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Stray May | 01. My Late
這個漫長而有些潮濕的午後,適合把所有懸而未決的信件都標示為未讀。
它們躺在收件匣裡的樣子,比被點開之後更完整一些。就像超市裡還沒拆封的餅乾盒,旅行前攤開卻尚未折疊的地圖,或者書店架上永遠停留在第一頁的小說,事情一旦開始移動,就必須承擔某種結果;而停留在原地的東西,至少還保有被想像的權利。
留待下一秒再移動吧,暫時,讓它們等一下。
天花板上的輕鋼架格子裡,藏著一盞微微鳴叫的日光燈管。那種細小的、維持在數千赫茲的低頻嗡嗡聲,平常總是被報表輸出、視訊會議的覆誦、以及通勤車廂關門時的電子音效給掩埋。但今天,在這個連百葉窗縫隙都顯得僵硬的兩點半,它像是一根細針,精準地挑開了日常運作的接縫。
桌面上開著三個Excel分頁,視窗邊緣是幾封半妥協的草稿。游標在白色的矩形格線裡閃爍。
那一閃一滅的垂直黑線,變為一個微型的節拍器,固執地測量著某種停滯。手指懸在鍵盤上空,感覺到一種金屬冷凝的重量。那不是疲憊,因為疲憊通常伴隨著大量產出後的乾涸,那裡頭有過燃燒的餘燼。此刻的狀態更接近一種飽和的靜止,像是一杯已經溶不下更多糖的溫水,多放一粒結晶,都顯得過載而多餘。
隔壁隔間的鍵盤聲密集成雨。誰走過去的時候帶起一陣微弱的風,風裡有茶水間剛沖好的黑咖啡香氣,混合著影印機碳粉的微熱。那些聲音與氣味在半空中編織成一張密實的網,所有人都在網格裡找到了自己的座標。有那麼一瞬間,消失了一小時的效率所散發韻律讓人想要伸手去抓,試圖讓自己也順著慣性轉動起來。
某種來自遙遠年代的電波,穿過冷氣送風口、穿過會議室玻璃、穿過每個人的耳膜,最後沉積在下午三點半的空氣裡。有人正在討論下個季度的目標,有人把投影片修改到第十七個版本,有人的耳機裡播放著不知名的音樂,而電腦右下角的通知訊息則像潮汐一樣,一次又一次地湧上岸。
然而,當視線落回螢幕上那些關於次世代高頻傳輸與散熱模組的規格數據時,那些原本滾瓜爛熟的技術名詞,突然解構成了純粹的幾何線條。
銅管的迴路、冷卻液的流速、介電常數。
這些為了對抗物理極限、為了追求更極致的傳輸速率而設計的精密結構,在當下的感知裡,沉重得像是一座座埋在深海裡的巨大錨錠。
她看著螢幕,游標停留在簡報標題列已經很久了。
標題其實沒有問題,內容也沒有問題,甚至連數字都沒有問題。所有事情都在自己的軌道上運行,像一座自動化程度極高的工廠,每條產線都閃爍著綠燈,機械手臂精準地完成指令,沒有警報,也沒有異常。
但她總覺得少了什麼,但那並非可以被量化的缺失。
對著空無一人的通訊軟體視窗,在對話框裡輸入了這行字,隨即又按住退格鍵,看著字元一個個被吞噬。改寫成什麼都不對。語氣太過強硬顯得缺乏協調的誠意;太過委婉,又像是在掩飾某種無法言說的退卻。事實上,這裡沒有退卻,也沒有前進。只有一種被卡在齒輪縫隙間的、極其細微的摩擦感。
窗外,河堤沿岸的建築在陰天裡顯得有些灰藍。台北捷運的車廂在遠處的軌道上緩慢移動,像是一隻由許多個發光方塊串連而成的銀色昆蟲。每隔幾分鐘,它就重複一次固定的軌跡:進站、停靠、開門、關門、離去。那種高度可預測性的美感,曾經是生活裡最讓人感到安心的錨點。但此時此刻,隔著雙層落地玻璃看過去,那種流動感卻讓人產生了一種輕微的暈眩。
比較像搭上捷運之後忽然忘記自己要去哪裡。
目的地明明存在,車廂也正在前進,沿途每一站都沒有出錯,可是當窗外的隧道一節節往後退去,人卻突然失去了與終點之間的連結。
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面上。
十分鐘前有人傳來訊息。
二十分鐘前也有。
一個小時前更多。
訊息的內容大多相似,像是不同人用不同口吻重複同一件事情。需要確認的時程、需要回覆的意見、需要更新的資料、需要參加的會議。每一件事情都不算困難,卻像雨季時貼在鞋底的細砂,走著走著便累積出額外的重量。
這讓人想起那些躺在待處理資料庫裡、分類清晰的閱讀筆記與剪輯片段。
那些文字被安放在精心設計的標籤與連動欄位裡,本該是某種思想的資產,此時卻像是一間密閉書房裡堆疊至天花板的舊報紙。打開它們需要一種特定的儀式感,而那種儀式感所需要的核心驅動力,此刻正像冬日高地上蒸發的霧氣一樣,無聲無息地從毛細孔裡散逸出去。
回到家裡,客廳的燈光是帶有防備感的暖黃色。
廚房角落的玻璃罐裡,發酵的氣味在空氣中浮動,那是一種帶有微酸、有些固執的生活氣息,強調著微小的呼吸也是巨大的存在。那種活性是在你看不見的地方默默發生的,不需要任何指令,也不需要去對齊任何季報的時程。你就只是看著它,看著那些細緻的氣泡從乳白色的液體深處升起,然後在表面破裂。
「今晚吃什麼?」
面對這個最日常的詢問,舌尖上的神經末梢彷彿失去了辨識風味的功能。冰箱裡的食材各就各位,綠色、白色、富含蛋白質的、精緻澱粉的,比例精準得像是一幅畫。但把這些東西清洗、切塊、加熱、裝盤的過程,在腦海中演練一遍時,卻像是一場長達數哩的徒步遠征。
最後只是把手心貼在微涼的大理石檯面上。石材特有的、不帶感情的溫度,順著掌紋慢慢傳導上來。
悲傷嗎?大理石冰冷毫無氣息,如同百無聊賴的一天對於食物提不起勁。對抗嗎?身為一塊良好的檯面,必須得承重。於是在千萬種事不關己卻又不斷參與物理性的質變後,才突然發現自己被置入了一個密度極高的介質當中。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轉動眼球、每一次試圖在紙上劃下一道線條,都需要與整個空間的阻力進行一場無聲的談判。而談判的結果,通常是以我與相對方維持現狀告終,呼吸是必然會產生的化學變化。
螢幕再次亮起,是一封新的郵件提示。
光線照在臉上,折射出淡淡的藍。沒有伸手去點,只是任由那封郵件的標題,在視網膜上留下一道短暫的、無法對焦的殘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