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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既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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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後人生|旅行的日記(After Hanabi)

由既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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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不是線性的,時間如雨落下。


早晨在民宿醒來,聽見隔壁的台灣小孩在哭,她爸爸「妹妹、妹妹」地安撫她,帶她去洗手間,然後繼續回房間睡。鬧鐘第一次響我就起床,經過一間門敞開的房間,才知道有人已經離開出發,想必是登山徒步的人。

洗漱,整理,光腳走在地板上儘量不發出聲音,小心地把行李提去樓下。坐在榻榻米的邊緣穿鞋子,整個樓下只有我一個人,我好奇民宿主人的房間在哪裡,他是個失聰的人,那麼細小的聲音會把他吵醒嗎,還是會感到震動,就知道有人離開?我按照他昨天教我的方法,在外面把門鎖上,走了。拖著行李走在晨光斜射的街,偶爾有一兩個早起上班的人。

買張電車票搭到長野站,寄存完行李,竟還有時間吃個早餐,這就是早起的好處。對著看得到電車路的窗,吃鬆軟的吐司,寡淡的咖啡,想起以前一些早起趕車的時刻。我喜歡早班火車,早班機,喜歡在城市還沒徹底醒來的時候就出發前往另一個地方。吃過早餐無事可做,就站在天橋上看來往的行人和車流,等開往戶隱高原的車來到。

因為體力有限的緣故,我在中社下車,下車便看到三本杉。生病以後,看到古樹就忍不住要摸一下,是因為始終無法打消自己是命薄之人的疑慮,覺得觸摸古樹也許會使自己長命點。想像中當我指尖掂到樹幹,樹的神靈忽然驚訝:此人身弱,真可憐,分她一點氣數。

一路心不在焉地沿著古道走,一開始前方有人可跟隨,後來因為逗留看石碑上的字,徹底落單,反而覺得沒有跟隨的必要。把熊鈴掛起,叮噹的聲響裡空氣更加凜冽透徹,我許久沒有這樣從寂寥的處境裡感到安寧,從而不覺得有任何寂寥。到奧社參道入口,人又多起來,我把熊鈴收起。過了隨神門,就到了杉並木,它是此行我最想看到的場景,說來是因為岩下志麻演的那版《古都》,她搭著頭巾的臉,因為伐木勞作而汗濕的頭髮,在祭典人潮中的背影,鏡頭推進,和服的腰帶上是京都的北山杉,樹幹根根分明,如筆桿細長直立,是她的命格。還困在病中時我想過,想看一次北山杉,還有機會見到嗎?這一刻,它盡在眼前。這種戰後因建材需求而高密度栽種的樹木,因為沒有空間可以生出旁枝斜節,所以拼命地向上生長,生成了筆直而傻氣的樣貌。粵語裡有「一碌杉」的說法,形容那些僵硬而不知變通的人,又有「頂心杉」,說那些喜歡與父母駁嘴的人。好像都是在說我,一直以來,讓我迷戀的樹種也只有竹子和杉樹,是不是也是一種命格?

到了奧社折返,想去小鳥之池看看,在地圖上看似很近,走了很久都沒有到,太累了,於是只好放棄。如果是以前的身體,怎麼都要去,就算走到腿斷,但現在不敢給身體施以任何壓力。我清晰地感到身體從自己所有變為了身外之物,這樣說也許很奇怪,但就是有「借來一用」的感覺,是一個他者:它看似服從於你,但也可能會背叛你,甚至反過來傷害你。

盡自己所能,走回了中社一間蕎麥麵店,吃飯和休息。點了天婦羅冷蕎麥麵,店鋪只有一個女店員,她要安排座位、收拾殘餘、回後廚煮麵和炸物,一直有人在等位,然而店面並不大,翻台很慢,我感覺到她的辛勞,似乎自己的肌肉骨骼也更加酸痛。就是那天,東京地震誤報,整個麵店的人手機避難警報大作,只有我的沒有動靜,懵然不知發生了什麼,原來整間店只有我一個外國人。吃過飯,再走回奧社,離返程車到來的時間還有很久,我到處找咖啡店想坐下來休息一會,但唯一的咖啡店沒有開門,只能走進另一件蕎麥麵餐廳,點了一杯咖啡和一份醬油蕎麥丸子。坐在角落的位置,下午的陽光散射在周身,看著窗外往來的遊人,有些人進山,有些人出山,安心地坐了一段時間。想到信州的蘋果很出名,吃完後又在隔壁的小店買了一杯蘋果汁,卻沒有嚐出什麼特別的滋味。車到了,回長野站,再買JR票回東京。

住在上野廣小路附近的酒店,外出找地方吃晚餐,發現附近是紅燈區,針對不同性癖應有盡有,我流連了一陣,卻不好意思細看,也怕被人招徠,不過他們似乎並不在意一個流連的年輕女性,只有燒肉餐廳的男店員會吆喝幾句。我最終找了一間看起來正常的燒肉店,因為太餓,一下子點了很多肉,配著蘇打水喝出來酒的感覺,鄰座看起來像韓國人,我給他們分享了兩塊泡菜餅,他們客氣地回禮一碗泡菜豆腐湯,但間中又聽見他們說日語,驚覺他們可能並非韓國人而是日本人;如果是日本人,我就太造次了,他們應該也覺得我很奇怪。

第二天一早從上野搭車前往小山,再從小山換電車去下館,看築西市晚上舉辦的花火大會。我到得很早,築西是鄉村城市,所有建築都低矮,本想走去一個離會場兩三公里的櫻花河堤,據說那裡是觀賞的最佳位置,但走了很遠,幾乎偏僻到了田野鄉村,再沒有路人出現,終於感到不安,折返了有人和車的街區。雖然是大日子,但當地連開著的餐廳都少見,在一間小得不能再小的拉麵店,我停下覓食,店主是完全不懂英文的老婆婆,引我入座,在一群高中生模樣的人堆裡。菜單看不懂,翻譯軟件也連不上,就隨便指了一個,坐在那裡等麵,聽見那些男生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著什麼,忽然想起那句詩: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並非感到悲傷遺憾,其實我離少年遊的心境並不差太遠,慶幸自己經歷了這些還有獨自遊歷的心。死亡是不是也算一種solo trip?這樣想來,它並不可怕。只是你再也不會回到一個地方,也無法再同人分享所見所聞。手機網絡時斷時續,連地圖也加載不出,於是吃完麵後我跟在高中生後面,看他們怎麼走,去哪裡,就這樣一路跟隨到會場附近。沿途看到幾次試放,白日焰火,炸開後煙霧在天邊停留,過一陣才散去,想到小時候家鄉白天也會放炮仗,是白事的時候。

在會場裡轉了一圈,感覺人太多了,有點吵鬧,於是退回到路邊,看見田埂上也有人坐著,大多是本地人,我也就在那裡坐下。離天黑還有一段時間,無所事事地等待,想和人說話,但完全沒有可以搭話的對象,隨著夕陽逐漸濃烈,越來越冷,我只能站起來繞著田野走了一圈,才回到正常的體溫。Nujabes有首歌叫After Hanabi,我覺得Before Hanabi的時間也很有趣,坐在那裡觀察別人如何等待盛大的花火,大家都是耐心的,準備十足的,有食物和酒,這是個節日;只有我什麼也沒有,背包裡只有一包在超市買的奶油泡芙,但因為很冷,我吃不下去。直到天黑透,我的左邊坐著一對年輕的情侶,右邊是一個坐輪椅的老人。看到坐輪椅的人就會想起自己坐輪椅的日子,似乎是為提醒我今天來之不易。花火開始放了,尺玉在空中炸開,流下悠長凝結的拖尾,輪椅上被厚衣衫裹著的老人忽然開始說話:きれい(綺麗)。

Mrs Dalloway中有段講一戰後五年的某天,直升機飛過天空噴煙寫廣告,毫無交集的人物們在此時抬起頭來觀看,辨認著煙霧組成的文字。在戰時帶來轟炸毀滅於恐懼的飛機,如今變成了消費主義的工具,而它依然如轟炸般在霎時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花火大會也是如此,在人類注意力如此分散的當下,彼此陌生的人們會突然望向同一片天空,凝神細看花火直上雲霄,綻出怎樣的圖案。然後在中間花火暫停黯淡無光的段落,私語和等待。去年八月我躺在層流床上失眠,外面是雷暴天氣,不時有一道閃電把病房照亮,又陷入只有監護儀器閃爍的黑暗,我摸出手機打了幾行字:窗外電閃雷鳴/我想人的命運/也是處於一次又一次的曝光之中。我想我的全部感覺,可以概括為《鬼入侵》Nell的一段台詞:「I thought for so long that time was like a line, that our moments were laid out like dominoes…But I was wrong. It’s not like that at all. Our moments fall around like us like rain. Or snow. Or confetti.」時間不是線性的,時間如雨落下。

After Hanabi,跟著人流走回電車站,原來沒有白天感受中那麼遠,一路都有人,他們偶爾走在我前面,偶爾落後於我,我曾經以為Nujabes那首歌太過於歡快,花火大會的完場人應當是失意的,但事實上,我沒有任何失意,我被人群裹挾著,想著快點回到小山的飯店裡,放一池熱水泡澡,雖然我已不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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