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腦可以重新來過，但它不告訴你什麼時候 16（下）

不是直線。是拉拉扯扯。走到哪裡，才看得到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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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醫生，也不是神經科學家。我是一個長期觀察人的行為、自然就走到大腦這裡來的普通人。每一篇都有資料來源，但我更想知道的是——這些研究，對真實生活在裡面的人來說，又代表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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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專有名詞均附英文原名，建議以英文搜尋相關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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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說到，大腦是可以改變的。神經可塑性（Neuroplasticity）不是勵志口號，是真實的生理機制。你怎麼用它，它就長成什麼樣子。

但問題來了。

如果大腦可以改變，為什麼這麼多人走了很久，還是覺得自己沒有變？

A人在諮詢室裡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我知道我應該不要這樣，但我就是控制不住。」

這句話我聽過很多次。她不是不努力。她是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也不知道還要走多遠。

【機制是真的，但不是直線】

先把一件事說清楚：改變的機制是真實的。

大腦裡的突觸（Synapse）——神經元（Neuron）之間傳遞訊號的接點——會因為重複使用而變得更有效率。加拿大心理學家赫布（Donald Hebb）在 1949 年說的「一起放電的神經元，會連在一起」，不是比喻，是生理事實。每一次重複，那條神經迴路（Neural Circuit）就被強化一點。

美國神經科學家梅策尼希（Michael Merzenich），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榮譽退休教授（Professor Emeritu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San Francisco），在 2013 年的著作《軟體重塑》（Soft-Wired）以及 2014 年與范·弗利特（Thomas Van Vleet）和納胡姆（Mor Nahum）合著、發表於《人類神經科學前沿》（Frontiers in Human Neuroscience）的研究，也確認了同一件事：注意力在場的重複，加上真實的情緒，會讓新的迴路留下更深的印記。

這些都是真的。但有一件事，這些研究沒有說清楚：

改變不是直線。

舊迴路不會因為你開始走新路就消失。它還在。遇到夠強的觸發，它就把你拉回去。新路和舊路同時存在，互相拉鋸。這不是失敗——這是大腦本來就是這樣運作的。

【拉拉扯扯，才是真實】

二十年下來，我見過太多人以為改變應該是這樣的：下定決心，然後一路往前，越來越好。

不是的。

真實是：往前走幾步，遇到事情被拉回來。再走，再退。有時候在原地打轉很久，自己都不知道有沒有在動。本來走得好好的，突然遇到一件事，覺得自己回到原點。

這不是你的問題。這是大腦的結構。

美國神經科學家麥高（James McGaugh），加州大學爾灣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Irvine）教授，在 2004 年發表於《神經科學年度評論》（Annual Review of Neuroscience）的研究，記錄了情緒如何強化迴路——情緒越強烈，迴路就越穩固。傷種得越深，那條舊迴路就越強壯，遇到觸發就越容易把你拉回去。

所以拉拉扯扯，是真實。不是你退步了，是舊迴路還在，還有力量。

門檻每個人不一樣。

因為傷種的深度，每個人不一樣。

【大腦沒有時間表】

還有一件事沒有人說：大腦不告訴你什麼時候會不一樣。

突觸在連結，迴路在強化，髓鞘（Myelin）在一層一層包上去——這個過程是真實的，每一步都在累積。但什麼時候累積到你感覺得到的改變，沒有時間表。

想像你每天走一步。你不知道走幾步之後會到。你只能繼續走，在不知道終點的情況下繼續。

而且每個人的路長短不一樣。傷種得越深，路就越長，需要走的時間就越久。

這就是為什麼有人三年，有人十幾年。不是努力程度的差距，是起點不一樣。

你改變得慢，不是你不夠努力。

是你的路，本來就比別人長。

【塔羅看到方向，不能看到層次】

這裡我要說一件實話。

牌可以看到方向——你現在的能量在哪裡，卡在哪裡，哪條路還開著。但有一件事，牌看不到：你現在在第幾層。

每個人的問題都有層次。有的在最表面，有的種在很深的地方。改變也有層次——你以為走到了，其實只是走到這一層的盡頭，下面還有。

牌每次照出的，是你那個當下在哪裡。往前了，還是被拉回來了，還是在打轉。但你在第幾層，要走到那一層才看得到。不是看一次牌就知道，是你走到哪裡，牌就照出哪裡。

神經科學也是一樣——它說機制是真的，但你的門檻在哪裡，你的傷種在第幾層，它也沒有辦法告訴你。

兩個工具都看到方向，但都看不到距離。

看不到距離，不代表沒有在走。

走著走著，才會知道自己走了多遠。

【輕鬆走，不是偷懶】

這裡我要說一個我自己的觀察。

二十年在諮詢室裡，我發現一件事：越是用力想改變自己的人，越是改不了。反而是那些放鬆下來、不逼自己的人，慢慢地，真的不一樣了。

那時候我只是覺得「好像是這樣」，說不出原因。直到這幾年接觸神經科學，才知道原來有根據。

這裡先把兩件事說清楚。

這裡說的「壓力」，不是工作壓力、生活壓力。是你對自己改變這件事施加的那種力——「我一定要改」、「我怎麼還沒變」、「我又失敗了」。就是那種一直盯著自己、逼著自己的感覺。

「輕鬆」不是不在乎，不是隨便。是你還在走，但不盯著結果。走了這一步，就是這一步。不問什麼時候到，不評斷自己走得夠不夠快。

就是這兩種狀態的差別。

當一個人過度用力、壓力太大，大腦會啟動壓力反應（Stress Response），身體裡的皮質醇（Cortisol）升高。美國神經科學家阿恩斯頓（Amy Arnsten），任職於耶魯大學醫學院（Yale University School of Medicine），在 2009 年發表於《自然評論神經科學》（Nature Reviews Neuroscience）的研究，記錄了壓力如何快速損害前額葉的功能。負責學習和改變的前額葉（Prefrontal Cortex），在壓力狀態下反而會關起來。前額葉一關，新迴路就更難長出來。

放鬆的狀態剛好相反——前額葉開著，注意力自然在場，新的連結反而更容易發生。

所以不是用力就走得快。有時候放鬆，才是讓大腦真正在走的狀態。

這不是我從書上學來的。是我先在諮詢室裡看到了，後來神經科學才給了我一個解釋。科學繞了一大圈，說的是同一件事。

【還在走，就還在累積】

信念不是「相信自己一定會變好」。那種信念太脆，第一次被拉回去就會碎掉。

信念是更簡單的一件事：我還願意繼續走。

因為只要繼續，突觸就繼續在連結，迴路就繼續在強化。被拉回去，不代表之前累積的消失了——它還在，只是舊迴路這次贏了。下一次繼續走，新迴路繼續長。

A人說著說著，有一刻眼眶紅了。她說：「我其實不想一直這樣。」

那個瞬間，我沒有繼續說話。

不是因為我知道她在第幾層，也不知道她還要走多久。但那個「我其實不想一直這樣」——那是真實的情緒，方向是對的。那一步，是真實走下去的。

牌翻開的時候，我看的不是終點在哪裡。我看的是——你還在走嗎。

還在走，就還在累積。大腦就還在往前。

我沒辦法告訴你什麼時候會到。但我見過太多人，就是因為還在走，才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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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來源

Arnsten, A. F. T.（2009）. Stress signalling pathways that impair prefrontal cortex structure and function. Nature Reviews Neuroscience, 10, 410–422. Yale University School of Medicine，美國。

Hebb, D. O.（1949）. The Organization of Behavior: A Neuropsychological Theory. John Wiley & Sons, New York.

Fields, R. D.（2008）. White matter in learning, cognition and psychiatric disorders. Trends in Neurosciences, 31(7), 361–370. National Institute of Child Health and Human Development（NICHD），美國。

McGaugh, J. L.（2004）. The amygdala modulates the consolidation of memories of emotionally arousing experiences. Annual Review of Neuroscience, 27, 1–28.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Irvine，美國。

Merzenich, M. M., Van Vleet, T. M., & Nahum, M.（2014）. Brain plasticity-based therapeutics. Frontiers in Human Neuroscience, 8, 385.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San Francisco，榮譽退休教授（Professor Emeritus），美國。

Merzenich, M. M.（2013）. Soft-Wired: How the New Science of Brain Plasticity Can Change Your Life（中文參考譯名：《大腦是可以改變的》）. Parnassus Publishing, San Francisco, CA.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San Francisco，榮譽退休教授（Professor Emeritus），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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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塔羅與神經科學

這個系列引用的都是真實發表的學術研究，來源在每篇文末。

我不是神經科學家。我是一個觀察人二十年的塔羅師，後來發現實驗室裡的人，在描述類似的現象。工具不同——他們用儀器，我用牌——但觀察的對象是同一個：坐在那裡的真實的人。

這不是「塔羅被科學證明了」。這是兩種不同的觀察方式，碰巧看到了重疊的地方。

你不信，可以去查那些研究。這就是科學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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