不起自己身在何方。空氣裡有食物的香氣，指尖黏黏的，下身被濕了的內褲弄得很不舒服。正想拉開內褲檢查，卻被身後傳來的拖鞋聲音嚇了一跳。

「安安。阿凱醒了，你讓她先去刷牙。」

「為什麼？」陳安宜揉著眼，抱怨融在像夢囈的語氣裡不顯眼，「明明我先起來的。」

「你穿好衣服去檢查行李。別忘帶東西了。」

陳安宜撅著嘴回了睡房。

林凱晴這才徹底回過神來，抄起洗漱袋，急步往洗手間走。她坐馬桶上，努力嘗試抹乾那濕得太誇張的內褲，指尖的黏又加了一層。

太過火了。不能被這種短暫的慾望影響。可當腦裡又閃過那女人眼角的細紋，繼而自行堆疊出那些細紋背後、她未曾參與的記憶，下身和手便又不爭氣地失控了。

所以，回到廳裡，她坐到中島前，有點急地要了一杯咖啡。

何映雲看了看她，視線似乎游離了；那發生得太快，她腦裡太亂，林凱晴無法確認。她只能看著何映雲為她泡咖啡，企圖確認，也企圖把何映雲的視線勾過來，好能看清。然而，就連放下咖啡的那一瞬，何映雲也沒有看過來，彷彿眼裡只有爐上煮著的食物。

「雲姨。」

陳安宜拖著一身慵懶，走到何映雲的身後，毫不猶豫地從後環抱她，下巴靠在她的肩上。

何映雲輕笑。

「行李檢查好了？」

陳安宜點頭，下巴就那樣在何映雲的肩上戳。

「好餓啊。」

「那就去坐好。很快可以吃了。」

但陳安宜沒離開，反而把人抱得再緊一些，胸口貼緊何映雲的背。

「那鍋子裡是什麼？」

「你們的午餐呀。」何映雲笑了笑，從一旁盤子裡拿了一小塊青瓜，塞進陳安宜嘴裡。「聞不到嗎？」

陳安宜用力嗅了嗅，臉上拉出一抹喜悅，「難道是……」

「給你們弄了清湯牛腩，冰箱裡還有口水雞。」

「好耶！」

陳安宜舉高雙臂歡呼，及後又環著何映雲的肩，突然在她的臉頰上親了一口。待何映雲又笑了，陳安宜更是肆無忌憚地不斷吻在那臉頰上，像啄木鳥一樣。

林凱晴把咖啡杯捧在雙手裡，毫不瀟灑地、極其緩慢地喝。咖啡杯擋住了她半張臉，卻沒擋住她的視線。

那女人的腰際，那女人的背，那女人的手臂，還有那女人的臉，被陳安宜通通觸碰過。她可有被挑起什麼？可有覺得厭煩？在那張笑著的臉上，上揚的眼角細紋下，顯然並沒有。

林凱晴感覺到兩股不同的慾望在身體裡流動。那繼續失控的流水在下身滲出。那道力量注進手臂，注進掌心，注進指尖。她急忙閉上眼，把咖啡倒水一般灌進喉裡。

直到人在烈日之下，岩壁之前，林凱晴才從那些失控裡奪回自主。

開初喜歡攀石，單純是被慾望推動；渴望往上爬，渴望克服重力，渴望看得更高、更遠。然而，當她爬在石壁上，被烈日或風雨挑戰平衡，只能專注於手的下一個抓點；要不要加鎂粉，四指抓岩的力和角度是否準確，手裡傳來的是壓力還是痛。慾望在這刻，早已退到意識外。若說有什麼其他的思緒在這樣的時刻裡閃過腦海，只有對墜落的恐懼；怎也無法消散的、原始的恐懼。

專注，在那個『不』——不要抓錯。不要掉下。

「林凱！」陳安宜突然驚叫，轉過臉來，看著在她下方不遠的林凱晴，「我有點怕。」

「不用怕。」林凱晴抬臉朝她笑，拉了拉繩子，「頭腦集中在身體，不要想下面。」

「但是，我還是怕。」

「無論什麼事，我都會接住你的。」她堅定地說，「不會讓你有事的。」

她是陳安宜的 belayer；手裡握著連著她身體的安全繩索，控制著她的跌落，或不跌落。

不要讓她掉下。

那個『不』逐漸變得太扎眼。

陳安宜還是很怕，卻又對攀石更有興趣，參加室內抱石的次數多了，想要去的野外攀石也多了。林凱晴並不抗拒，畢竟她對攀石的熱愛不下於陳安宜，也就樂於伴她嘗試更多。

有時候，她會以為自己喜歡抓著硬的，更甚於把軟的握在手裡。

「雲姨，你要去哪裡？」

陳安宜跳著往正在門口穿鞋子的何映雲走去；林凱晴未敢跟隨，依然坐在中島前，探頭往她們倆看。

「我去韓超買東西。」從門口的櫃子裡翻出購物袋，她伸進口袋裡摸了摸，確認車匙還在，「今晚打邊爐，我想去買新鮮海鮮。你不是喜歡吃蟶子嗎？我剛問了，那邊有。」

「我們和你去吧。」陳安宜轉頭喊了林凱晴一聲，讓她過來，「林凱開車。你不是說最近開車有點飄嗎？這來回兩個多小時耶。」

「沒事。你們留在家。不是說想 netflix and chill 嗎？」

「雲姨，你到底懂不懂？」陳安宜忍不住笑出聲，「那是開玩笑的。我哪會跟林凱 netflix and chill？我們是好朋友。」

「好朋友一起看電視很好啊。」

「不是。雲姨。」陳安宜不禁拉著林凱晴的褲子，「林凱！你說話啊！」

「我們一起去吧。我開車。」林凱晴直接伸手，想要拿何映雲手裡的購物袋，卻被她轉身躲過。

「沒事。」

何映雲輕輕抓著林凱晴的手臂，讓她為之一震；卻在下一刻將她往陳安宜稍推。

「我喜歡自己逛超市。」何映雲輕笑，收回那手，便去開門，「你們留在家，好好休息。爬了那麼久的山，又開了車，不能再四處跑了。」

還沒等到陳安宜和林凱晴反駁，何映雲便跨了出去，關上門。陳安宜往林凱晴瞪了眼，才轉身開門想追，卻見何映雲已上了車，發動了引擎。

「林凱！」陳安宜不禁狠拍在林凱晴的手臂上，「都怪你！害雲姨忙這忙那的。」

「喜歡吃海鮮的不是你嗎？」

「你還說！」又是一記拍在林凱晴的手臂上。

但這一記，無法蓋過那隻有點粗糙的手不經意留下的觸感。

那個女人不在的這屋子有點空洞。陳安宜挑的一齣愛情片沉悶至極，兩人在沙發的兩邊各自發呆。

「明明是愛情片，越看越想睡覺是怎麼回事？」陳安宜吐了長長的一口氣，起身，「還不如去睡覺。你自己看吧。」

「不換一齣？」

「不用了。」打了個呵欠，陳安宜一邊揮手一邊往睡房走，「我去睡個午覺。雲姨回來再叫我。」

門關上。林凱晴獨自在廳裡，很是難受。

那個女人的手，把那手臂又拉又推的；林凱晴不禁想，這個女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想把人推到陳安宜身上去，林凱晴能清楚明白到；但她大概沒料到，林凱晴心裡有什麼被挑動。

女人啊，不要試圖以清晰代替模糊。

在那獨自一人的空洞裡，林凱晴踮著腳，走到雜物間，打開乾衣機，在裡頭翻出那帶蕾絲的黑色內褲。她施施然走進浴室，鎖上門，把自己的褲子和內褲脫掉，穿上那黑色的。想著那女人掌心的繭，她把自己的手按在內褲外，不住摩擦，直到再按捺不住自己的呻吟，才停了手。

那被挑動了的，快連自己也控制不住。

林凱晴有意無意地減少留在何映雲家的機會，或許是與陳安宜在外邊吃完了飯才送她回家，或許讓別人充當司機。何映雲沒有說什麼；至少陳安宜口中所講，她只問過一回兩人是否還一起攀石。

那偷回來的黑色蕾絲內褲，成了林凱晴那慾望的唯一寄託。

那個女人可有發現有一條內褲無故失蹤？可有發現那失蹤後緊接的，是林凱晴的疏遠？可有把這兩件事連在一起？可有因此而有了什麼情緒？

但，更多的時候，林凱晴會穿上那內褲，讓腦袋忙碌於製造她不得見的景象。在她的想像裡，那片原野上長著黑中帶白的毛髮，微鬈的，風吹過後會留下點點雨粉的。

再這般下去，林凱晴自覺與痴漢無異。

「林凱！」陳安宜撲來，一把推在林凱晴的背上，「明天我不去抱石了。」

「受傷了？」先是一絲擔憂，林凱晴下一刻便笑了，「還是要趕 paper？」

「比那些更慘。」陳安宜嘆了一聲，坐到林凱晴的身邊，「要幫雲姨剷草啊！」

「剷草？」

「是啊。不是快畢業嘛，我爸媽就打算早點過來度假。雲姨就開始忙著收拾了。」

「你爸媽也住在那？」

「不是。他們租了 AirBnB，我也會過去跟他們一起住。」

「那為什麼突然要收拾？」

「雲姨說要在家裡搞燒烤派對替他們洗塵嘛！」

「I see。那也合理。」

「你都不知道，還不只剷草呢。修樹籬呢？修那些花花草草呢？還有搬那些傢俬什麼的。她還想自己把那破了的 garden fence 換掉！」

「怎麼不找 gardener 去做？」

「雲姨不喜歡的。她就是親力親為的人嘛。都已經寫好了這幾星期的計劃，打算一個人搞定。但我不放心嘛！所以就說幫她了！」陳安宜又嘆了一口氣，「我看，這麼一輪勞動，我回香港以前都不會有力氣攀石了吧！」

「那……」林凱晴想了想，才說，「……我也去幫忙？」

說不上來為什麼，林凱晴覺得這或許會是自己最後一次有理由踏進何映雲的家。

看見兩人一起回來，何映雲先是一怔，然後才問了個來龍去脈。她先是拒絕，只允許她們把草剷了；及後在兩小妮的堅持下，才把換掉花園那破圍欄的活也交給她們，然後笑了，把花園留給她們倆。

「這些雜草怎麼那麼強橫？」陳安宜蹲著，用盡力拉那雜草，卻反跌坐下來，「很……難……拔……」

「白痴啊！」林凱晴不住笑出了聲，「先拿沸水燙死它啊！」

林凱晴放下剷草機，和陳安宜一起，跪在草地上，拿小鏟子把雜草逐一拔除，也不忙互相逗弄，彼此的臉和手臂上都是泥巴和草碎。待她們把整個園子裡的雜草都拔了，已是過了不少時間，兩人都滿頭大汗，t-shirt 也被汗水沾濕。二話不說，林凱晴起身，把 t-shirt 脫掉，上身僅剩 sports bra。

「哦！」陳安宜笑得燦爛，拿著小鏟子的手往林凱晴指，「你又只穿胸圍，還在室外四處跑！」

「哈！」林凱晴也笑了，叉著腰，「怎麼？還是妒忌我有腹肌了？」

「我也有啊！」說罷，陳安宜也把 t-shirt 脫了，摸了摸自己的腹部，「看！」

「我只看到你飛釘啊！」

「死咸濕婆！」

陳安宜往林凱晴揮了揮手，手裡小鏟子上的泥巴便往她的身體甩。林凱晴也不示弱，彎身抓一把泥便往陳安宜的腹上抹，然後笑得放肆。兩人便把手裡的活暫且放下，在花園裡頑童般追逐起來。

停下嘴裡哼著的歌，正要把曬衣架搬到陽台上的雙手緩了下來，她停步在室內，半藏在窗簾後。刺眼的陽光遮掩，她站著的地方如燈下黑，卻能清楚看見花園裡的人。那具被陽光照耀的軀體。那顯而易見的腹肌。那結實的二、三頭肌。那如蝴蝶展翅的背肌。她看了一會兒，閉合的唇後是牙齒輕咬。未幾，她轉過身去，離開了那陽光照耀的地方。

「我沒力了！」陳安宜拋身跌坐在休閒椅上，「今天可以收工了嗎？」

「還有 fence 沒搞好。」

「我不行了！」

「好吧好吧。你坐著。」林凱晴笑著，把手套戴上，「我自己搞就好。」

「你一個人？真的假的？」

林凱晴往她比了個大拇指，便在陳安宜的張望下，拿起斧頭，把已破爛的 fence 劈得再破一點。逐一把碎掉的木塊拿下，小心翼翼地把釘在木柱上的也起了，沒多久便只剩兩根柱子。她稍稍蹲下一托，便把一旁新買的 fence 托起，搬到兩根柱子之間，放下，把它釘死在兩柱上。

陳安宜不得不給她一陣掌聲鼓勵。

林凱晴以為，這些勞力活，至少會換來再見那個女人一面的機會。沒想，她等了又等，都沒等著想要的邀請。

反倒是一個不該屬於她的突然出現。

「你要不要去嘛！」陳安宜不耐煩地說，「今天要交名字了。」

「你的畢業晚宴，當然是父母去的啊！」

「都說他們有票。是還有一張沒人去。」陳安宜嘆了一聲，「喂。那一頓可是 fine dining，一定好吃的。酒還是 bottomless 呢。」

「那，」林凱晴頓了頓，放輕了聲線，「你怎麼不叫你雲姨去？」

「本來就是叫她的啊！」陳安宜突然提高了聲線，「但雲姨說她沒晚裝，所以不去。明明上次表姐的婚禮她穿的那襲黑色連身裙就很好看的啊！」

「那你就這麼跟她說啊！」

「我當然說了！我還說想再看她穿那裙子，她就說她胖了穿不下。她根本就是不喜歡去這種場合罷了。」

「這我明白。」林凱晴不禁笑了，「旁邊坐的都是陌生人。但至少你爸媽也在啊。」

「你別再說了！我花的唇舌還少嗎？雲姨就是不去啊！」陳安宜又嘆了一聲，「你到底要不要去嘛！」

「為什麼是我？」

「雲姨說你一直照顧我，應該讓你去。」陳安宜突然嘖了一聲，「反正，去不去嘛？」

林凱晴的腦袋早就不在這對話上；畫面盡是她沒見過的、穿黑色連身裙的那個女人，在自己面前搔首弄姿。

「雲姨總是要我把你帶上。真是的。說了多少遍，我們是好朋友。」

陳安宜這麼一說，才把林凱晴的思緒拉了回來。

她把何映雲想她做的都做得很妥當——充當司機，接載陳安宜和她的父母，從住處到大學。充當導遊，在陳安宜準備畢業禮儀式時，帶她的父母在大學校園裡閒逛。充當攝影師，替陳安宜和她父母，以及各路朋友拍照。

但她充當不了陳安宜的雲姨。

林凱晴在晚宴開始的前一刻，隨便弄了個理由，拋下陳安宜和她的父母，驅車直往那個女人的家。腦裡不斷排演不同的說辭，握著方向盤的雙手繃緊，腳不自覺地踩了下去，車速越發加快。待車子來到那女人的家門前，林凱晴猛然醒來，狠踏剎車，車輛發出刺耳的剎車聲。

那個女人一臉憂心地打開門，便直面對上喘著氣的林凱晴。

「阿凱？」何映雲探頭往林凱晴的身後看，「你怎麼在這裡？不是在安安的畢業晚宴嗎？」

林凱晴沒回答，只牢牢看著這個女人的雙眼，一步一步，緩慢地把她逼回屋裡。

那帶著一絲不明所以的臉上，淺淺的法令紋開始若隱若現。下意識按在胸口上的手，手背紋路比上次見到時深了。那微墜的乳房稍稍往外，乳頭隔著衣服浮現。

「阿凱？」

她的聲音微顫，人往後退了半步。

只是，她每退半步，林凱晴便往她走來一步。兩人的距離在縮短，把何映雲的步伐停住。

「你和安安……」

「我想操你。」

像是不相信自己聽到的，女人又往後退了半步。林凱晴便再跨出一步。

「我要操你。」

林凱晴只給女人半秒的時間拒絕，然後伸出雙手，握著女人的腰際，把人拉到自己身上，緊貼著。貼得能感應下身的脈動，即便女人的雙臂擋在心上。

「別再推開。」

她吻在女人的唇上，沒等她反應，渴地在吸啜那唇瓣，輕咬，舌尖在乾涸的唇上，被每一道細紋挑起。

當她感到頂著胸前的雙臂游移到她肩上，粗糙的手環著她的後頸，林凱晴再也不按捺，深深吻著，把每一絲渴望都融在兩人嘴裡、舌間。她的手不再乖巧，一邊從腰際退至股上，一邊爬到胸前；那帶軟的股肌質感，那在掌心裡堅挺頑抗的櫻桃，讓林凱晴像被注了興奮劑，雙手失控地把女人牢牢掌握。

吻著，兩人抱著進了睡房。

林凱晴把女人放倒床上，在她的目光中把自己脫個一絲不掛；直到看見女人的目光依依不捨地在自己的身上游走，林凱晴笑著，俯過身去，一邊熱吻，一邊把女人身上的脫掉。待女人身上也不著一物，她以如射線般的目光和那雙像抹了鎂粉的雙手，一圈又一圈游走她的身體。

雙手輕柔卻不掩強勢地打開女人的雙腿，林凱晴看著那毫不粉嫩的原野，叢林下的花蕊，不由打從心裡笑了。在女人有任何動作前，她便彎下身去，以舌尖撫過；每一分皺摺，每一段坑紋，像藏著寶物，被她一一橇開，探個究竟。

林凱晴感覺到，女人那雙抓著她腦袋的手，時而推，時而拉，把她的臉深埋在她身下。她的腿再張開了點，腳掌踮著，腳趾撐在軟綿綿的床墊上。看在眼裡的林凱晴更不吝嗇每一呼一吸，每一舔一啜，舌尖在她的豆子上打圈撫慰。下一刻，她感應到女人把自己的腦袋死死往花裡壓，及後又稍稍放鬆，再在林凱晴的那肆無忌憚裡收緊。

女人呻吟過後，脫力往一邊倒，林凱晴順勢把她的身體側過去，托起她的一條腿，把自己的下身貼向女人的。女人像是意識到什麼將要到來，一條手臂撐在床上，另一條伸了過去，拉住被托起的腿。林凱晴笑著，也握著那手臂，把自己再拉近了些。待彼此的熱力再往上燃，她扭動屁股，讓那緊貼的下身如火柴般不斷磨擦、點燃。她牢牢看著女人的臉，看著那眼角旁、鼻溝邊的細紋，笑著；在女人不禁注視自己的腹上時，她會再用力些，把女人的視線拉回來，好能看得更清楚。

她要把女人的一切，每一刻的一切，都記進腦裡。

不知道過了多久，高潮了多少次，女人在林凱晴想要繼續的一刻把她摟了過來熱吻。林凱晴把手往下伸，卻被女人抓住；女人在她懷裡不斷搖頭，待林凱晴收回手，展開雙臂把她緊緊抱住，女人的身體便在顫，嘴裡發出延綿不斷的悶哼。

林凱晴稍微側躺著，雙手環著女人，讓她枕在自己的胸前。女人一直雙眼緊閉，待她的身體不再顫抖，她伸出雙手，環著林凱晴的腰。林凱晴看著那張不願張開眼的臉，笑了，看著眼角的細紋，不自覺伸出手輕撫。那懷裡的人輕輕側了側臉，那眼角更清楚映在林凱晴的眼前，讓她那笑容像烙在臉上般無法磨去。

她湊過頭去，輕吻在那細紋上，躺回去，把女人緊擁在懷裡，笑著，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