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場餐廳遇險記

寂靜俱樂部
·
·
IPFS
·
是「場」是「塲」不重要,皆是瘋癲陳慶(興)濤。

龍鳴財務公司的收數員阿莊提着公事包,來到了位於深水埗九江街的「農場餐廳」地舖門口。

慢慢靠近那扇半掩的門,只見裡頭一片漆黑,靜得可怕。

「陳老闆?」他吞了吞口水,試探性地開口。

陳慶濤那乾癟得像死人的醜臉從黑暗浮現,在二人四目相交的剎那間,時間彷彿停止了。在阿莊眼裡,這個老人一臉死相,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再多看一秒,感覺靈魂快要被那雙幽怨的眼神掏空。作為職場新人,他感到渾身不舒服,心都寒了,嘴角微微發抖。

「這位仁兄,請問所為何事呢?」陳慶濤首先開口,身體依然擋在門縫後。

看到對方滿口爛牙,阿莊一愣,接著戰戰兢兢地把預先準備好的銀行通告遞到陳老闆面前。他——作為龍鳴財務公司代表的收數專員,現替獅子銀行向陳慶濤追討欠款共五百萬港元。

「哦,好呀。」陳老闆露出詭異的笑容並向他揮手示意。「五百萬,我可以給你,進來談談吧。」

「什麼?」阿莊錯愕,他想此行本應只是做做樣子而已,因為陳慶濤只借不還已是行內公開的秘密。

根據記錄,這位陳姓老人多年來透過續借不同的「貴利」開設「農場餐廳」,堅持追逐他的老闆夢,並多次向傳媒揚言:「要開一百間分店。」,但結果是「開完一間倒一間」,每次餐廳倒閉均欠下一筆巨款。他在各大財務公司累積的負債已過千萬,卻從來沒還過一分一毫。

「別再發愣了,進來吧。」陳慶濤繼續呼喚他。但見店舖燈光亮起,於是他便抱著懷疑的眼神慢步走進店。

跟網上流傳的相片一樣,在只有豆一般大小的單位裡,這家所謂的「餐廳」基本上沒有任何裝修:冷如殮房的白燈照著裸露、沒髹油漆的牆身,舊報紙和蛋卷鐵罐堆滿地,牆角的水漬發黑發霉,以及空氣中瀰漫著酸腐與油膩混雜的氣味,實在是令人作嘔。

而最為正常的,恐怕只有靠在入口處的「用餐區」,只有一張小得可憐、不知從哪裡撿回來的殘舊摺檯和摺凳。

這裡不是餐廳。這裡只能算是個流浪漢的毒窟。這裏根本容不下腦袋稍為正常的人類。

「進來了,錢呢?」阿莊掩鼻,試圖壓低自己的不適感。

「你心急幹嘛,稍等一會,快有得吃了。」陳慢條斯理地走到髒兮兮的「廚房」區,繼續未完成的事。

「吃什麼吃?你不是說要還錢嗎?」阿莊內心急了,差點沒破口大罵,他現在只想盡快完成任務然後閃人。

陳老闆嗤笑一聲沒理他,繼續埋首在那簡陋的廚房內。

「你沒錢還就早說嘛!浪費我時間!」阿莊抱怨,並提起公事包快步走向出口。說時遲那時快,陳老闆立即神速飛身擋在門口。

阿莊被嚇到,這不該是一名瘦削老人應有的速度。

「立刻坐下。」他雙目無神地盯著阿莊,手中的鑊鏟握得緊緊的。阿莊深呼吸,然後迴避了對方那可怕的眼神,準備繞過他離開。

「立刻坐下!」陳老闆大吼,並關上身後大門,阿莊被嚇得連忙後退。

「你這是非法禁錮!我要報警!」阿莊拿出手機準備致電警局,這時陳老闆從雜物中拖出一個不顯眼麻包袋,袋面凹凸不平,沉甸甸的。

「五百萬!在這裡!」把口袋打開,陳老闆面容扭曲吼道:「一毫一毛都沒有動過!」

只見快要從開口中湧出來的閃亮的鈔票,把阿莊嚇得瞠目結舌。他擦擦眼睛,以確認自己不是中了什麼幻術。

陳從中抓了一疊千元現鈔塞到阿莊手裡。

「這就是許多知識分子窮其一生都賺不到的錢!」說罷他把袋口扎好,有幾張漏網之魚掉到地上。

阿莊額上的汗流個不停,看著手裡沉重的鈔票,感受它們粗糙的質感。接著,他下意識伸出手想抓住錢袋,即被陳老闆拉著。

「錢,我會給你,這裡遠遠不止五百萬!」陳老闆續道:「但是我有一個卑微的請求。」

阿莊打醒十二分精神,瞬即甩開陳慶濤的手。

「我這個餐廳已經被那些喝狗奶長大的網上生物體攻擊得體無完膚,他們每天都在造謠,詆毁我的聲譽,現在客流都跑光了,今天以後我就要睡街去!」陳慶濤說著,表情忽然變得柔和悲傷起來。

「營業日是最後今天了,不想連一個客人都沒有,就當我求你,可不可成為我的最後客人?」

阿莊瞪大眼睛,看著陳慶濤那委屈似狗的樣子,心軟了;但當那些農場餐廳的「佳餚」畫面在腦海浮現,他當刻就想打退堂鼓。

「你要我吃你的東西⋯⋯那個⋯⋯會被當成收受賄賂!」阿莊找了個借口想推搪過去。

陳在地上收集起遺下的紙幣,把它們通通塞進阿莊手裡,說:「當是為了我,又為了你,幫了這個忙,好不?」

阿莊緊握手中的錢,又瞟往那個令人咋舌的鈔票袋。為了完成任務,他痛定思痛,最終決定迎難而上,默默坐了下來。

「好⋯⋯反正我還沒吃早餐,不知道陳老闆有什麼好介紹呢?」他把錢塞進了口袋,又從公事包拿出一瓶水大口喝下去,似乎想用清水灌醉自己。

陳老闆大喜,立刻拿出手機播放出吵鬧的村樂,然後在阿莊面前手舞足蹈起來。面對如此嚇人的景象,阿莊張開口呆住了。

此刻的他,除了「屌你老母」之外,無話可說。

在擾攘一番後,陳老闆快步跑回了廚房,不知從哪裡掏出了一片肉扒丟到銹跡斑斑的鑊上,又從冰箱拿出一罐藍妹啤酒開始大口地喝。

想到這是拿自己的命作賭注,阿莊搖頭懊悔,因為他清楚知道這裡的食物絕不能入口。

在候餐期間,他百無聊賴地隨手拿起雜物堆裡的書翻看,留意到這裡的書籍大部分都是關於中國歷史、詩詞歌賦,當中不乏李白、白居易、甚至毛澤東等著作,充分體現了老闆的「文藝」水準。

但當中亦有幾本關於醫學的書顯得格格不入。

「人體解剖學?」阿莊從其中抽出其中一本,內容大致圖文並茂地列出人體的各種要害,並詳細解釋進行解剖時需要注意的地方。

「絃絃掩抑聲聲思,似訴平生不得志!」此時陳老闆突然大聲朗誦《琵琶行》,嚇得阿莊手上的書本被甩到地上。

「『心窗日記』第三十集!你們這些網上賤物害我全家!我告訴你們,此仇我一定報!」話風一轉,陳老闆又用菜刀指著爐頭喝罵。

阿莊頓時面如死灰,餘光不期然地瞥向那個錢袋,接著又瞥向近在咫尺、已被鎖上的門。看著那個殘缺的鎖頭,估計只要稍為用力便可撞開。

啪!

一聲巨響把阿莊從天人交戰中拉回現實,轉個頭來,只見一盤「傑作」已被端到面前的枱面上。

「你看,這就是我這些年精心研製、充滿了我個人情感的翻身之作——農場餐廳特級Prime級斧頭扒。」介紹完畢,陳老闆笑著拍了拍阿莊的肩膀。阿莊看著眼前的東西,一陣莫名的恐懼感油然而生。

碟上,一坨像排泄物般的黑色膠狀物靜靜地躺著,表面覆著一層詭異的油光,還帶著幾絲不明纖維。底下的意粉早已被濃稠的醬汁染成深褐色,而一旁的栗米蓉則像是隨意倒上去的殘渣,明顯與整道「料理」格格不入。

「Prime?」他把目光轉回向陳老闆,重複說著:「你說這是Prime級斧頭扒?」

「是呀!保證你一試難忘!」陳老闆咧嘴而笑,又往阿莊的褲袋塞了千元現鈔。「吃吧,還等什麼呀?趁熱吃呀!」

阿莊閉起眼睛,此時此刻,他就像等候著出賣身體的妓女,為了錢,竟連尊嚴都可以隨便拋棄。

『吃吧。』身後的錢袋彷彿正在催促他。『吃吧,吃完便可以完成任務,公司還會派發一筆可觀的分紅!』

「死就死!」他下定決心,先用鼻子靠近嗅嗅。

酸臭與霉味混雜的氣味撲鼻而來,強烈的噁心感湧上喉頭。阿莊捂著嘴巴強忍著作嘔的衝動,額頭上不斷冒出冷汗,而陳老闆則在一旁詭異的笑看著他。

「這個是農場餐廳特製的牛肝菌汁,熬了很久,絕非那班網上賤物所說的什麼⋯⋯從溝渠裡撈上來的東西!」

阿莊淚光閃爍,思考了一番,便慢慢拿起叉子,小心翼翼地插入那坨詭異的黑色物體,把叉子上的東西送往嘴裡。

「呃!」像屎一樣的臭味使他一把推開碟子,吐了出來。

「真他媽難吃⋯⋯這個是爛肉!」他乾咳了幾下,又拿出水瓶往嘴裏猛灌。「你⋯⋯你這些⋯⋯一定是從溝渠撈的!」

陳慶濤一聲不吭,俯身看著正在受難的阿莊,不知從哪裡掏出了一塊蛋卷,直接往他嘴裡塞。

「嘩屌⋯⋯」阿莊跳起,腳步一滑,跌倒在錢袋旁。

「你有沒有家教?你山長水遠走來就是為了詆毁我的餐廳?」陳慶濤蹲在他身邊說,阿莊此時已感到天旋地轉,神智不清。

「我跟你說!我一直很努力去做好每一件事,但就是你們這些仆街的收數人,把我弄得家破人亡!這個仇我一定報!」

阿莊此刻已渾身乏力,他窮盡氣力站起來,一手抓起錢袋,但暈眩感愈來愈強烈。

砰!砰!砰!

菜刀劈檯的碰撞聲響如雷貫耳。

阿莊想大聲呼救,奈何氣力就像被抽乾了一樣,一個步伐不穩,整個人趴倒在大門前,錢袋重重的壓在身上,動彈不得。

不久之後,農場餐廳新推出的漢堡排大受歡迎,九江街上再次出現食客的人龍,陳老闆朝著他「開一百間分店」的夢想又近了一大步。

(完)

CC BY-NC-ND 4.0 授权
已推荐到频道:创作・小说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寂靜俱樂部香港舊類型人,喜歡小說寫作,會不定時發佈文章。 https://cilencio.substack.com
  • 来自作者
  • 相关推荐

《那年,一九八九。》(上)

《那年,一九八九。》(中)

分裂
3 篇作品