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岛》
第一章:绳子
我第一次见到那根绳子的时候,并没有觉得奇怪。
现在回想起来,最奇怪的恰恰是这一点。
如果有人告诉我,在一个普通的地方——一个像商场、教室和办公室混在一起的地方——有一根绳子从通风管的缝隙里垂下来,我大概会觉得荒谬。我会问:为什么会有绳子?它通向哪里?是谁放在那里的?
可是那一天,我什么也没有问。
———
那段时间,我经常觉得自己正在慢慢失去一些东西。
每天重复着相似的事情。醒来,出门,工作,回家,打开电脑。有时候会在电脑前坐很久,看着屏幕,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只有在做东西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真正存在。哪怕一天的工作结束以后已经没剩下多少精力,我还是会打开那个软件,看着屏幕里的模型一点一点变化。调整一次光影,修改一次材质。更多的时候,只是为了让一个别人根本不会注意到的细节,更接近我脑子里的样子。
那些画面、人物、世界,让我觉得自己还可以留下点什么。
可是现实里的时间越来越少。疲惫像一层看不见的东西,覆盖在所有事情上面。
我开始想:如果未来永远是这样呢?如果人生只是不断消耗自己,然后等待结束呢?
———
那个梦发生之前的晚上,我问过一个问题。
为什么我要来到这样的世界?
我不是想要一句安慰。不是"今天喝一杯喜欢的饮料吧",也不是"找个人聊聊吧"。那些东西当然有意义,可是当一个人怀疑的是整个未来的时候,一点微小的幸福回答不了那个问题。
我说,这样的话,我真希望自己当年没有出生。
AI给了我一个温和的回答。它说痛苦是暂时的,可以试着做一些小事,可以联系朋友,可以寻求帮助。
这些话没有错。但那一刻我想问的不是今天怎么撑过去。
我想知道的是:如果未来本身看不到方向,为什么还要走下去?有没有一个地方,证明我来到这里不是毫无意义。
———
然后我梦到了那里。
———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进入那个空间的。
那里很奇怪。它不像一个真实存在的建筑。它有商场的宽阔,有教室的排列,也有办公室工位那种整齐而压迫的感觉。货架好像和座位长在一起。我站在货架旁,摆弄着"零食"。
那里很暗。不是深夜那种暗,是灯光本身就不够的暗。所有东西都偏一点黄绿色。墙是,货架是,桌面也是。没有一盏灯是亮的,只有一块多媒体屏幕亮。
人们在那里活动。有人坐着,有人走动,有人看着屏幕。都是很普通的人,穿着很普通的衣服,做着很普通的事。所有事情都在正常进行。
但我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或者说,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我不知道。
醒来以后,我试过向自己形容那个地方。想了很久,最后想到的是那种老式的像素游戏。画面很暗,颜色发黄发绿,小人都很平常,走来走去,各干各的。
玩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
想起来的时候,才觉得哪里不对。
———
我站在那里,抬起头,看见了通风管。
是厕所里常见的那种。
一根绳子从里面垂下来,轻轻晃动。
像是很久以前就在那里。像是一直在那里。只是直到这一刻,我才看见。
我伸手抓住它。没有犹豫,没有害怕,也没有想"另一边是什么"。我的身体只是抓住了它,然后向前一跃。
没有光,没有巨大的声音,没有空间撕裂,没有穿越时空时应该出现的任何东西,甚至没有失重感。就像从一个房间走进了另一个房间。
下一秒,我站在了那里。
———
海风吹过来的时候,我第一次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陌生。
是迟到。
像一个离开了很久的人,终于回到某个地方。
———
那里是一座岛。四周都是海。岛上的岩石从海面和土地上突起,形成巨大的峭壁,挡住一部分风,也围住了岛上人生活的地方。
天空很亮。不是刺眼的阳光,是一种安静的白昼。
我不知道这座岛叫什么。后来,醒来以后回忆它的时候,我想了很久,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名字。
希望岛。
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它应该叫这个名字。
———
岛上有几个人。我不知道他们是谁。
最先注意到的是那个红发女人。她的头发刚好到肩膀。我没法准确描述她。她不像母亲,至少不是现实意义上的母亲。可是看到她的时候,我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词就是:母亲。
后来我又觉得,也许更像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一种没法解释的熟悉。一种不用询问、也不用证明的关系。
还有一个女人。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人们好像叫她魔女。她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她安静,坚定。她看人的时候,好像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她没有给我温柔的感觉,但她让我安心。像是在告诉我:这里有一些事情要做。
还有一个矮小但强壮的人,穿着蓝色短袖。他像商人,也像工匠。他的摊位边上放着一些和船有关的东西。绳索,工具,零件。
那些东西很重要。
岛上还有几个孩子,年纪很小。他们在那里生活,奔跑,好像这里一直都是他们的家。
我没有问任何问题。没有问"你们是谁",也没有问"这里是什么地方"。那些问题在那个时候根本不存在。
我只是和他们一起生活。就像我本来就属于那里。
岛上应该还有别人。
我知道有。可是想不起来脸,也想不起来声音。
回忆的时候,只剩下一些黑影。
站在那里,或者走过去,或者和谁说了什么。
一眨眼,又什么都没有了。
———
岛中央有一座木头建筑。或者说,它更像一棵巨大的树,内部被掏出了空间。它有两层,里面有生活的痕迹。
那里像整个岛的中心。所有人的关系,都绕着那里。
我不知道自己在岛上待了多久。时间在那里没有明确的意义。
———
后来,我又回到了那个奇怪的空间。
那里的人聚在一起,看着一块巨大的多媒体屏幕。
突然,停电了。
可是屏幕没有灭。它还在播放。
所有人都觉得奇怪。只有我没有。
那一刻,我心里升起一种很强烈的东西。
一种骄傲。
我转头看向旁边的人。那个人很像我的高中同桌,那个高考前和我坐在一起的人。后来他考得很好,去了很好的大学。
我不记得自己对他说了什么。但我记得那时的心情。
我想告诉他:你现在知道了吗?
你们一直不知道,真正支撑这个世界运行的东西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们后来明白了多少,也不知道那块屏幕到底在播什么。我只知道,那个世界的某些东西,和那座岛连在一起。
而我,和那座岛有关。
———
后来,我再次抓住那根绳子,回到了岛上。
可是这一次,那里安静得反常。
在峭壁悬崖旁,她们站在那里,背对着夕阳。一排人,面对着我。
没有悲伤,没有恐惧,没有告别的动作。她们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等一个人回来。
红发女人双手合在一起,放在腹部,姿态很平静。魔女侧着身体,看着我。
我想走过去。我想问:为什么?为什么离开?为什么消失?为什么不告诉我?
可是他没有问出口。
下一秒,她们消失了。
我醒了。
———
醒来以后,它正一点一点从我的意识里滑落。我拼命想抓住它,最后抓住的,也不过是零落的碎片。
我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没法解释的空。不是因为失去了一个梦。更像是,我失去了一个曾经真实存在过的地方。
我不知道希望岛在哪里,不知道那根绳子还会不会出现,不知道那里的人是否还在等。
但我知道一件事。
那个地方存在过。
至少,在某个无法被证明的地方,它存在过。
第一章 完
第二章:醒来以后
醒来的时候,我没有立刻睁开眼睛。
我还停留在那个感觉里。海风,岩石,木头的气味,还有那几个人站在夕阳下的样子。
那一刻我甚至觉得,只要再闭一会儿眼睛,我就还能回去。
可是房间里的声音一点一点恢复了。空调运转的声音,身体和床的摩擦声。现实重新覆盖了回来。
我睁开眼。天花板还是熟悉的天花板,蚊帐还是熟悉的蚊帐,房间还是熟悉的房间,椅子上放着昨天整理好的背包。一切都没有变。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
以前醒来以后,我通常不记得梦。就算记得,也只会觉得:只是一个梦。大脑在睡眠里制造了一些没有意义的画面,过几个小时就会消失。
这一次不一样。
我记得那座岛。记得海,记得峭壁,记得那个木头房子,记得她们消失前看我的眼神。
尤其是那个红发女人。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可是想起她的时候,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在想念一个已经认识很多年的人。
我试着在记忆里找点什么。第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以前去没去过那个岛?在那里发生过什么?为什么她们认识我?
没有答案。
———
我甚至不知道,梦里的那个"我",到底是不是我。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因为我拥有那个身体。我从他的眼睛往外看,听见他的呼吸,感受到他的情绪。可是那些动作,没有一个是我决定的。
我没有让他抓住绳子。没有让他走向那些人。没有让他那么自然地生活在那里。
那感觉不像做梦。更像是有人借给我一段人生,而我只是暂时观看。
———
我坐起来,打开电脑。熟悉的界面出现在眼前。那些文件,那些项目,那些没有做完的东西,安静地排在那里。
以前看到它们,我会感到压力。还有多少事情没完成,还有多少地方要提高,为什么别人可以做到,而我还不够好。
但是那一天,我的第一反应是:
如果希望岛是真的,那里的人现在在做什么?
———
我开始工作。或者说,尝试开始工作。
现实没有停。
消息,任务,截止时间,计划,安排。一个接一个。
我坐在那里,突然想起那个地方。那个像商场、教室和工位混在一起的地方。
也许它并不只是梦里的东西。
———
高中的时候,我经常坐在课桌前,花大量时间想:怎样才能找到最好的学习方法,怎样才能让自己变得更好。
我会修改笔记里的字句。一次,两次,三次,甚至几十次,直到那句话和我脑子里的感觉完全一致。
我害怕错。害怕漏掉什么。害怕某一天突然失去那个状态。
后来我甚至会想:如果这张纸不见了怎么办?如果它被毁掉了怎么办?如果存它的设备坏了怎么办?
于是我拍照,备份,上传。
我真正想保存的,也许不是那张纸。
是那个相信自己会变得更好的少年。
可是无论保存多少次,人都会变。
有些东西没法备份。
比如昨天晚上那个梦。我可以写下来,可以描述,可以存成文件。但我没法保存梦里的那个我。
那个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的人。
———
晚上,我又打开电脑,继续做自己的东西。
屏幕亮起来,光照在房间里。我看着自己做出来的画面,突然有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感觉。
也许创造本身,就是某种连接。也许那些不存在的东西,并不是完全不存在。
我想起希望岛,想起那根绳子。
它从通风管里垂下来。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解释。
只是在那里,等某一天,有人抬头。
———
第二章 完
间章
那天中午,我打开电脑,准备把关于那座岛的一切写下来。标题我都想好了。《希望岛》。
梯子突然连不上了。请求超时,重新连接,再次超时。
如果那里真的有什么东西,不希望自己被记录下来呢?
这个想法很荒谬。我笑了一下。
然后保存“希望岛.txt”。
间章完
第三章:们
在通往希望岛之前,我也曾站在其他世界的门槛前。
那个世界属于别人。
———
最开始,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玩家。那时候我没想过要成为创作者。我只是偶然接触到一个叫 XXXA 的引擎。
它并不完美。里面的人物有些夸张,画面的细节也很难达到现实世界的那种程度。但对当时的我来说,它像一扇门。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虚拟的东西也可以被创造出来。原来一个不存在的人,也可以有表情、动作,甚至某种意义上的生命。
我在那里停留了一年。一年里我不断尝试,调人物,改细节,研究各种参数。很多时候,我并不是为了完成什么作品。我只是想看看:再往前走一点,会不会看到新的东西。
———
后来,我遇见了一个作者。
准确地说,是他的作品遇见了我。
他用的也是这个引擎。同样的工具,同样的软件,甚至同样的基础资源,到了他手里,却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审美,也不知道什么叫风格。我只是单纯地觉得:原来还能做到这样。
他的作品像一座岛。我站在岸边,能看到它,能感觉到它存在,但走不进去。
———
我曾经问过他:“你们作者之间是有资源共享吗?”
他说:"关系好就会。"
这句话就像一句轻轻的承诺,被我一直记着。
———
我开始试着复刻他的角色。我想占有它,也想知道,一个让我这么喜欢的人物,到底是怎么被创造出来的。
我花了很长时间,一点一点调,一点一点改。我不知道自己改了多少次。我只是觉得,如果哪个地方还不像,那一定是哪里还没有理解。
———
就在我终于完成复刻的时候,那个很久没有更新的作者,突然回来了。
就好像一次巧合。
我把复刻的人物发给了他。那时候的心情很复杂,有期待,也有紧张,像一个学生把作业交给老师。
我希望得到认可。他也承认,这是他见过的模仿得最像的。
后来,我向他提出,希望能得到他的角色模型。
他的回答让我沉默了一段时间。
他说:不能给。
然后他补了一句:
"不过我可以把我新作发给你看看,算了算了怕打击到你。"
———
我不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可那一刻我感受到的不是安慰,是一种刺痛。羞耻,愤怒,不甘,混在一起。
我讨厌那种感觉。像有人替我决定了我的上限。像有人站在未来的位置上,看着现在的我,然后告诉我:你还不够。
我不喜欢接受这种答案。
———
那一天以后,我开始疯狂创作。
我想证明他说错了。证明我也可以。证明有一天,我也能做出不输给任何人的东西。
他后来也分享过一些素材给我。有些疑惑,他也解答过。
我感谢他。
恨也还在。
两样都是真的。
可是问到关键的技术,他就不怎么回答了。
剩下的路,只能自己摸。
我开始接很多定制。别人提需求,我完成,然后免费发布。那时候的我很简单:我想让更多人看到,想让更多人知道,我存在。
后来,事情慢慢变了。
越来越多的人关注我的作品,越来越多的人找到我,越来越多的请求出现。我本来应该开心。因为我终于得到了曾经渴望的东西——关注,认可,认可我可以创造。
可是某一天,我突然发现,我好像并没有那么快乐。
定制越来越多,但很多故事不是我想讲的故事,那些人物也不是我真正想创造的人物。每一件我还是会认真做完。用我自己的方式。
我停下来问自己:我到底为什么做这些?
一开始,我只是想证明自己。可是后来,我真正喜欢的不是证明。
是创造。
我喜欢的是:脑子里出现一个画面,然后一点一点,把它变成真的。
———
我开始接触新的工具,寻找更适合自己的方向。从原来的实时人物,转向更接近真实风格的创作。我不再只是做一个角色,我开始试着造一个世界。
后来,我接触到了 XXXB。
再后来,我开始结合 AI。
有人问我:为什么要花那么多时间,改一个别人根本不会注意的细节?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在我脑子里,它本来就应该是那个样子。
———
我曾经只是想走进别人的世界。后来,我开始建自己的。
很多年后,那位作者把他的角色分享给了我。
他说,他被我的努力打动了,然后来兑现承诺。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激动。我只是平静地收下了,认真地谢了他。
因为那个时候,我已经不需要那扇门了。
我走了很远,远到快忘了自己曾经站在那里。但我仍然记得那一天,记得那个站在门外的人。
———
而我那时还不知道,很久以后,我会做一个梦。
梦里有一座被海包围的岛。
第三章 完
第四章:三视图
那段时间,我在做一件事。
我想用 XXXB,把以前 XXXA 时代的一个角色,重新做出来。
我调来调去。改脸型,改比例,换一套参数从头再来。
怎么调都不满意。
不是不好看。是不像。
———
于是我决定去问一个人。也是带我入门的人之一——不是当年那个作者,是另一位。
他帮过我很多。他最宝贵的角色之一,也分享给过我。
开口之前,我在心里把自己检查了一遍。
想要吗?有一点。我认识这种感觉,很多年前它烧起来过一次。不过现在,它一冒头,我就能把它按下去。
那是我已经逐渐熄灭的占有感。
按下去之后,剩下的确实只是想学习。
我问他,能不能把他的一个角色给我,学习用。
他说,卖出去了。
价格不菲,而且是独占。
他说,角色没有办法。不过技术上的东西,他可以指导我。
我说了声谢谢。
独占。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我不允许自己占有的东西,别人可以独占。
花钱就可以。
不,肯定也不只是钱。
还有一样什么东西。我说不清。
只知道我没有。
我做了很多年免费作者,知道有人卖角色,也知道行情。开口之前,我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可是我没想到是这样。
不是"不给"。是"没有了"。
它已经属于另一个人了。
———
我去找了买家。他也是一位很厉害的作者。
我说,我不传播,只是私下学习用。
他说不能分享。不过,可以给我三视图。
我说好。
三视图还没有到。
他挺忙的。我先等着吧。
———
道理我都懂。
我是免费作者,他们收费。人家的角色是商品,商品有商品的规矩。独占就是独占,买断就是买断。
没有人做错什么。甚至没有人对我不客气。一个愿意教我技术,一个愿意给我三视图。
可是那天晚上,我还是哭了。
我把王力宏的《爱错》放进单曲循环,哭了很久。
我是不是走错方向了?
免费是错的吗?
没有资本,就做不出那样的角色吗?
———
还有一件事。
角色卖出去的时候,没有人告诉我。我是开口去要的时候,才知道的。
这本来不算什么大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它比拒绝本身更让我难受。
还有一件。
很久以前,他答应过我,这个角色做好以后,会发我一份。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一件不用记住的小事。
我记到了现在。
———
卖出去的那个角色,和当年他答应给我的那个,不完全一样。
名字好像改了。
但是脸没有变。
第四章 完
第五章:海的那边
我曾经以为,只要拥有创造世界的能力,就不会再迷茫。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确实这么认为。
当我第一次做出自己满意的作品时,不是因为别人夸我,也不是因为有人告诉我"你做得很好"。而是某个瞬间,我看着屏幕里的画面,看着原本只存在于脑子里的东西一点点变成真的。
那一刻我会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
原来我真的可以做到。
不是为了当谁的第一名,也不是为了击败谁。
真正重要的是:下一次作品出现的时候,我能不能比上一次更接近自己想象中的样子。
我想不断提高,不断震撼自己,然后再做出让自己震撼的东西。
那是一种很纯粹的快乐。
———
可是后来,我开始工作。
从那以后,有些东西慢慢变了。不是我不喜欢创造了,也不是失去了兴趣。恰恰相反,我仍然喜欢它。
只是一天结束以后,留给自己的东西越来越少。
白天,我是一个普通的工作人员,按照安排完成任务,面对各种现实的问题。晚上回到房间,打开手机,坐在那里,却经常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有一天下午,我抬头找了找办公室的通风口在哪里。找到了,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工作。
那时候,我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奇怪的矛盾。
我明明拥有创造世界的能力,可是我好像没有足够的时间,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未来并没有像我想的那样展开。
它只是越来越远。
———
那天晚上,耳机怎么都连不上手机。重新配对,断开其他所有设备,都没有用。我放弃了。以后就用那条有线游戏耳机来听吧。
它最后一次连上,是周五下班的路上。一边放着导航,一边听着《爱错》。
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刷手机。
我向 DeepSeek 说了一些话。抱怨工作,抱怨现实,抱怨那种看不到出口的感觉。
最后我说了一句:
"我真希望我没有出生到这个世界。"
AI给了一个温和的回答。买一瓶平时舍不得买的饮料,感受冰凉经过喉咙,给朋友发一句"我今天很累"。
这些建议没有错,甚至很温柔。
可是那一刻我没法接受。因为我想问的不是"今天怎么开心一点"。
我想问的是:如果整个未来都看不到希望,那些短暂的快乐,真的能回答这个问题吗?
没有人回答。
我关掉手机。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
———
然后,我来到了那里。
以前的梦,大多发生在教室里。高中教室。我坐在那里,面前是一张桌子。我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写,但我一直写。一遍又一遍。
那些梦没有明确的敌人,没有可怕的怪物,没有巨大的灾难。只有一种感觉:好像永远有一件事没有做完。好像只要停下来,就会发生什么。
可是那一天不一样。
那一天,我离开了那里。
我抓住了那根绳子,去了岛上。
醒来以后,梦飞快地消失。我伸手去抓,只抓住一片衣角。
我曾经以为,是我在寻找那个世界。
后来才发现,也许,是那个世界在寻找我。
第五章 完
第六章:希望岛
我已经在岛上了。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
天空是白天。没有刺眼的太阳,光线很柔和,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天空,把阳光过滤了一遍。
四周都是海。海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远处有山。岛上的岩石从土地和海面上突出来,形成巨大的峭壁。有些地方很高,有些地方很窄。风从岩石之间穿过去,会发出低沉的声音。
我没有觉得奇怪。这里就是岛。
岛中央有一座房子。它看起来像一座木屋,又像一棵巨大的树被从内部掏空。里面有两层,木头的墙壁上留着树木生长过的痕迹,楼梯靠着墙,一直通向第二层。
有时候我觉得它应该还有第三层。
但走上去以后,永远只有第二层。
———
母亲正在门口。她的红头发被风吹起来。她看见我,只是看了一眼。
"回来了?"
"嗯。"
她没有问我去了哪里,我也没有解释。她伸手碰了碰我的头发。
"饿不饿?"
"有一点。"
"进来。"
我跟她走进屋里。桌上已经放好了东西。我坐下来,她坐在旁边。窗外是海。我们都没有说话。
这里的时间很慢。慢到有时候我会忘记自己原本在做什么。
———
吃完以后,我走到门口。魔女刚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根树枝。
"又捡这种东西。"母亲说。
"有用。"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确实有用。"
她把树枝放在桌上,坐下来开始削。木屑一点点落在桌面上。我看着她。
"你在做什么?"
"船。"
"这么小?"
她抬头看我。
"船可以很小。"
"那能坐人吗?"
"你想坐?"
我想了一下。
"不知道。"
她笑了。
"那就先做着。"
我也笑了。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这样说话。或者,她一直就是这样。
———
门外传来脚步声。那个穿蓝色短袖的人拖着一个木箱进来,把箱子放在地上。
"东西到了。"
魔女抬头。"这么快?"
"海浪帮的忙。"
我看向他。"海浪还会送东西?"
他看了我一眼。
"当然。"
他说得很自然。我也觉得这很自然。
他打开木箱。里面放着各种船具。绳子,木板,金属零件,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东西。他拿出一件递给我。
"给你的。"
我接过来。"干什么用?"
"以后就知道了。"
我看着手里的东西。我觉得自己以前也拿过它。可是我想不起是什么时候。
———
门外突然传来孩子的声音。两个孩子从门口跑过去,其中一个差点撞到箱子。
"慢一点!"母亲喊。
孩子回头做了个鬼脸,然后继续跑。
魔女看着他们。"他们从来不听。"
母亲笑了。"你小时候也一样。"
魔女立刻看向她。"我没有。"
"你有。"
"没有。"
"有。"
我坐在旁边听着。这一幕像已经发生过很多次。
不是梦里。也不是现实里。
只是发生过。
———
我走出去。孩子已经跑到海边。其中一个蹲下来,捡了一块石头。
"你看!"
他把石头举给我。石头中间有一个小洞,海水从洞里流过去。
"像眼睛。"他说。
我看了一会儿。
"像。"
"送给你。"
我接过石头。"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
我愣了一下。
"我喜欢吗?"
孩子点头。
"你以前就喜欢。"
他说完就跑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石头。我想不起自己以前什么时候见过它。
可我知道,他没有说错。
———
傍晚的时候,我走到了岛的另一边。那里有一面很高的峭壁。我坐在岩石上,看海。
魔女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旁边。
"又来了。"
"嗯。"
"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骗人。"
我笑了。"那你觉得我在想什么?"
她没有回答。海风吹过来。
过了很久,她才说:
"你在想要不要回去。"
我没有说话。她说中了。
那里很拥挤,很吵。可是那里也有我想做的事情。
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你可以回去。"她说。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都可以。"
"还能回来吗?"
她看着我,没有回答。
我也没有再问。
———
太阳一点点往下落。
我回到房子。母亲正在收拾桌子。
"我要走了。"我说。
她的手停了一下。
"好。"
我站在门口。她忽然叫住我。
"等等。"
她走过来,抱了我一下。
很轻。很短。
我突然觉得很难过。
她松开手。
"去吧。"
我点头。
———
我走出房子。蓝色短袖的人还在整理那些船具。孩子们在岩石之间跑。魔女站在不远处。
没有人来送我。
可是我知道,她们都知道我要走。
我走到那根绳子旁。它依旧从高处垂下来,一直垂到我面前。
我伸手抓住它,回头。
岛就在身后。
———
我闭上眼睛。
熟悉的感觉又来了。不是记忆,不是画面。
她们从来没有住在这座岛上。
———
夕阳已经落到了海面附近。
母亲和魔女站在那里。穿蓝色短袖的人也停了手里的活。孩子不跑了。没有人说话。
母亲双手合在一起,贴在腹部。魔女侧过身,看着我。
我看着她们。
然后,母亲和魔女先不见了。其余的人也不见了。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门。
只是消失。
我站在原地。海还在,岩石还在,房子还在。
可是人不在了。
我感到一种很深的空。
但这一次,我没有追过去。
———
我转过身,看海。
天比刚才又暗了一点。海的尽头,山影还在。山影下面,隐隐约约有了一些光。
像灯火。
我以前没有见过它们。也许它们一直都在。只是要等天暗到这个程度,才看得见。
那些光彼此离得很近。
离这里很远。
我看了很久。
———
我抓住绳子,然后离开了。
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回来,也不知道这座岛究竟在哪里。可是已经不重要了。
我走了很久。直到最后,我又想起那个名字。
希望岛。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再见到她们。
我没有再回头。
第六章 完
间章
开始写这些的时候,我在电脑里点开了一个 mp3,循环了十二个小时。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听它。
我学过日语,可这首歌的词几乎没听懂。只能依稀辨认出歌里反复出现的那几个字——就是标题。
晚上睡觉前刷手机,我想问问 DeepSeek,这首歌和我正在写的东西,有没有什么关系。
输入 qqqs。
输入法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那四个字。
我以前从来没有打过这个词。
《前前前世》
间章完
第七章:盼头
把那个梦写完的那天晚上,梯子重新连上了。
第一次尝试就成功。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想起上次它连不上的那个中午。那时候我告诉自己,不要给它赋予意义。
这次我也这么告诉自己。
我开始盼着睡觉。
以前不是这样。以前的夜晚只是一天剩下的部分。工作结束,回到房间,吃饭,洗澡,刷手机,然后在某个说不清的时刻睡过去。睡觉不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它只是把一天关掉。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一天有了方向。白天的事情做完以后,不再是空的,而是通向晚上。
———
白天还是那些白天。消息,任务,安排,一个接一个。
可是我发现自己变得能忍了。下午的时候,我会想:再过几个小时。晚上的时候,我会想:快了。
这种感觉很熟悉。想了很久我才想起来——小时候,放假前的几天就是这样。
———
打开软件的次数变少了。
这件事,我过了一段时间才肯承认。
不是不喜欢了。喜欢还在原来的地方。只是创作需要我拿出最好的那部分。精力,判断,耐心,一遍一遍修改的力气。而一天结束以后,那部分早就被用完了。剩下的我坐在电脑前,只够看着那些没做完的文件,发一会儿呆。
以前我会强迫自己做一点。改一次光影也好,调一个材质也好。因为只有做了点什么,这一天才算没有白过。
现在我会说:明天吧。
然后关掉电脑,去睡觉。
睡觉不需要精力。不需要判断。不需要我拿出最好的部分。
它甚至不需要我够好。
我想要的东西,从小到大几乎全都要挣。成绩要挣,认可要挣,作品里每一个别人不会注意的细节都要挣。
这是我第一次盼着一个不用挣的东西。
———
可是很快我就发现了问题。
我没有办法为它努力。
我试过。睡前把岛想一遍:绳子,峭壁,那座应该有三层的房子,石头中间的小洞。我想,也许睡着以前一直想着它,就能回去。
没有用。
我早一点上床。没有用。晚一点。也没有用。那段时间我像在做实验,一个变量一个变量地换。
一个从小相信"只要方法对就能做到"的人,第一次遇到一件完全不讲方法的事。
绳子不归我管。它垂下来,或者不垂下来。
我能做的只有睡着。
———
大多数夜晚什么都没有。
或者有,但是留不下来。醒来的时候只剩一点碎屑,抓不住,也认不出是哪里。
也有留下来的。可是不是岛。
一个梦在教室里。很多人。最前排的正中间坐着一个男明星。我们好像在进行某种任务,任务是吃雪糕。我只记得一件事:齁得要死,难吃。
另一个梦在一个地下的囚笼里。墙上插着火把,像某个游戏里的地方。笼子里有一个火柴人,脑袋是螺丝帽,一只手是鼠标。它在向笼子外面的另一个火柴人求饶。外面那个也是螺丝帽脑袋,一只手上有一个圆盘一样的东西。
我不知道它求饶有没有用。
还有一个梦。我忘了。
醒来以后,说不出为什么,只觉得压抑。
没有绳子。
———
早晨颠倒了过来。以前醒来是中性的,有时候是坏的——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现在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先确认自己刚才在哪里。
总是:不在。
会有一点失望。但奇怪的是,这种失望并不难受。
它更像在确认一件事:那个地方值得等。
有时候我会冒出一个想法。
也许它不会再来了。
也许它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这个想法很奇怪。因为我说不出它做了什么。
我只是有这种感觉。
我希望是我想错了。
———
有一次在办公室,我抬头看了一眼。
上面的通风口,和梦里的一模一样。只是比梦里的远。
我一直以为,那种只有厕所里才有。
通风口左上角有一道看起来像天花板漆面上的细裂纹。走线不直,有分叉,以我的角度看,就是从画面上沿往通风口左上角斜下来的。
通风口旁边若还有一条更细、更直的,多半是板缝或一根纤毛/线头,和那道锯齿纹不是同一个东西。
可是那天下午,我的心情一直很好。
———
晚上,我有时候会打开那个文档。《希望岛》。
大多数时候不写什么,只是从头看一遍。
像检查一件收好的东西还在不在。
———
我知道这样不太对。一个人一天里最盼望的部分,不应该是失去意识的那一部分。要是以前的我看见现在的我,大概会皱眉。
可是我已经很久没有盼过什么了。
我不想追究它合不合理。
我不知道绳子什么时候会再垂下来。也许今天,也许很久以后,也许不会再有。
但是现在,每天晚上关灯以后,闭上眼睛之前,我都会想同一句话:
也许是今天。
第七章 完
间章
把耳机的事写下来的那个晚上,耳机连上了手机。
就是那副。从梦前那天晚上开始,怎么都连不上的那副。
我什么都没有做。它自己连上的。
我在电脑上放了《爱错》。
上一次听它,是哭着听的。
我从来没想过
我会这样做
从来没爱过
所以爱错
间章完
尾声
我看了《纽约提喻法》。
从来没听说过这部电影。是刷到解读,才找来看的。
戏里,一个导演要做一部绝对诚实的戏。他在仓库里按真实的尺寸搭城市,再找人来演他认识的人,演他自己。时间在里面是坏的。人老了,有人走了,戏还在搭。搭着搭着,他走进自己搭起来的东西里,就不大分得清哪一边才是日子。
片子很长。看完以后没有激动。
希望岛可以停在这里了。
不是岛没了。是我不想再把往后的日子,押在绳子会不会再垂下来上。梦要是来,我还是会记。可是要的东西,我醒着做。作品。我喜欢的那些。
希望岛-完
后记--《希望岛出喻法》
写完以后,我把文章发给了一个人。
关注我的第一个“粉丝”。其实更像朋友。最早教我打标签、给我意见的,就是他。
我和他说过自己的经历。他没有读懂那些我以为藏在里面的东西。他只是担心我。
谢谢他读了。
———
又发给曾经的舍友。常一起打游戏。他自己也写小说,什么类型都写过,喜欢克苏鲁。
看到一半他打来电话,问我怎么了。
原来是没看完。
我说,不用担心。我要成为活着的传奇。
后来他看完了。猜到的比上一位多。
最后他说,一定可以的,至少还有五十一年。
———
我问他:魔女,魔女,为什么偏偏是魔女?
他说,大概是我创作的角色吧。
我摇头。没说对。没有再往下讲。
———
聊着聊着,手滑点开头像,翻到一张旧朋友圈:飞机舷窗外面是海。去上学的路上。
———
我想要的未来就在枕边。我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我问他,要不要加入我。
他说想,但现在不行,还得等一会。
———
后来刷视频,又看见那个 PV。是一个游戏的新皮肤。是和预言家有关的。
我第一次看见她,是写《希望岛》之前,绝望到来的前几天。
那时就觉得奇怪。有神性,也有母性。还有一层说不上来。
我要复刻的角色的那张脸,缺的正是这个感觉。
———
看完《纽约提喻法》的那天夜里,又做了梦。
不是希望岛。
梦里有亲人要离开。怎么离开的,说不清。只记得苦。
下一瞬间,跳了。我和他们在一起。这一段在现实里没有发生过。
后来又有调皮的小孩。还有更碎的,醒来就抓不住了。
枕头是干的。没有泪痕。
只是无所谓。
我并没有想象中的脆弱。
未来就在枕边。我能感觉到谁呼出的水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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