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的彩色玻璃外，

暴風雪正將世界撕碎；

教堂內燃燒的卻是另一種瘋狂。

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惡臭——

平日裡用來承裝聖香的銀爐被棄置一旁。

人們扯下黏著泥濘的破舊鞋底，

扔進火盆裡焚燒，

任由黑煙裹挾著橡膠與汗酸的焦味，

熏黑了悲憫的聖母雕像。

長椅被推倒、堆疊，成了臨時的賭桌。

平日裡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鎮民們，

此刻戴著用豬皮、鳥嘴和劣質油漆做成的怪誕面具，

踩在聖壇上狂擲骰子。

甚至有高大的鐵匠套上了修女的束腰裙，

而平日裡羞怯的農婦則黏上了假鬍鬚，

穿著神父的祭披。

男女裝互換，

一邊粗魯地大笑，

一邊將肥膩的烤豬肉與劣質麥酒塞滿嘴巴。

因為今天，是顛倒之日。

「有請我們偉大的——愚人教皇！」

隨著一聲尖銳的口哨，

唱詩班的孩子們和低階的副助祭們起鬨著，

推搡出一個稍顯瘦弱的身影。

那是修院裡地位最卑微的見習執事。

平日裡，他負責洗刷馬廄、清理夜壺，

承受著高階神職人員無數次的鞭笞與羞辱。

但今晚，他被推上了純金打造的主教寶座。

有人將一頂用硬紙板和雞毛糊成的贗品三重冕歪斜地扣在他頭上，

又塞給他一根綁著死老鼠的木杖。

「仁慈的教皇冕下！」

「請賜予我們迷途羔羊最神聖的詛咒吧！」

鐵匠反穿著修女服，

滑稽地跪倒在座前，

肥胖的肚皮撐開了衣紐。

眾人哄堂大笑，紛紛端著酒杯圍了上來。

每個人眼中都閃爍著狂熱而殘忍的光芒——

他們要這個「山寨教皇」表現得更荒謬、更卑微、更像個小丑，

好藉此宣洩他們對真正權威的恐懼與怨恨。

寶座上的年輕人身體微微顫抖。

他看著下方那張張戴著面具、

因酒精和放浪而扭曲的臉孔，

似乎恐懼到了極點。

他顫抖著舉起那根綁著死老鼠的木杖，

聲音沙啞：

「我……我以愚人之名，赦免你們的罪。」

「賭博者必贏得地獄的籌碼，饕餮者必吞下腐肉..」

「好！說得好！」

起鬨聲、碰杯聲、鞋底燃燒的劈啪聲交織在一起。

人們瘋狂地舞蹈，

用最下流的肢體語言回應著他的「降福」。

宴會持續了整夜，

直到黎明的微光穿透彩色玻璃，

照亮了滿地的骨頭、嘔吐物與殘渣。

「咚——咚——」

清晨的鐘聲響起。

這意味著「愚人盛宴」的法力失效，

世界必須回歸原本的封建秩序。

高階神父們即將回到教堂，

而所有參與這場褻瀆狂歡的人，都將面臨清算。

除非他們推選出一個罪魁禍首。

戴著鳥嘴面具的副助祭擦了擦嘴角的油漬，

眼神狡黠地看向寶座上的年輕人。

「狂歡結束了，『冕下』。」

副助祭冷笑著。

他扯下了自己的面具。

「按照慣例，帶領我們褻瀆上帝的『愚人教皇』，」

「得去向主教大人領受五十下鞭刑，」

「並在懺悔室裡禁食七天。」

「下來吧，替我們受罪的羔羊。」

狂歡過後的鎮民們紛紛安靜下來，

眼神裡沒有同情，

只有冷漠與理所當然。

他們摘下怪誕的面具，

露出了疲憊而麻木的真面目。

他們需要這個替罪羊。

然而，寶座上的年輕人沒有動。

他沒有像往年那些被推上台的小丑一樣痛哭流涕、跪地求饒。

相反，他緩緩地將那頂滑稽的紙紮皇冠扶正，

嘴角的顫抖不知何時已演變成一抹平靜的微笑。

「時間確實到了。」

年輕人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眾人。

他伸手探向主教寶座下方的暗格。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

他沒有摸出什麼惡搞的道具，

而是拿出了一枚沉甸甸的、純金打造的、真正的主教權戒。

他將戒指戴上右手無名指，

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雖然沾了酒氣、

卻真真切切屬於教區最高統治者的華麗法衣。

此時，教堂的大門被沉重地推開。

進來的不是眾人預期中前來清算的主教，

而是一隊全副武裝的聖堂騎士。

他們面色肅穆，手按劍柄，

迅速將整個凌亂的教堂包圍。

「稟告主教冕下，」

騎士隊長跨過滿地的狼藉，

對著寶座上的年輕人單膝跪地。

「老主教已於昨夜在療養院病逝，聖座的任命狀已達。」

「從今日起，由您正式接管此地教區。」

整個教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徹夜放浪形骸、穿著女裝、滿嘴肥肉的鎮民和低階神職人員，

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年輕的新任主教坐在寶座上，

俯視著這群僵在原地的「愚人」。

他用那隻戴著真權戒的手，

輕輕扇了扇鼻尖前那股由鞋底燃燒出來的惡臭煙霧，

微笑著開口：

「昨晚，大家玩得開心嗎？我親愛的羔羊們。」

他翻開了桌上那張原本用來記錄賭博籌碼的羊皮紙。

修長的一隻手此刻握著鑲著金的羽毛筆。

「現在，換我來為各位寫下……新菜單了。」

愚人盛宴：愚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