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書|身心靈|第五天|對焦
對焦
七日書|身心靈 第五天:寫一個你與身體某個部位之間的故事,它如何承載自我?後來如何共處?
我沒有什麼戲劇性的傷疤或殘疾可以寫。手腳健全,五官正常,身體算不上差。如果硬要挑一個,大概就是老花眼。
聽起來很平淡。但寫到這裡,我才發現它其實一直在替我說一件我自己不太願意承認的事。
年輕的時候,我的眼睛很好。可以看到很精細的零件,讀很小的字,組裝那些細到不行的模型。近的東西,我看得一清二楚。
後來老花慢慢來了。不影響日常——吃飯看餐牌沒問題,工作也沒有障礙。只有在特別精細的時候,眼前的東西會開始模糊。需要放大鏡,需要拉開一點距離,才能看清楚。
遠的,從來沒有問題。近的,越來越吃力。
我回頭想,我這個人的人生軌跡,其實跟我的眼睛走了同一條路。
從小在家族的公司長大,我爸教我一件事:無論多忙,至少要保留四成的時間去觀察、去思考。觀察業界發生什麼事,思考自己的工作有沒有盲點。因為只有不斷地思考,才能避開重大的錯誤;只有不斷地研究,才能省下那些因為犯錯而浪費的時間和金錢。
這不是書本教的。這是家族的教育,是上一代做實業留下來的習慣。
大部分人沒有這種習慣。不是他們不聰明,而是現實不允許——你停下來思考,可能就丟了工作。但我幸運,從第一份工作開始,每一份工作我都替自己保留了停下來的空間。
所以我一直很擅長看遠。看產業的趨勢,看資本的週期,看一間公司三年後會變成什麼樣子。這些東西離我越遠,我反而看得越清楚。
但近的東西呢?
我自己的情緒、我自己的疲憊、那些我選擇不去面對的感受——這些最貼近我的東西,我已經很久沒有對焦過了。不是看不見,是模糊了,就像老花眼一樣,近處的細節慢慢失焦,而你因為遠處還看得清楚,所以一直沒覺得有問題。
這七天的寫作,某種程度上就是一副老花眼鏡。
它逼我把目光從遠處收回來,對準最近的地方:那句「不必同情」、那片看得見銀河的農田、那張沒有金額的支票、那一年的空白。這些全部都是近景。以前我只會把它們變成分析的材料,拉到安全的距離去觀察。現在我試著不拉遠,就這樣看。
看得有點吃力。但看得見。
我一直認同活在當下。但當下不是開開心心吃個火鍋、睡個好覺那麼簡單。當下有時候就是思考。而思考,最終都是在為長遠做準備。這件事我從來沒停過。
所以問題不是我花太多時間看遠方。問題是,我在那四成留給自己思考的時間裡,想的永遠是產業、週期、趨勢——從來沒有把自己放進去過。
老花不是病。它只是身體用最簡單的方式提醒你:你的對焦習慣,偏了很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